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赵广明,手里拎着两箱酒,身后跟着曹高扬。我隔着防盗门猫眼看了一眼,没急着开。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光晕昏黄,照得他那张脸皱巴巴的。

从前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不少。

他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终于弯了弯腰,声音穿过铁门闷闷地传进来。

“老蒋,哥错了。”

我靠在玄关墙上,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机油的手。几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当着满车间人的面指着我说,离了你蒋旺,我这厂子照样转。

他大概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回头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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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高扬是秋天来的。

赵广明开完早会,把几个人叫到车间门口,说给大家介绍一下新来的厂长助理。

我正蹲在地上调一台钻床的间隙,抬头便看见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站在赵广明旁边,衬衫扣得板板正正,黑皮鞋踩在车间油污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赵广明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客气。

这是我老婆那边的外甥,曹高扬,年轻有为,海外留学回来的,以后负责厂里的原材料采购跟业务流程。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赵广明又朝我喊了句,老蒋,你带他转转,熟悉一下车间。

厂里二十多年了,哪台机器哪有毛病我闭着眼都知道,哪用得着专门带人转。曹高扬自己倒挺有兴致,掏出手机对着设备拍了半天照。

车间里的老伙计们见他走过来,都低头干活,谁也不吭声。

我领着他走到东头那台老式卷板机边,停了脚步。

这台机器是全车间最倔的一位,需要先预热才能作业,不然卷出来的板材误差大得离谱。

我跟他说了一声,曹高扬“嗯”了一声,手插在裤兜里走得更近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我去车间开机预热,发现那台卷板机已经被人开过了。

旁边扔着一米多长的料,卷得歪歪扭扭,边儿还卷出了裂缝。

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还没来得及问,曹高扬站在二楼办公室窗边探出头来,笑着冲我喊了一句,蒋师傅,昨天我试着操作了一下,是不是哪里没调对?

我皱起眉头没搭话,转身去找电工查了一遍,果然电流冲击过大,调速器的保险丝烧了。赵广明跑过来看了一圈,板着脸问我,损失大不大。

不大,换个保险丝,就是这批料得报废,几千块钱的事。我边说边用脚踢了踢那几块废料。

曹高扬在二楼窗口还笑着喊,说他会吸取教训,以后多向蒋师傅请教。

我心想这人倒会做人,主动认个错就过去了。

但没过几天我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车间里进了新的钢板,我习惯性抽检,用仪器测了一下厚度,比标准值薄了零点三毫米。

这种钢板拿来焊大型构件,焊缝一旦受力极容易出现裂纹。

我拿着检测数据去找赵广明,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扔回桌上。

供应商是老熟人,人家做了十几年生意了,你技术上的标准不一定适用到实际材料上。

我说这不行,钢材厚度差一毫米都不行,何况是高压容器。

赵广明摆摆手。你多虑了,厂里现在竞争压力大,成本压不下来咱们就得喝西北风。新来的采购能谈到这个价格,已经省了不小一笔了。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下去。

心里却堵得慌。

以前厂里进料,哪怕差零点一毫米,赵广明都要让供应商重新换一批。

那次我在车间门口当众退了批货,他事后还专门夸奖我做得好,说厂里的招牌就靠咱们一个个细节撑起来。

这才几年过去,他变了。

那阵子我回家吃饭,总抽烟。许玉梅把碗端到我面前,看我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忍不住说了一句,又遇上什么事啦?

我说没有。

她就不问了,转头去收拾碗筷。结婚十几年,她知道我的脾气,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闷了半个月,赵广明又开了次会。会上宣布曹高扬全面接手全厂的原材料采购和质量入库这一块。

我当时正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质量入库一直是我代管的职责之一,虽然没有职位,但干了这么多年,每一批进厂的螺栓、焊条、钢材,都要过我的手签验收单才能入库。

我问了一句,那我那条线呢。

赵广明笑了,说老蒋你这人还死心眼儿,以后你和曹助理分工合作,你专注车间生产就行,采购那块让他年轻人去闯一闯,出了事责任他来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散会之后,梁建明找了个机会凑过来,压着嗓门跟我嘀咕,师兄,那个曹高扬是赵老板老婆那边的亲戚,空着手进来,拿的可是主管的钱。

我还听说,他连学历都是家里人给办的出去混了几年。

我听着没接话,心里却凉了半截。

厂里技术部前年招了两个正经大学毕业的,干满一年才给四千五。

我干了二十来年,底薪加奖金跟加班补贴,到手还不到六千。

这小子靠着裙带关系就能拿一万多,往后我们这帮老家伙还怎么干活?

那天晚上我在车间加班到十一点,把所有设备的日常记录重新翻了一遍。有些东西自己不过一遍目,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后来想想,我那时候多傻,厂子是人家的,设备是人家的,我操那么多心图什么。

02

发现工资差别的,还是许玉梅。

月初发了工资,她拿着银行卡去查了账,回家路上捎了份凉菜和半斤猪头肉。进了屋脸上还带着笑,说是这个月钱够用,给孩子添了两件新衣裳。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心里清楚得很,家里日子一直过得紧巴。

玉梅平时舍不得买新衣服,自己那件外套穿了好几年,胳膊肘处都给磨得有点发亮了。

想到这儿我有点不得劲,起身去厨房帮她把菜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厂里最近忙不忙。

我说还行,十一月份的单子排到下个月了。倒是那台老卷板机,前几天保险丝烧了,现在干起活来声音不太对。

玉梅说,你也别太拼了,你那腰又不是铁打的。前年冬天你趴在地上修了两个多小时,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了。

我心里一热,低下头扒饭没接话。

吃过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脑子却一直飘着白天的事。

玉梅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下,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回单翻来覆去地看。

她向来心细,过日子一分钱都要记账。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开口,语气有点犹豫,这个月工资到账了。

五千二百,跟上个月一样。

可我看厂里有人发朋友圈说,这个月光福利就发了三千多。

我说那是办公室的,他们福利好,车间工人哪能比。

玉梅没再说什么,把银行单叠好放进口袋里。

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好。

她背对着我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蒋旺,你说你干的那个活,值多少钱?

我被她问住了,半天没答上来。

她缓缓翻了个身,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我。

你把二十来搭进去了,机器修好了一台又一台,图纸画了一摞又一摞。

可到头发白了,一个月还是那五千二百块钱。

你再看看人家坐办公室的,吹吹空调喝喝茶,工资是你的两倍三倍。

她被这话噎住了,好久没应声。

我听到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背过身去。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愣愣地出神,整整一夜都没合眼。

这段日子我也在琢磨,曹高扬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厂里就没人知道吗?

可为什么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前几年车间效益好的时候,赵广明还年年讲讲良心,给老员工涨一点辛苦钱。

后来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他就总是叹穷叫苦,说外面行情差,厂里能保证发得出工资就不错了。

我信了。工友们也信了。大家都觉得行情确实不好,老板也在硬扛,等厂里缓过气来,他不会亏待咱们这些老人。

可现实是,转头他就给新来的采购开了个一万五的薪资,还配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买了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

曹高扬进厂不到一个月,名片、工牌、门禁卡,一样不落,全套配齐。

车间里那台卷板机连续赶了一个多月,保养跟不上,轴瓦磨损厉害。

我写了一份维修保养申请递上去,过了一个礼拜也没批。

我连着催了三次,办公室那边说曹助理在审批流程上加了一条,所有超过两千块的维修项目,都要供应商二次报价后才能执行。

我说机器已经带病运转了,等你二次报价完了,说不定就彻底趴窝了。

办公室的人两手一摊,说是流程要求,也没办法。

梁建明听说了,气得直骂娘。这就是外行管内行,迟早出事。

那天下午,曹高扬带着一家新供应商来看厂。

那人西装革履的,我穿着油乎乎的工装蹲在设备底下检修管路。

他突然蹲下来看我的操作,还说要跟我学学焊接技术。

我感觉不自在,说我手上都是油,你站远点别弄脏了衣服。

他笑呵呵地说不碍事。

但我清楚他那双干干净净的手,恐怕连焊枪都没摸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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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压垮我的,说到底还是那张银行回单。

许玉梅那天去查了下个月要缴的保险,顺带打了个工资流水。

她是个仔细人,每笔账都要核对清楚。

回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去抽屉里翻找出老花镜,又对着那几行数字看了一遍。

她没说话,把回单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曹高扬当月应发工资一万五千二百元,实发一万三千八百四十四元。

我呆住了,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

在厂里熬了这么多年,头发白了大半,到头来连一个小年轻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许玉梅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放在桌上。

她坐下,把一碗推到我面前,过了一会才轻声说道:“你在这厂里干了快半辈子了,人家拿你当回事吗?”

我用筷子挑了挑面条,没吃。心里那股火从胃里往上顶,堵在嗓子眼儿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赵广明的办公室。

快到门口时放慢了步子,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踱了几趟,才抬手敲门。

赵广明正在喝茶,见我进来,招呼我坐下,顺手递了根烟。

他说老蒋,我正想找你呢,下周那批新钢材到了,你安排一下堆场位置。

我没接那根烟,站在那里,裤兜里的手攥了攥。我说赵厂,我想问你件事,曹高扬的工资是怎么定的。

赵广明端杯子的手停了停。你问他干啥?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厂里一个刚来的年轻人,凭啥拿的工资比我高出三倍不止。

赵广明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淡了些。

老蒋,你这话说的。

小曹是管理岗,负责采购,那是要给厂里省钱的。

你一个技术岗,跟他比工资有啥意思?

人家拉来一家供应商,一年省十几万,这钱不就回来了吗?

我说他省的那些钱哪来的,是从钢材质量里省出来的。那批钢板我测了,厚度偏差超标。

赵广明怔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还是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这事以后再说。

我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好”,转头走了出去。推开车间大门,冬天的风灌了我一脖子冷气。

当晚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把那笔账给许玉梅算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没骂人也没叹气,半晌只说了一句:你在那厂里再待下去,就把自己待废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阳台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灯罩上面落了一层灰,像极了这二十多年在厂里昏昏沉沉的日子。

04

决定要走之后,我反倒平静了。

白天照常上班,开机、检修、巡检、处理技术难题,样样没落下。

晚上回家吃过饭,我关上阳台的门,翻那些招聘信息。

四十三四的人了,不比年轻人有优势,但我手上这功夫是实打实的,走到哪儿都该有口饭吃。

一连找了一个礼拜,四处碰壁。

年轻老板一听说我四十三,先问一句能不能加班,再问一句会不会用数控。

我说会,他们就犹豫,说回头再联系。

大多数都没有回音。

我也理解,现在厂子都追求年轻化,谁愿意招个四十多的回去当师傅。

许玉梅看我连着几天回来脸色不好,也不多问,只是每天晚饭的桌上多了个菜。

她一辈子要强,日子过得再紧巴从不嘴上认输。

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支持我。

转机是梁建明给我递的线。

有天午休,他把我拉到设备仓库后面,四下看了看,压着嗓门跟我嘀咕,师兄,海涛重工的魏老板,跟咱们赵厂是老对手了。

他厂里的剪板机请人调了半年都没调顺,废品率一直压不下来。

魏总放了话,谁能把那条线理顺,工资另说。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背面印着一个地址。海涛重工跟广明重工干的是同一行,规模比这边大不少,订单也多,离我家骑车才四十分钟。

梁建明说,师兄你不用顾虑那么多。你有手艺,到哪儿都是干活。广明这个厂,留不留你,你心里没数吗?

我把名片揣进兜里,没有立刻决定。那几天我翻来覆去地想,最终还是跟厂里请了一天假,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到了海涛重工门口。

大门比广明气派不少。

门口保安听我说找魏厂长,打了个电话后指了指侧门办公楼。

我刚走到办公楼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从车间里出来,穿着普普通通的灰夹克,不像个老板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找谁。

我说我找魏总,想来应聘技术工。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往车间里一扬下巴。那条剪板机线你能弄好,今天就留下。弄不好,路费我就不报了。

我走进车间,一眼就看出了毛病。

剪板机的刀口间隙太紧了,压料脚的液压缸压力也不对,切厚板时刀口崩得厉害。

我让操作工试了两次,听了听声音,又在刀架侧面调了两颗螺丝,压料脚行程调整了不到一毫米。

第一刀下去,切口平整光滑,毛刺没了。第二刀,关着灯听声,干净利落。

操作工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上话。那位灰夹克男人站在一边看完全程,扔了根烟给我,指了指车间角落那台老掉牙的卷板机,那台呢,能弄吗。

我过去看了看铭牌,一九八七年出厂的,比我这徒弟年纪还大。

让操作工开了机,我蹲在那儿听了一阵声音,又摸了摸底座的地脚螺栓,说主轴瓦磨损了,间隙大了。

换了轴瓦,再调一下底座水平就没问题。

就是配件不好找,得定做。

灰夹克男人听完没接话,沉默了一阵子,忽然问我贵姓。

我说免贵姓蒋。

他笑了,说魏海涛,这厂是我的。

你那台,我请了三拨人来看,都糊弄我说是电路问题。

你一眼看出主轴瓦,光这份眼力就不简单。

你原来在哪个厂?

我说广明重工,干了二十二年。

魏海涛“哦”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顿了顿,问那老赵给你开多少钱。

五千二。

他没接话,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把人事的叫过来一下”,挂了电话,他才开口,你过来,试用期一个月两万,转正两万三。

我给你交全额保险,年底还有一个月的奖金。

我一下愣住了。

两万三,比我现在的工资翻了四倍多。

我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好半天没回过神。

魏海涛见我发呆,拍了拍我肩膀,说道你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价格还可以商量。

我不能说全国最高,但至少比那五千二有诚意,对吧?

我回过神来,声音有点干涩。不用商量了。明天我来上班。

魏海涛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不会干两天就跑了吧。我说我蒋旺答应的事,一共吐过几个唾沫钉。

他说那好,我等你。

回去的路上,风迎面刮着,电动车电瓶有点旧了,上坡时吱吱呀呀的。

但我心里那口闷了这么久的浊气,像是一直堵着,这会儿透出个缝来,随着风一丝一丝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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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递交辞职信那天,是个大风天。

车间外的招牌被吹得咣当咣当响。

我把工装叠得整整齐齐,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装进旧铁盒里。

这个铁盒跟了我二十年,里头那几把扳手、锉刀都磨出了手印,比外头买的任何新工具都好用。

梁建明凑过来看,问我真要走了。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兄,哥几个不想你走,但更不想看你在这窝囊。

末了他把那副戴了多年的白线手套摘下来,塞到我手里,说留着路上戴。

我把手套叠好放进铁盒盖上,朝他笑了笑,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赵广明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把那页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排黑体大字,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他拿起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看我,声音带着笑:这是要退休了?

我说赵厂,我想走了。

赵广明脸上的笑又僵了一瞬。他把辞职信搁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说老蒋,你考虑好了?这个年纪出去,没人要的。

我说我已经找好下家了。

他抬眼看我,有些意外,问哪家。

我说海涛重工。

赵广明脸上笑意顿时淡了不少。海涛那边是咱们对头,你去那边不太好吧。

我没接他话茬。放下了辞呈,转身往外走。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老蒋,你冷静一下。你要觉得待遇问题,可以再商量。你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多年,有些感情,说走就走?

我的手握在门把上,顿了顿。

我说赵厂,我说一千块钱行不行,你以前说过要照顾老员工。

到现在,我只有五千二,而曹高扬一来就是一万五。

你让我怎么冷静?

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广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复杂:老蒋,那你说,你想要多少钱。

我没有回头,因为回头就会看到他那张还算诚恳的脸。

我怕自己心一软,想起他以前帮我垫过医药费、给过我家闺女满月红包,就把这几个月受的委屈又咽回去。

我说,十万一个月你也不会给的。算了。手一拧,门开了。

走到车间大门时,梁建明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我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信封接了过来,他说这是哥几个凑的一点心意,不多。

推搡了几回,我还是收下了。

我往兜里揣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轻,但也不重,我没有当场打开,只说了声有心了。

走出厂门口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挂了二十多年的“广明重工”牌子。

风吹得它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掉下来似的。

我突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天迈进这个大门时,满脑子都是高兴。

那时候觉得自己能学一门手艺,这辈子就有了立身之本。

那会儿赵广明也年轻,笑着说好好干,将来亏待不了你。

这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没有亏待我,也没有对得起我。

要是把这二十多年的辛苦折算成现在这五千二的月薪,我真不知道自己是赚了还是赔了。

骑车往前走着,风把旧工装吹得鼓起来。我紧了紧外套的拉链,一脚踩下去,电动车嗡嗡地提速,驶上了出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