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的三根指头刚搭上孩子的手腕,就叹了口气:“这孩子生得倒是齐整,可惜……脉象闭塞,脑子怕是没长全。”金锁腿一软,扑通跪下。
薛广安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摔了诊金:“看什么看!我儿子好好的,用不着你咒!”郎中摇着头走了。
宝儿趴在薛广安肩头,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门口,一声不吭。
金锁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不知道,再过几日,这孩子会当着满堂贵人的面,指着那位高贵的格格,一字一字说出她这辈子都没敢对旁人提过的事。
最先愣在原地的,不是旁人,是金锁自己。
01
冯爱珍死的那天夜里,侯府外头下了场急雨。
金锁端着药碗进屋时,主子已经不行了,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十根手指死死抠着被角。
屋里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金锁推开窗,那股味儿却像长在帘子上,散了半天也没散干净。
她跪在床前,把冯爱珍的手从被角里掰出来。
那只手冰凉凉的,腕子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金锁记得,那是三个月前主子在花园里绊了一跤留下的。
当时谢慧敏还笑说,嫂子走路怎么越发毛躁了。
可那道疤落在枕骨旁,深浅不对,像是被什么硬物硌出来的。
冯爱珍忽然睁开眼,直勾勾盯着金锁。
“镯子……”她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蝶……别让他们……”
一句话没说完,外面响起脚步声。
冯爱珍的瞳孔猛地放大,像受惊的兔子,松开金锁的手,一把摸向枕头底下。
金锁顺着她的动作摸过去,摸到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香囊。
缎面绣着蝴蝶纹,针脚细密,香气浓得呛鼻子。
冯爱珍攥着那只香囊死也不撒手,嘴里反复咕哝那半截话。
金锁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唇边,听见的却是极轻的、带着气音的三个字:“……咬人了。”
门帘哗啦一响。
谢慧敏裹着披风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嫂子怎么样了?”金锁慌忙把香囊塞进自己袖口。
冯爱珍的目光穿过谢慧敏的肩头,落在门口,像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随即脖子一梗,眼睛直了。
谢慧敏喊了一声“嫂子”,冯爱珍没应。
谢慧敏第二声就带上了哭腔。
金锁伸手去探冯爱珍的鼻息,已经没了。
满府的下人乱成一团,报丧的报丧,烧水的烧水。
金锁跪在床前,袖口里那只香囊隔着布料烫她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冯爱珍的指尖,那十根手指还死死蜷着,指甲缝里有一丝血迹。
后来府里传开,大奶奶是暴病没的,连大夫都来不及请。
娘家人奔丧的路上,有人悄悄议论说大奶奶看着气色倒还好,怎么说没就没了。
但没过三天,冯家收了傅家一笔数目不小的银子,便再没来过人。
出殡前一日,金锁抱着襁褓中的宝儿躲在偏院的柴房里。
冯爱珍死了三日,谢慧敏张罗着把灵堂都搭好了,从头到尾没有露过一滴泪,倒是一双眼睛总往宝儿身上瞟。
那天下午,金锁听见两个婆子在廊下嘀咕:“谢家那位说了,大奶奶没了,小少爷这么小,往后府里少不得要她照应。”金锁的心像被人攥住,猛地一缩。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宝儿,那孩子刚满百天,眉眼像极了冯爱珍,安安静静睡着,全然不知道外头的天已经变了。
走还是不走?
金锁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没亮,她隔着窗缝看见谢慧敏身边的嬷嬷带着一个老大夫,鬼鬼祟祟往府侧门走去。
老大夫进了谢慧敏的院子,待了将近一炷香才出来,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荷包。
金锁认得那只荷包,那是冯爱珍绣的,送给傅永安做书袋用的,上头绣着一枝并蒂莲。
她浑身发冷,再也不犹豫了。
当天夜里,她收好冯爱珍留给她的半只香囊,又拿床单裹了宝儿,趁府里上夜的人打盹,从后角门摸了出去。
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冯爱珍住的院子黑漆漆的,一盏灯也没亮。
她抱着孩子跑出去老远,回过神时满后背都是汗。
城门口有一辆青帷马车泊在道边,车帘一掀,一个赶车的老汉探出半张脸来:“是大奶奶身边的姑娘吧?夫人让我送你们出城。”金锁认得这老汉,是冯家的旧人。
冯爱珍在嫁进傅家之前就把她家几个忠仆安顿在城外,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金锁还觉得主子想得太远,如今想想,冯爱珍怕是早就在防着这一天了。
马车一路往南。
金锁靠在车壁上,怀里的小宝儿烦躁地扭来扭去,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她解开襁褓给他喂奶,孩子却怎么也不肯吃,小脸涨得通红。
金锁又怕又急,伸手一摸,孩子的额头滚烫。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起来冯爱珍临终前那句话:“镯子……蝶……”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若留在傅家,活不过三天。
马车颠簸了半夜,天蒙蒙亮时停在一座破旧的城隍庙前。
金锁抱着孩子下车,庙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看见她,愣了愣,随即快步迎过来。
是薛广安,傅家旧日的护院,早在半年前就辞了差事,回城南开了间馄饨铺。
他看见金锁怀里的孩子,什么都没问,只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裹住母子俩,闷声说了句:“走,回家。”
金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02
城南的馄饨铺子开在柳树巷的尽头,再往里走就是乡下,平日里来往的多是些挑担卖菜的小贩和赶集的老农。
铺面不大,摆四张方桌就转不开身了。
薛广安在后头搭了个灶,天亮剁馅,中午煮汤,一天也能挣个几十文。
金锁嫁过来后,在铺子门口支了一口小锅,现包现煮。
她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搁点虾皮紫菜,巷口老太太们都说好吃,比薛广安的粗手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两人对外的说法是老乡搭伙过日子。
金锁没声张自己是从侯府出来的,只说是逃荒来的,家里人死光了。
薛广安也不问。
他待人接物看着粗枝大叶的,心里却有数得很。
金锁进门时怀里那个孩子是裹在蓝布襁褓里的,兜布上绣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
薛广安只当没看见,给孩子取了个小名叫阿宝,当作亲儿子养。
金锁心里过意不去,有一回半夜起身,见薛广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便跟他说:“这孩子不是我的。”薛广安“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以为他没听懂,又补了一句:“他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薛广安磕了磕烟锅子:“我知道。”
金锁愣了。
薛广安把烟袋别回腰上,声音哑哑的,像是含了一口粗砂子:“你要真想瞒我,不用等孩子睡着了才哭。这个家里头,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王八蛋也不问。”他的目光落在摇篮上,那孩子睡得正香。
金锁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把冯爱珍临终前那半截话咽回肚子里,只伸出袖子把眼睛一抹。
那几年的日子过得清苦,柴米油盐样样要算计。
可薛广安有把子力气,铺子的生意还算稳当。
宝儿学会走路那日,薛广安蹲在门口朝他张开手:“来,爹接着你。”
孩子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栽进薛广安怀里。
薛广安咧着嘴笑出一口白牙。
金锁端着碗站在灶台前,望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就想起冯爱珍来。
她想,主子要是还活着,能看见孩子走路,能听见满屋子叫他爹的声音,该多好。
可冯爱珍再也看不见了。
金锁收回目光,把碗里那颗馄饨一口咽了,堵住嗓子眼那股泛酸的气。
这孩子一直不说话。
起初金锁以为只是慢些说话,别人家孩子一岁多就开始爸爸叫,妈妈叫,可阿宝到了两岁还是整天都不吭声。
你跟他说话他会抬头看你,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听得懂那些话,就是不开金口。
后来到了三岁,薛广安坐不住了,割了半扇猪换了串铜钱,抱着阿宝去镇上找郎中看。
郎中拿着银针在孩子指尖扎了一下,阿宝猛地把手缩回去,哇地哭出了声,一声气也不带断的。
郎中说:“声带没毛病,哭得亮堂着呢。”薛广安又带着孩子去了县上。
这回是个稳重的老大夫,摸着孩子的腮帮子看了半天,又让他张嘴,又在他面前拍铃铛。
阿宝乌溜溜的眼睛跟着铃铛转来转去,就是不出声。
老大夫摇着头说:“孩子不是哑巴,是不肯说。像是受了什么惊,把话给堵住了。”
薛广安问:“那能治好吗?”
老大夫没回答,只说了句“慢慢来”。
薛广安把最后几贯铜钱搁在桌上,抱着阿宝往回走。
路过集市时他给孩子买了一根糖葫芦,阿宝攥着那根山楂串,含着一颗甜得发腻的冰糖,笑起来时眼弯成两道月牙。
薛广安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糖渍,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爹不管他们怎么说,你是我儿子,亲儿子。”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金锁夜里起来给孩子掖被角,摸到阿宝的额头烫得像烘炉,吓得她差点把油灯撞翻。
薛广安连夜去敲药铺的门,抓了三服退烧药。
阿宝烧到后半夜,迷迷糊糊说起梦话来,含混不清的,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滚。
金锁把耳朵贴近他嘴边,听见的像是“腕”字,又像是“血”字,夹杂着一个特别短的音节,像“咬”,又像“要”。
她心口突突直跳,一晚上没合眼。
天亮时阿宝退了烧,又成了那个安静沉默的孩子。
金锁坐在床边,看着他睡梦中微微翕动的嘴唇,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句话。
可孩子再没说过一个字,像是前半夜的呓语只是她的幻觉。
薛广安问她:“你听清他说啥了?”金锁摇摇头。
她没敢告诉他,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喊“娘”。
03
日子一晃到孩子们四岁那年。
铺子前面多了一道街沟,雨天积着浑水,晴天苍蝇嗡嗡飞。
阿宝整天坐在门槛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儿。
他不跟巷里的孩子们疯跑,也不爱开口。
隔壁刘二婶看得心疼,端了碗腌萝卜蹲在他面前比画:“你喊一声婶婶,婶婶给你吃萝卜。”阿宝眼皮都没抬。
刘二婶摇摇头走了,跟巷口的老娘们嚼舌根:“那孩子生得倒是齐整,可惜是个傻子。”
金锁听见这话时正在揉面,手底下的动作停了停。
薛广安从灶台里抽出一根烧火棍,啪地往案板上一拍,把那根擀面杖拍断了。
他冲到巷口,刘二婶被吓得转身就跑。
薛广安也不追,立在巷口狠狠骂了一句:“我儿子,谁再放他娘的屁,我掰了他牙!”骂完他转过身,看见阿宝站在门槛上,直直地望向他,眼神黑沉沉的,像两口有水的井。
薛广安那张紧绷的脸陡然松了,大步走回去,把阿宝夹在腋下,像扛面口袋一样扛进屋里:“走,吃馄饨去。”
金锁站在灶台边,把那盆面不停地揉来揉去,揉得满手都是白色的粉屑。
她没告诉薛广安,那天上午铺子门口来过一个人。
那人穿着靛青直裰,文文气气的,操着一口北边口音,问金锁:“大嫂,你家孩子几岁了?”金锁没答话,只问他吃馄饨还是吃面。
那人也不恼,笑眯眯地搁了两枚铜钱走了。
走的时候他往屋里瞥了一眼,那一眼让金锁心里毛毛的。
她连忙进屋看阿宝,孩子坐在矮桌边,安安静静地摆弄着碗里几颗没下锅的生馄饨。
金锁见他好好的,心才稍稍放下来。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门,只站在对面的柳树底下往这边张望。
金锁认出来了,那件靛青直裰下头露出一截皮护腕,是习武人的打扮。
她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盆去井边打水时就一直心神不宁。
薛广安从灶后头绕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当晚闷头把桑树条劈成一堆柴火,劈完了他插起斧子,慢悠悠吐了一句:“明儿我去码头看看。”金锁知道他要去打听什么。
她没说“你别去”,也没说“你小心”。
她只把锅里留着的那碗馄饨给他端过去,里头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薛广安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抹嘴,夜里翻来覆去没睡着。
他睁着眼,听着屋顶簌簌的耗子声,忽然闷声问了一句:“那孩子他亲爹……是城北那个府上的?”金锁浑身一僵。
薛广安没回头也能感觉到她的反应,嘴里含糊地自言自语:“没事,我就随口问。”
那一夜金锁再没合眼。
她想起那人的目光,想起谢慧敏的手段。
她知道,候府那边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是在三月里。
馄饨铺来了位不速之客,四十来岁的婆子,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细布衣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她一进门就把一封帖子搁在桌上,说是傅家老夫人要给小少爷办生辰宴,请他一家三口过去坐坐。
金锁低头一看,帖子上的落款写着“谢氏慧敏”。
薛广安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将纸搓成一团扔进灶火里。
金锁从火膛里把那团没烧透的碎纸捡出来,压平了,仔细收进枕头底下。
薛广安皱眉:“你留着做什么?”金锁的声音很轻:“她既然找上来了,躲是没有用的。”她低头看着在门槛上用树枝划字的阿宝,那孩子像是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望她。
四目相对,金锁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拿钝刀子捅了一下。
她想起冯爱珍临终前那双眼睛。
那双眼直直地瞪着她,瞳孔里头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那个秘密她守了整整四年,直到今天,她依然不知道那半句话该不该说出口,说给谁听。
04
日子不顺当,总有影子在暗处跟着。
薛广安去了码头两天,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他把一兜子铜钱搁在桌上,闷声说了句:“没事。”可金锁看见他抄起斧子劈了一晚上柴,把一面好好的院墙给劈出了道口子。
那一夜她没问薛广安听见了什么。
她只是把阿宝揽在怀里,孩子睡得沉,鼻息均匀,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即便是睡梦里也攥得紧紧的。
那天夜里,金锁做了个梦。
梦里冯爱珍还活着,穿着一件月白的寝衣站在窗前,回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她的手腕上挂着一只玉镯,通体碧绿,上头雕着形态逼真的蝴蝶,在灯光下像是活了一样。
冯爱珍把手腕递给金锁看,声音说不上是轻声细语还是缥缈:“它咬我。”金锁低头一看,那只玉镯贴着冯爱珍的皮肤,勒进肉里,渗出一圈细细的血丝。
金锁猛的一个激灵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公鸡刚刚打了第一声鸣。
她翻身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她伸手从墙角的旧木箱子里翻出那只蓝布小包袱,解开来:里头是那半只香囊。
缎面上的蝴蝶纹已经褪了颜色,凑近了闻,那股甜腻的味道仍然不散。
她盯着那只香囊看了许久,忽然脑海里炸开一道亮光。
“镯子……蝶……”
难道主子说的不是两样东西,而是一样东西?
一只雕着蝴蝶的镯子?
那镯子的主人……金锁的指尖发凉,抖着手把香囊收回箱底。
她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话她不敢想,也不敢接。
那是傅家大夫人,谢慧敏现在,是傅永安名正言顺的继室。
一个丫鬟,拿什么去说?
这件事她连薛广安也没告诉。
薛广安看出她有心事,也不追问,只把铺子的活儿揽过去大半。
可那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重了。
磨刀的、卖花生米的、补锅的,这些年在巷口来来往往打过照面的手艺人,好像都长得差不多,又好像都换过脸。
金锁不敢细看,她只能在灶间烧火时,把孩子拽到眼皮底下看着。
五月初十,谢慧敏的马车停在巷口。
马是枣红色的,车厢描金嵌银,车帘是秋香色的绸子。
两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从车上下来,一左一右扶着车帘。
谢慧敏穿着一件宝蓝色褙子,头发挽作髻,簪着一支镶珍珠的如意钗,下车的动作利索又文雅,周身的气派跟这条窄巷子是两路东西。
巷口的婆子们停了手中的活计,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她们这辈子或许只在戏文里听过这样的贵妇人,还是头一回看见了真活的人。
谢慧敏进了铺子。
薛广安抱着手臂靠在灶台边,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金锁从里屋出来,把阿宝护在身后,硬着头皮唤了声:“二夫人。”谢慧敏是冯爱珍的娘家堂妹,按旧时的称呼排辈,这么叫没有错处。
谢慧敏微微笑了一下,没纠正她也没应她,只蹲下来,朝着金锁身后的阿宝伸出手:“让我瞧瞧孩子。”阿宝抬头看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金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真怕那孩子做出什么事来。
阿宝只是看了谢慧敏一眼,又把头埋进金锁的腿弯里,不理人。
谢慧敏倒也不恼,站起来弹了弹袖子,说出一句让金锁浑身冰冷的话:“前几天有个云游的老大夫到我府上做客,说自己在柳树巷一带见过一个不开口的孩子。我寻思着,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就来瞧瞧。原来是你家的。”她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我嫂子从前最疼下人,你在她边上伺候过的,这份情分我记着。明儿我让老大夫来给他瞧瞧,若是有什么症候,早些治了也好放心。”
金锁还没答话,薛广安从灶台后头绕了出来,手里掂着一把菜刀,也不看谢慧敏,只往案板上一剁:“我家孩子没病,不用瞧。”谢慧敏脸上的笑淡了一分,却仍旧端着,没变脸色。
她看了一眼薛广安,收回目光,温声道:“那便算了。改日得空,带着孩子上府里坐坐。”她走出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的目光隔着半条街远远地落在阿宝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暖意,让金锁的骨头缝里沁出一层凉。
薛广安把菜刀拔下来,往案板上一拍,朝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骂了句什么。
阿宝站在门槛上,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面无表情。
金锁蹲下来,轻轻去摸孩子的后脑勺。
阿宝躲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金锁看见孩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又合上了。
她伸手去揽他的时候,发现孩子的整个身子都在抖。
05
那天下午,有人送来了一纸帖子,是傅家给阿宝准备的寿宴请帖,上头写着“四岁生辰”。
金锁捏着那张帖子,只觉得烫手。
薛广安劈头就是一句:“不去。”金锁没吭声。
她把帖子压在枕头底下,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不去,也许没事;可若对方真想做什么,她始终是躲不过的。
当天夜里,阿宝发起高烧来。
金锁用凉毛巾敷他额头,孩子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嘴里含混地滚出两个字,她俯身去听,那两个字又散了,像水汽一般糊在半空中。
天亮后,游方郎中丁维昱背着药箱来到铺子门口。
这人金锁认得,是前年秋天在巷口摆过药摊的年轻大夫,医术还说得过去。
丁维昱看了看阿宝的面色,搭了脉,又看了看他的眼底,眉头皱了起来。
他开了方子,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了几粒药丸递给金锁:“这个孩子,脉象里有慢性的药损。”金锁脑子里“嗡”了一声。
丁维昱怕她听不懂,说得更直白了些:“像是什么东西烧过,把气血给熬了。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像是日积月累才有的底子。”金锁手里的药瓶险些没拿稳。
她猛然想起冯爱珍房里那股甜得发腻的香味。
那香是否也熏在阿宝身上过?
她没敢往下想。
丁维昱走前跟她说:“若有要紧的事,可以去城隍庙后面那间客栈找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像是猜到什么却没说破。
金锁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那天傍晚,薛广安在院子里劈柴,阿宝发完汗退了烧,坐在门槛上玩一只草编的蚱蜢。
薛广安回头看了孩子一眼,慢慢地说:“我想着咱们还是去一趟吧。”金锁猛然抬头看他。
“不去,”薛广安把斧子插在木墩上,“她也有别的主意。不如当面看清楚,她到底要干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就算她要动手,也得有个防备。我自己有事儿不怕,阿宝不行,我还得看他长大娶媳妇呢。”金锁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那只蓝布包袱从箱底翻出来,取出那半只香囊,踹在怀里。
她要带着它去。
她倒要看看谢慧敏见着这只香囊时,脸上挂不挂得住。
夜里阿宝又发了热,说了一堆含混的呓语,翻来覆去,像在喊什么。
金锁竖起耳朵,孩子的嘴一开一合,像是朝着虚无之中的某个影子问了一句:“娘,疼吗?”
金锁的眼泪把自己都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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