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奥朗德是法国政坛最尴尬的总统之一。
2016年10月,Cevipof调查显示,只有4%的法国人表示满意他的执政表现,1.7万余名受访者中,有70%明确表示不满意。两个月后,奥朗德宣布放弃竞选连任。
结果到了2026年,这位71岁的前总统突然又有了存在感。
7月Elabe调查中,奥朗德在左翼选民中的好评率达到46%,排在第一位;8月,他又以准候选人的姿态频频公开亮相,并明确把是否参选2027总统的决定拖到年底。
不过,到了9月最新Elabe调查中,奥朗德在左翼选民中的好评率已经降至34%,全体法国人中的好评率更只有22%。勒庞依然牢牢领先,梅朗雄则继续在左翼内部保持强势。
所以,所谓“奥朗德翻身”,其实不能简单理解成法国人突然爱上了他。
真正发生的,是法国政治的参照物变了。而要回答的是:一个曾经只剩4%满意度的总统,为什么十年后还能重新成为法国政坛的“备用答案”?
先别急着给奥朗德平反。他的总统任期留下的问题并没有凭空消失。
2016年的法国,奥朗德面对的是失业、劳工改革、恐袭、财政压力,以及自己党内越来越严重的分裂。那一年,Cevipof调查测出的4%满意度,确实反映了当时政治环境的恶化。
而今天,法国人的不满反而更复杂。
马克龙执政十年留下的政治遗产,已经成为2027年竞选的主要负担;中间派候选人既想和马克龙切割,又不愿把自己的选民一并丢掉。
法国中间派候选人的一个共同困境,就是他们很难摆脱“马克龙继承者”的身份。
这就出现了一种政治心理:
前总统不一定变好了,只是现状让他的缺点没有那么刺眼了。
奥朗德当年最大的弱点是“不够强”。
可在今天,一部分法国人面对的恰恰是另一个问题——政治越来越极化,政府越来越难形成稳定多数,社会讨论越来越容易变成互相攻击。
于是,“经验”突然开始变值钱。
这不是怀旧。更像是疲劳之后的重新估价。
这是他与其他左翼候选人的最大区别。
格鲁克斯曼可以讲欧洲,可以讲绿色转型;鲁芬可以讲工薪阶层;梅朗雄拥有一支高度组织化的政治力量。
但只有奥朗德可以直接告诉法国选民:我坐过这个位置。奥朗德也一直强调自己的总统经验,希望用这种经历获得政治优势。
而到了8月29日,他与爱德华·菲利普在桑斯公开同台,这个画面本身就很有意思:法国政治中两种不同传统的前政府核心人物,开始共同讨论如何防止极右翼和激进左翼同时冲进第二轮。
奥朗德甚至把自己的目标描述为建立一个跨越政党边界的“民主派联合”。
这意味着他的竞争逻辑已经发生变化。
他不再试图证明自己是最左的人。
他甚至没有把主要竞争目标放在左翼内部。
他在争夺的是另外一块空间:那些不愿意把票投给梅朗雄,又不愿意继续投给马克龙体系,还没有准备好把国家交给国民联盟的法国人。
这个空间,才是奥朗德真正盯上的东西。
这里就出现了第一个有意思的反对声音。
如果观察梅朗雄近来的竞选方式,会发现他甚至没有把奥朗德当作最主要的对手。
为什么?因为梅朗雄的优势不是争夺传统社会党选民,而是把自己塑造成另外一种政治选择。
8月23日,梅朗雄在“不屈法国”夏季活动上直接强调:“重要的不是候选人的数量,而是选民的数量。”《世界报》指出,他当时刻意把竞争焦点放在中间派,而不是逐一点名攻击左翼竞争者。
这其实很聪明。
因为从梅朗雄的政治逻辑看,奥朗德越往中间走,越能够帮助梅朗雄完成一个动作:
把法国左翼重新切成“激进左翼”和“社会民主派”。
前者是梅朗雄的地盘,后者则是奥朗德、格鲁克斯曼等人的竞争区。
更值得注意的是,8月民调已经显示,梅朗雄在一些总统选举情景中达到16%以上,明显高于此前水平。
所以梅朗雄真正需要防范的,不是奥朗德的“人气”,而是奥朗德把中左翼、温和左翼和一部分中间选民重新捏到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不屈法国阵营对社会民主派始终保持警惕。
LFI协调人曼努埃尔·邦帕尔8月底甚至判断,即便格鲁克斯曼赢得左翼初选,也会面对与奥朗德之间的激烈竞争。
对梅朗雄而言,奥朗德不是一个突然崛起的大热门,而是一扇可能阻断他进入第二轮的门。
极右翼的逻辑又完全不同。
截至9月初,民调仍显示勒庞处于明显领先位置。Ipsos 9月5日公布的调查显示,在所测试的不同第一轮情景中,勒庞都获得约34%—36%的支持率。
这说明一个基本事实:
奥朗德目前最大的竞争者不是勒庞,而是他自己能不能先挤进第二轮。
但从勒庞的战略角度说,第二轮如果面对的是梅朗雄,和面对奥朗德,完全是两个故事。
前者容易形成鲜明的左右对撞。
后者则会逼着国民联盟面对一个更加麻烦的问题:
法国选民究竟愿不愿意为了阻止极右翼,而重新聚拢到一个传统社会民主派人物身边?
梅朗雄本身就是一个强烈分裂性的政治人物。
而奥朗德恰恰更容易被包装成“多数人都能接受,但未必所有人都喜欢”的候选人。
这就是危险。
所以,真正可能威胁勒庞的,不一定是一个最受欢迎的左翼候选人,而可能是一个排斥度没有那么高的左翼候选人。
《世界报》8月20日援引政治学者分析指出,法国选民在第一轮就会开始考虑第二轮,如果梅朗雄被视为更可能帮助勒庞获胜的人选,一部分社会民主派选民就可能转向其他候选人。
这才是奥朗德真正的战略价值。
不是他有多能打。
而是他可能比梅朗雄更容易成为“防止某个人获胜”的那张票。
必须讲清楚:目前没有可靠公开证据表明欧盟机构已经公开支持奥朗德参选。
所以不能写成“布鲁塞尔看好奥朗德”。
但欧洲建制派对不同候选人的政策兼容度,确实存在明显差异。
这才是有价值的分析。
奥朗德的政治路线基本属于欧洲社会民主传统:留在欧盟框架内解决问题,强调法国在欧洲体系中的作用,同时接受财政、产业和社会政策之间的重新平衡。
而格鲁克斯曼实际上走得更明确——他公开强调欧洲的重要性,将欧洲与绿色转型、民主和法国战略自主联系起来。
梅朗雄则不同。
他已经不再直接主张退出欧盟,但他的经济计划与现有欧盟规则存在明显冲突。他提出的部分国有化、生态保护主义与债务政策,会碰到欧盟条约和共同市场规则的约束。
勒庞就更明显了。
她的国民联盟虽然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公开把“退出欧元、退出欧盟”当作核心口号,但其“法国优先”的政策方向,仍然与部分欧盟规则存在结构性冲突。
所以,欧洲建制派真正偏好的不是“奥朗德这个人”。
而是一个可预测、留在欧洲制度框架内、拥有政府经验、可以和德国及欧盟机构正常打交道的法国总统。
从这个角度看,奥朗德确实比梅朗雄、勒庞更符合这种制度偏好。
但这同时暴露了一个问题:
欧洲需要的是稳定的法国,而法国选民越来越想改变现状。
两股力量,并不完全一致。
看懂这一点,也就看懂了他为什么最近的政策越来越让传统左翼不舒服。
他出版的新书《Unir. Nouveau monde, nouvelle gauche》(《团结:新世界,新左派》)提出退休年龄逐步调整到63岁、提高增值税为社会保障融资、反对泽克曼税等主张。
这些政策显然不是典型的梅朗雄式左翼方案。
奥朗德的这些政策已经引起左翼内部对其“向右靠”的质疑。
社会主义党第一书记奥利维耶·福尔也提出明显不同的路线,强调“生态社会主义”。
这里出现了一个反常识现象:奥朗德口碑回暖,恰恰不是因为他重新变得更左,而是因为他正在主动把自己从传统左翼的队伍里往外挪。
这也是为什么他拒绝参加10月举行的社会民主派初选。
因为参加初选意味着接受左翼内部规则。
而奥朗德真正要做的,是等所有左翼候选人把自己消耗一遍,然后站出来问一句:谁能把左翼、中间派、部分传统右翼选民拼起来?
这才是他所谓“12月再决定”的真正价值。
不是等待。是等待竞争格局自己给出答案。
没有那么简单。
数据已经给出了答案:7月,左翼选民对奥朗德的好评率是46%。9月,降到了34%。而全国整体好评率只有22%。
这哪里是什么“全民怀念”?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法国人开始愿意重新考虑奥朗德,却还远没有重新选择奥朗德。
甚至在第一轮投票层面,他目前仍明显落后于勒庞、菲利普和梅朗雄。
截至8月底的民调汇总中,奥朗德如果参选,大体仍在个位数到约12%的区间。
因此,这场“奥朗德回暖”值得关注的,并不是一个71岁的前总统有没有机会重新住进爱丽舍宫。
真正看点的是法国政治出现了一种新的需求:越来越多人开始寻找一个既不是梅朗雄,也不是勒庞,同时又不是马克龙体系延续者的人。
奥朗德只是目前最有资格填进这个空位的人之一。
这也是他最大的机会。当然,也是他的最大陷阱。
因为一旦他正式宣布参选,法国人就不会再拿他和今天的政治混乱比较,而会重新拿他和2012年至2017年的真实政绩比较。
到那时,4%不会自动消失。
因此现在的奥朗德,其实正站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他需要让法国人记住自己,但又不能让法国人把十年前的全部记忆都想起来。
能不能做到这一点,才是这场“旧总统回暖”最终能走多远的关键。
而2027年法国大选真正的悬念,也可能并不是谁最受欢迎。
而是谁能让最多法国人觉得:“这个人,我虽然未必喜欢,但至少可以接受。”
对于一个已经高度分裂的法国来说,这张票,或许比掌声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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