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带着我们去了20楼。
这一层的格局和15楼一样,但钱丽芳显然对"高度"这件事产生了某种精神上的满足。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深吸一口气。
嗯,这个高度好,以后我在这喝早茶,看风景。"
我在心里默默给她P了一张"指点江山"的表情包。
很配。
就这套了。"钱丽芳转过身,语气笃定。
小周赶紧掏出平板:"好的,这套是20楼西户,建筑面积126平——"
单价多少?"
均价两万四。"
钱丽芳皱了皱眉。
我注意到她皱眉的幅度比较大,维持的时间比较长。
这个皱法,通常意味着超出预算了。
但她的嘴很硬。
还行,现在什么行情我知道。"
你知道个锤子。
小周继续说:"这套的话,总价大概在三百零二万左右,首付——"
等等。"钱丽芳又抬手了。
她今天抬手的频率,比交警还高。
房本上写谁的名字?"
小周愣了一下,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我。
不知道该回答谁。
钱丽芳没给他犹豫的机会,直接开口:"房本上写我的名字。"
这话一出,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小周的笑容直接碎了一地,正在低头默默拼凑。
陈屿低下了头。
他的头低得很标准,45度角,配上微微驼的背,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鹌鹑。
但他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钱丽芳扫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微妙的笑。
小苏啊,你别多想。写我名字,也是为了你们好。现在年轻人离婚率多高啊,万一以后……"
她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万一以后离婚,房子是我的,你净身出户。
我不分你财产,但你也别想分我儿子的。
这话说得,好像她儿子是什么稀缺资源似的。
两万月薪,吃饭靠食堂,洗衣服靠我,周末靠他妈安排。
这种资源,我上闲鱼都挂不出去。
但我没翻脸。
因为没必要。
我只是笑了笑。
那种很温柔的、很乖巧的、让钱丽芳以为自己大获全胜的笑。
好的阿姨,没问题。"
钱丽芳的下巴明显抬高了两公分。
满意。
非常满意。
在她看来,这个儿媳妇虽然穿得随便了点,但够听话,够识相。
她转头催小周:"赶紧的,去签合同。"
小周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好好好,您这边请。"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了楼,回到售楼处大厅。
小周把合同材料打出来,摆在桌上。
钱丽芳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
那认真的模样,像极了上学时候检查试卷的班主任。
违约金这里,比例是不是太高了?"
物业费一年多少?"
车位要另买是吧?能不能送一个?"
小周被问得满头大汗,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客服机器人。
陈屿坐在旁边,全程玩手机。
偶尔抬头看一眼他妈,再看一眼我。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快结束吧求求了。"
我靠在椅背上,腿翘着二郎腿,喝了杯售楼处的免费咖啡。
说实话,还挺好喝的。
终于,钱丽芳合上了合同文件。
行,就这么定了。"
她拍了拍桌子,有种尘埃落定的豪迈感。
小周如释重负:"那咱们这边去缴费窗口办理一下?"
走。"
钱丽芳站起身,理了理衣服。
陈屿也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三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向缴费窗口。
钱丽芳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气场全开。
小周紧跟其后,捧着文件夹。
陈屿跟在后面。
我走在最后面。
到了窗口前,小周把缴费单递过来。
定金加首付款,这边一共需要先支付九十二万。"
钱丽芳接过缴费单,扫了一眼数字,然后很自然地——
转头看向我。
就在这个时候。
我往旁边一站。
不是退后。
是往旁边。
那种很明确的、很清晰的、"这事儿跟我没关系"的站位转移。
钱丽芳的手僵在半空中。
缴费单被她握着,纸张微微颤抖。
我微微歪了歪头,笑得很甜。
阿姨,户型您选的,楼层您定的,朝向您拍的板,房本上也写您的名字。"
我顿了顿。
三百万,您刷卡还是转账?"
整个售楼处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
是那种空气都被抽走了的、真空级别的安静。
小周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陈屿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一声砸在地砖上。
旁边正在看沙盘的一对小夫妻,齐刷刷地转过头。
钱丽芳的脸。
那张刚才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脸。
在三秒之内。
完成了从红润到苍白的渐变过程。
比样板间里的白墙还白。
比售楼处的日光灯还白。
白得透亮。
白得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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