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福满楼包间里热气腾腾。

我端着茶杯站在桌边,谢建军的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尖上。他喝高了,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隔壁包间都能听见。

“长贵,不是我说你,当年你娘让你念书你不念,现在好了,初中文凭,一辈子给人打杂搬货的命!”

满桌亲戚哄笑起来。

有人跟着起哄,说谢建军好歹是国企干部,让我多跟哥学着点。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脚沾着仓库地上的灰,笑着点头:“是,哥说得对。”

谢建军满意了,拍拍我肩膀,像打发一个小工:“回头我单位缺人,给你留意着点。”

我赔着笑坐下。旁边的曾慕青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他在桌子底下想站起来,被他妈董淑琴一把按住手背,轻轻摇了摇头。

我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低声说:“吃菜。

没人注意到,我裤子口袋里装着一张下午刚签完的合同。

印刷体标题上写着那家国企的名字,是谢建军上班的单位。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目光在满桌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我身上:“请问,哪位是曾总?”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谢建军正端着酒杯指点江山,愣了一下,回头看门口:“什么曾总?找错了吧?”

那人又看了我一眼,我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他会意,收回目光,赔着笑退了出去:“不好意思,找错门了,对不起对不起。”

门重新关上,包间里恢复热闹。谢建军没当回事,继续他刚才的话题。只有我感觉到裤兜里那张合同纸,被体温焐得有些发烫。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包间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车灯透过雾气,糊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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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亲戚们三三两两站在饭店门口寒暄,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打着旋儿。

谢建军晃着车钥匙走到他那辆新车前,那是去年换的,银灰色,漆面锃亮。

他特意按了一下遥控锁,车灯“滴滴”闪了两下。

头也不回地喊了我一声:“长贵,你咋回去?”

我摆摆手:“坐公交,末班车还有一趟。你们先走。”

谢建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酒气:“行,那你慢慢等。大过年的,别冻着了。

他一脚油门走了。尾灯在路口转了弯,消失在夜色里。曾慕青站在我旁边,盯着那辆车的尾灯看了半天,忽然低声说:“爸,你为什么要忍他?”

我没回答,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那个铁盒,硬邦邦的,硌着手心。那是刚才趁人不注意,从老屋带出来的。

“走吧,公交来了。”

那晚回到出租屋,董淑琴在厨房给我热了一碗姜汤。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碗推到我面前,然后坐在对面择明天要卖的菜。

我坐在窗边,把那个铁盒子放在膝盖上。

铁盒锈迹斑斑,锁扣早就坏了,用一根红头绳缠着。

我解开红头绳,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票据,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母亲留下的。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一样。

“今借到周桂芝六十元整,供谢建军高三学费。来年还清。”

落款是谢建军父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若我家建军考上大学,将来定当重谢。”日期是那年的八月二十号。

我捏着这张纸,纸边已经脆了,稍微用力就掉渣。

六十块钱,那年头够交一学期的学费加书本费。

我记得母亲把这钱掏出来的时候,手在裤兜里焐了好久,钱掏出来都是热的。

那时我刚背上书包准备去镇上念初中,后来我没去。

我把书包放回了炕上,对母亲说:“妈,我不念了。”母亲没说话,站在灶台边下了一碗面给我,搁了两个荷包蛋。

窗外有汽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

我把纸条叠好放回铁盒,又用那根红头绳缠上。

董淑琴择着菜,头也没抬:“那个铁盒子,你抱着坐那儿半个小时了。”

我把铁盒放进柜子深处:“娘那年借给谢建军他爹六十块钱。供谢建军念的高三。”

董淑琴手上的菜停了一下,继续择:“他后来还了?”

“没有。”我说,“他爹第二年工伤走了,那笔钱没提过。后来他大学毕业、进单位、提干,更没人提了。”

“你不争?”

我摇摇头。

母亲走得早,她去世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日子是自己过的,脸面是别人的。你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就行了,不必让旁人知道。”这句话压在我心口上二十多年,混着那碗荷包蛋面的味道,怎么也吐不出来。

董淑琴起身,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冲洗,水声哗哗的,她背对着我说:“我不懂你那些道理,我就知道咱家的日子不是靠忍出来的。”

我低下头没接话。

去年夏天,我在市区码头仓库里接了个活,运一批急着出港的货。

那批货路上刮了雨,货主死活不肯签单,几十万货款压了大半年。

我去找货主谈,人家指着门口说:“一个搬货的,别在我这儿站着碍眼。”我没吭声,转身走了。

后来还是唐德林出面,他托了老关系才要回大半货款。

回来之后我在仓库里蹲了一宿,第二天照常开那辆破面包车送货。

有些事,忍得多了就成了习惯。可这种习惯有时候像一层穿了几十年的旧棉袄,脱不下来,别人看着也觉得你就该穿着。

腊月二十九一早,唐德林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带着咳喘,像个破风箱在拉。

“长贵,”他说,“国企那边来消息了,车队托管项目年前挂网,年后开标。你是干还是不干?”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一排面包车在冷空气里喷着白烟。“干。”

“那你得有个准备。万一那边有人认出你……”

“认出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穿好工服下了楼。司机老李已经热好了车等我,见我来,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曾总,今儿去哪边?”

“老规矩,”我坐进副驾驶,“先去码头看看那批到的货。”

车子穿过县城街道,两边的铺面都挂上了红灯笼。

我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裤兜里那个铁盒子的轮廓。

手心里硌得生疼,心里反而安定了些。

02

曾慕青这个假期过得闷闷不乐。

他今年十七岁,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

在学校里他是那种成绩靠前、不太爱说话的孩子,老师喜欢他,同学也觉得他闷。

只有我和他妈知道,这孩子心重,什么都装在心里,不吭声。

大年初二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一家回县城老屋上香。曾慕青走在后面,路过谢建军家新搬的小区时,脚步顿了一下。

谢建军换了大房子。三室一厅,新装修的,空调外机在雨里嗡嗡作响。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看见我们路过,喊了一嗓子:“长贵,上来坐坐啊!”

我仰头摆摆手:“不了,去给娘上香。

“那行,改天聚。”他缩回屋里。

窗玻璃映出他家的灯,暖黄色的,亮堂得有些刺眼。

而我们一家三口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曾慕青的目光从那扇窗上收回来,落在我的工服和旁边那个超市塑料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到了老屋,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母亲去世之后这屋子没人住,墙角起了潮斑,院子里的石榴树也枯了大半。

我上完香,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曾慕青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他忽然开口:“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扫着地:“什么事?”

“那天你的口袋。”他指着我平时挂工服的时候那个位置,“里面有个铁盒子,你反复摸了一路,到了屋里又放了回去。”

他顿了顿:“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门槛上坐下来。屋檐下的雨串成一条线,滴落在院子里那只倒扣的旧水缸上,发出沉闷的“嗒”声。

“慕青,”我说,“爹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但你跟你弟妹不一样。”

曾慕青站在那里,雨丝斜斜地飘到他肩上,他待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好半天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每次都这样。”

“我是你爸。”我说。

“我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可你是我爸,在外面让人指着鼻子笑话,我也不好受。”

他走了,临出院门的时候把伞留在门槛上,自己冒雨跑了。雨水淋湿了老屋的门槛,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把伞。这孩子随他娘,嘴硬心软。

下午,雨停了。我驱车去了趟市区医院,唐德林刚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输液。他看着我进门,把手里的报纸放下:“你儿子打电话给我了。”

我有些意外,看着床头的药瓶:“他怎么说?”

“他问我,他爸到底在干什么。”唐德林嘴角动了动,“我说你爸呀,前些年买的第一辆车还在跑长途。你爸那人,就是一把旧伞,下雨天你要用的时候才觉得,这把伞还挺结实。”

我没接他的话,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我,又说:“长贵,我不怕你藏,我怕你藏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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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十五刚过,谢建军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他母亲要挪屋,从老房子搬到新小区,家里有一堆旧家具要搬。

他找了个搬家公司,对方开价嫌贵,转头想到了我。

电话里他像是顺口提的:“长贵,你反正在运输公司干,帮我弄辆车跑一趟,哥给你出油钱。”

我没提那天他当面塞我两百块的事,应下问了一句:“哪天搬?”

“周六,早点。”

周六一早,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到了老巷子口。

谢建军穿着件羊毛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嘴里指挥工人这个柜子往左那个沙发往右,全程自己没搭过手。

他看见我到,指了指地上那堆杂物:“把这些搬上车就行,也没多少东西。”一整车东西,我从早上八点搬到中午十二点,搬完时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透心凉。

谢建军在楼上喊:“你先别走,我这儿还有几个大件!”我蹲在楼道口,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上。

没等抽两口,他又在楼上喊了。

我掐灭烟,起身上楼。

那个破旧大衣柜在老屋主卧里,柜门上的铜把手是母亲那个年代的样子。

我弯下腰,准备把柜子从墙角挪出来。

柜子很沉,我使了把劲儿,柜身歪了一下,后背夹层里忽然掉出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锈铁盒。

跟老屋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捡起来,铁盒的锁扣已经锈死了,我用指甲撬了两下没撬开。

最后拿钥匙捅开。

里面是几张旧票据,年份都褪色了,其中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边角发黄发脆。

我打开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纸上写着那笔六十块钱的借款。

跟母亲留下那张一样,但字迹不同。

这一张是谢建军的字,稚嫩、歪斜,像是学生时代写的:“今借到周桂芝阿姨六十元整,待工作后必还。”

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同样的笔迹,但大了些:“至今未还,欠周阿姨一份人情。”没有日期,看墨水像写于很多年以后。

谢建军留着这张纸条。

留了几十年。

我把纸条放回铁盒,扣上盖子,把盒子本来想放回去,最后塞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谢建军没注意到。

搬完最后一件东西已经是下午三点。

谢建军把两百块钱从钱包里抽出来,在邻居面前递给我:“拿着,哥不能让你白干。”香烟也没递一根。

我捏着那两张钞票。

站了片刻,揣进兜里。

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董淑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咋了?

“没事。睡吧。”

她很快就又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盯着那个铁盒的轮廓看了很久。

谢建军这人,年纪越大越是张狂,我早习惯了,习惯了他是那个拿我学历当笑柄的人。

可我没习惯,他把那张欠条留了这么多年。

他记得那笔钱,他比谁都记得。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在酒桌上总是笑我笑得最欢?

他是在恨我。

他在恨欠着我的。

用一种看起来无所畏惧的方式掩盖,那笔他还不清的旧账,只要我还是个卑躬屈膝的打杂工。

他欠我母亲的那份情,就不用还了。

因为我“不值得还”。

我想通这点以后,忽然没那么难受了。反倒觉得他有些可怜。

04

月末,谢建军又一次打电话。

他单位改制的事闹得满城风云,他要从单位副处调到后勤部,里面不少人心思浮动。他心里慌,可要在人前装,还得装着稳着。

“长贵啊,哥跟你打听个事儿。”他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你们运输公司跟国企打交道多,听没听说车队要包出去的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仓库门口,午后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白:“我不大清楚,我就是个干活的。”

“你不是跟着车跑吗?司机之间传的那些话,总有几句真的吧。”

“真没听见。”我顿了顿,“哥,你要想知道详细,我帮你问问我们管事的。”

“行行行,你上点心。”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哥要是能操作一番转到外包那边也算有条后路。你先帮我打听打听。”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仓库门口,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里走。

一个手下端着一摞送货单从办公室跑出来,擦身而过时随口说了一句:“曾总,明天那批去省城的货要加急发,车不够。”

“我开一台去。”

“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我坐进驾驶座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仓库最深处的角落里,罩着灰色车衣,落了一层灰。

好几年没动过了。

我坐进面包车的驾驶座,发动车子,出了仓库大门。

从后视镜里望过去,阳光底下我的脸色显得挺平静的。

路上手机响了,是唐德林。

他做了支架手术,声音比年前亮了些:“长贵,跟你说个事,我下午出院。国企那边标书我看过了,基本没问题,下周开标。就是开标那天要法人代表到场,你来吧。”

“我没法去。法人是你。”

“我现在就把法人变更给你,材料都准备好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长贵,我还想多活几年,你别让我连死都死不利索。”

我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路边。挂挡,拉手刹。

“长贵?”他喊了一声。

“在。”

“该你上车了。”他说,“开了大半辈子的车,你总不能一直坐在副驾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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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月初,开标。

县城工业园管委会的会议室里,长条桌坐了两排人。

曾长贵坐在末席,穿着那件穿了四五年的藏蓝色夹克,跟周围几位穿衬衫打领带的竞标代表坐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茶水,喝了两口就放在那里,杯沿的水渍干了又湿。

台上念到他那家公司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朝在场的人点了点头。

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无非是这家公司名字未见得听过,法人也换了新。

念到法人名字“曾长贵”三个字,台下安静了两秒。

第三排有人低头翻了一下手机。

曾长贵把自己的身份证递了上去。

整个开标过程比他预想的平静。

没有戏剧性,也没有波折。

等程序走完,招标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特意走到他面前握了手:“曾总,久仰,唐叔多次跟我提起你,说你做人踏实。”曾长贵笑了笑:“应该的。”那人补了一句:“另外改造后的车队托管,你们要对接的国企那边,负责人是个姓谢的,年后好像刚调整过岗位,你们后面配合的时候多沟通。”

曾长贵点点头,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他撞见了一个人。谢建军。

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同时停住脚。

谢建军穿着白衬衫,袖子卷着,胸牌还没来得及摘。

他应该是来办事的。

他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手里的文件袋上。

那袋子上印着运输公司的名字,就一个名字,错不了。

“长贵?”他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你来这干什么?”

“送个材料。”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哥,你在这儿上班?”

谢建军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他扫了一眼我身后的会议室门牌:“开标那个?”话里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疑惑。

“替我们经理跑腿。”我扯了一下嘴角,“我哪懂那些,就是来送个文件袋,顺便带上公司公章。”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想再说什么,走廊那边有人喊他名字。

他应了一声,回头看着我:“回头空了再细说。”走了几步又回头,“长贵,你那个司机活儿干长了也没意思,改天哥帮你琢磨琢磨。”

我点点头:“好。”

他没看到我手里那块公章盒上的印记,也没看到刚签完字的委托书。

我一路下到停车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方向盘上的手掌印,深深浅浅地落着旧茧。

我发动车子离开管委会。

唐德林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期待:“怎么样?”

“中了。”

“好。”他顿了一下,“长贵,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你自己去那一趟?”

我没说话。他接着道:“因为你不能一辈子坐在副驾驶上,你得坐在主驾驶位上,哪怕开始不习惯,开着开着就习惯了。”

04的末尾唐德林说的就是他那句“该你上车了”。

开标过程中有惊无险。

但眼下我另一个担心的事情落定了:谢建军在那里看到我了。

他会不会猜到什么,始终像个谜一样悬着。

清明前两天,正是生意旺季,我在仓库安排车辆,曾慕青忽然来了。

他穿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仓库门口探头探脑,看到我蹲在货车轮胎前检查气压,喊了一声:“爸。

我直起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妈说你在仓库。”他的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后那辆罩着灰车衣的黑色商务车上,又移开了,“我来搭把手。”

他笨手笨脚地跟我一起检查车况,后来实在没事做,就坐在仓库边的旧沙发上写作业。

天黑了我骑车带他回家,路过街角那家熟食店买了一只烧鸭。

他坐在后座上,过了好久忽然闷闷地说:“爸,你为什么不买一辆新车?你天天开那辆破面包车,被人笑话。

我蹬着车子,风灌进衣领里:“能跑就行。

他没再说话。那晚他进了自己房间,难得地没玩手机,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十七岁的大小伙,他应该有自己的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