泳池这地方,说起来就是个锻炼身体的场所,可谁又能想到,一池碧水里泡着的全是人心事呢?我在一家游泳馆当了三年救生员,二十五米的池子,六条泳道,每天下午一点守到晚上九点。看得久了才发现,那些雷打不动来报到的中年女人,个个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俗话说得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可有些人的日子,恰恰是沉在水里才浮得起来的。
先说那位穿深蓝色泳衣的。两点零五分,掐着点下水,风雨无阻。蛙泳姿势不算好看,腿夹不拢,偏偏一口气能游二十个来回,游完扭头就走,连头发都懒得吹。听说她办卡时职业那栏原本填的是“全职太太”,后来狠狠划掉,改成了“自由职业”,笔尖差点把纸戳穿。什么叫自由?下午两点到三点,老公不在,孩子不在,没人喊她做饭,没人查她行踪,这一小时,她只属于自己。别人看她在折返,我看她在喘息。每一次换气,咽下去的都是平日里不敢掉的眼泪。
三点半来的那位黑泳衣女士,一看就是老把式,自由泳一千米,稳得像台机器。可她泡在淋浴间的时间,比游泳还长,有时四十分钟水都不关。后来我才知道,她丈夫前年走了,从前是两个人一起来,如今形单影只。那间淋浴间,就是她的哭房。眼泪混着热水冲进下水道,走出更衣室时她永远是干爽体面的。谁说成年人的崩溃需要观众?她把悲伤留在了那根排水管里,谁也不欠。
五点的矮个子大姐更有意思,学了三年还没学会换气,游五下就站起来喘。她不着急,我也不着急。她夹着浮板跟我拉家常,孩子考试了,老公出差了。听着是闲聊,其实是在确认,自己还有日子可过。她的目的压根不是学会游泳,图的就是那一站一喘的间隙。
六点半的花泳衣女士,烫着卷发,涂着防水睫毛膏,游几百米能聊俩小时。听说她从前是个闷葫芦,跟丈夫分居后才变了性子。嘴上热热闹闹,眼睛却老往门口瞟。她在等谁?也许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别让等待太冷清。
七点半的白泳帽,三个月只跟我说过一句话:“今天水有点凉。”话音没落人已经蹬边走了。她要的不是回答,是想证明这世上还有人跟她一样,察觉到水温变了。
压轴的是八点半那位粉泳衣的大姐,一百八十斤的体重,下水却轻得像片羽毛。她只会仰漂,四肢摊开,闭着眼随水漂。岸上处处要扛,水里终于有人——不,是水,替她撑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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