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
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屏幕亮起来,是她的名字。我放下刀,擦了擦手,拿起电话。
“老公。”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往常一样,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嗯。”
“陈杰那小子总算好些了,医生说要静养,我陪了他三天,这才回来。”
我没说话,听着她那边有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
“老公,今晚做我最爱吃的菜吧。”
我愣了一秒。准确地说,是两秒。
“好。”
电话那头传来她满意的笑声,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搁回料理台,继续切菜。刀起刀落,菜板上的芹菜切成寸段。我切得很慢,很均匀,每一段都是差不多长短。
家里的石英钟滴答滴答。
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是三天前。我订好了餐厅,买了条珍珠项链,托人从海南带回来的。那天早上她出门前抱了抱我,说陈杰急性阑尾炎,没人照顾不行,她得陪他去省城。
“就几天,老公。”她亲了亲我的脸颊,“纪念日我们改天再过。”
我说好。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凌晨两点。什么节目都看不进去,遥控器换了三十几个台。
后来我去了书房,打开了电脑。
书房那台电脑连着家里的监控摄像头。装监控是去年的事,那时候她说总担心家里进贼,让我装一个。装了之后我几乎没看过,手机上的APP也早删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又把APP下了回来。
画面打开,客厅里空荡荡的。我拖动进度条,往前面翻。
最近一个月的录像,我看了大半宿。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关了电脑。
去阳台抽了根烟。我已经戒烟三年了。
那包烟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一直放在书桌抽屉里,没拆封。我拆开了。
抽完烟,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问他生活费够不够。
儿子回得很快:够,爸我睡了。
我回了句好,早点休息。
现在我又在厨房里做菜了。李梅最爱吃的菜,我闭着眼都能做出来。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凉拌三丝,还有一道玉米排骨汤。
火候正好,排骨下锅焯水,去掉浮沫。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她已经回来了,估计在收拾行李。
我把手机解锁,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周,除了工作电话,就是她打来的两个电话。每天一个,都是傍晚打来,问问家里怎么样,问儿子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语气很平常,像是出差在外的妻子。
我知道她在哪家医院。陈杰住院那天,她发朋友圈了,定位是省人民医院。配图是医院走廊,还有一杯咖啡。
她说:照顾病人也是个体力活。
我没点赞。
我继续做菜。糖醋排骨的料汁调好了,鲈鱼蒸上,凉拌三丝切好码盘。
厨房里烟火气升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响。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儿子去上大学前写的:爸,照顾好自己。
字迹很潦草,像他这个人一样,心大。
我撕下那张便签,看了看,又贴回去了。
其实我想过当场戳穿。在她上火车之前,就打电话告诉她,我知道了一切。但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吵一架,她哭着道歉,说就是一时糊涂,然后呢?
我原谅她,继续过日子。或者我不原谅,离婚。
离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这个家怎么办?儿子怎么办?二十年攒下来的东西,房子车子存款,说分就分?
最重要的是,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松地拿走一半。
我打开了煤气灶,火苗舔着锅底。
厨房里弥漫着酸甜的味道。
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01
我和李梅结婚二十年了。
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一个人最好的二十年。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还在公司做销售,整天出差,全国各地跑。亲戚介绍的,说她是个老师,文文静静的,适合过日子。
见了面,她确实文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妈特别喜欢她,说她贤惠。
处了一年,就结了婚。
婚礼办得不铺张,请了十几桌亲戚朋友。我老家那边来了不少人,她父母都是县城里的,本分人。
婚后她在学校又教了三年书,后来怀孕了。
儿子生下来,她说想在家带孩子。我说行。
那时候我的事业刚好起步,从销售经理升到了副总。收入够用,就让她在家里待着。
这一待,就待了十几年。
儿子上小学,她每天接送。儿子上初中,她开始觉得无聊了。打电话跟我说羡慕那些上班的女人,说自己在家里跟社会脱节了。
我劝她找个轻松的工作,干干也行。她说自己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又不想再回学校。
后来她迷上了跳广场舞,每天晚饭后就出门。
再后来儿子上了高中,寄宿,她更闲了。
去年春天,她说想找个助理,帮她打理点杂事。我这才知道,她跟她那帮姐妹合伙开了个美容院。
说是合伙,其实她就是投了点钱,不管经营。
“老公,我就是想有点事做,不然整天在家里闷死了。”她这样跟我说。
我说行,你看着办。
没过多久,她雇了个男秘书。
陈杰。
第一次见那小伙子,是去年夏天。李梅带他回家拿资料,我在客厅里正好碰上。
挺精神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很客气,一口一个王总。
我问他以前做什么的,他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
“他很能干的,”李梅在旁边说,“好多事交给他办我都放心。”
我没多想。那时候我觉得,一个全职太太雇个男秘书,最多也就是帮她处理些美容院的杂事。
后来我发现,陈杰这个秘书当得挺全面。送李梅去美容院,接李梅去健身,陪李梅去省城进货。
李梅开始频繁出去。
今天说美容院有活动,明天说要去广州看货。每次出去都带着陈杰。
我有次半开玩笑地问她:“你这秘书请得够值,二十四小时服务。”
她白了我一眼:“人家拿工资的,当然要干活。”
那时候我没往深了想。或者说,我不愿意往深了想。
结婚二十年了,我相信她,也相信这个家。
我常出差。做销售出身的人,坐不住办公室。现在我管着公司的销售部,每个月少说有一半时间在外面。
跑客户,跑订单,跑应酬。
有时候半夜回到酒店,给她打电话,她说已经在睡了。
声音确实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有几次我觉得有点不对。她接电话的速度太快了,像是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但我还是没多想。
男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事业家庭都有了,就会开始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儿子上大二了,学计算机的,成绩不错。
我计划着等儿子毕业了,就把公司那边的股份转一些给他,让他自己闯闯。
到时候我跟李梅可以到处走走,看看山看看水。
谁知道呢。
现在我在厨房里做菜,她马上要推门进来了。
菜都做好了,我盛好端上桌。三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
我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她还没走进来,脚步声在门外响着。
我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律师赵刚发来的微信:东西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见面。
我看了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02
她进门的时候,客厅里亮着暖色的灯。
李梅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拎着个小行李箱,站在玄关换鞋。
“哇,好香。”她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朝餐桌看了一眼,“我老公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四十三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笑起来眼角几乎没有多少皱纹。
“快去洗手吃饭吧。”我说。
“嗯嗯。”她应着,拖着箱子往卧室走。
“先放着吧,吃完饭再说。”我喊住她。
她脚步顿了下,“也行。”把箱子搁在客厅角落里,去卫生间洗手。
水声哗哗响。
我坐在餐桌前,等她。桌上的菜冒着热气,灯光照在上面,油光发亮。
她从卫生间出来,边走边甩手上的水珠。坐到我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嗯,好吃。”她眯着眼,嚼得很满足,“在医院这三天,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陈杰那小子呢,怎么样了?”我夹了一筷子凉拌三丝,随口问。
“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就能出院。”她说着,又夹了块鱼,“他家里没人,我总不能不管他嘛。”
我点点头,没再问。
她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我:“老公,你想我了没?”
我手里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想了。”
“骗人,”她嘟着嘴,“你都没给我打电话。”
“怕你在医院忙着。”我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玉米排骨汤,熬了一下午,汤色白了。
她没再追问,埋头吃菜。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她吃得少,只吃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碗。
“吃这么少?”我问。
“减肥。”她笑了笑,用手撑着下巴看我,“你多吃点,明天我去超市买菜,给你做顿好吃的。”
我说好。
她去沙发上坐着看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
我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开着,我低着头刷碗,泡沫冲下去又浮起来。
其实我已经发现了。
三天前,她走后第二天的上午,我去洗衣房拿衣服,看到她行李箱的拉链没拉好。可能是走得急,忘了。
我本来没想打开。但那条拉链开着,里头的房卡露出来了一半。
省人民医院病房旁边的快捷酒店房卡。背面写着地址和电话。
我想了想,拿出来看了看。房卡是新的,没用过的样子。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如果她只是去陪护病人,为什么需要单独开一间房?
我拿着那张房卡站了很久。
最后我把它放了回去,拉好行李箱的拉链。
那天晚上,我又调了监控录像。
这次我没只看李梅一个人。我专门找了有车的那几天。
上个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半,她的车开进小区。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身形像陈杰。
上个月十八号,晚上十一点,车又开进小区。这次是陈杰开的车,李梅坐在副驾驶。
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十点四十,车又回来了,还是两个人。
我把这些片段录了下来。用手机录的,画质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谁。
录完之后,我把手机搁在书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凌晨四点醒了,翻来覆去,最后起来打开了电脑。
我在网上搜了一晚上:离婚财产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取证,出轨证明的法律效力。
第二天我去找了赵刚。
赵刚是我大学同学,做律师二十年了,专打离婚官司。我们在律所楼下的茶馆见面,我把事情跟他讲了。
“你想好了?”赵刚问我,端着茶杯,看我的眼神很认真。
“想好了。”我说。
“那行。”他放下茶杯,“交给我。你先把能拿到的证据给我看看,我再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我从手机里把监控视频传给他。
赵刚看着,眉头皱起来。
“光有这个,还不够。”他说,“你需要更实在的证据。比如转账记录,比如通信记录。”
“怎么弄?”
“转账记录你查她的银行流水,你们是夫妻,你可以查。”赵刚说,“通信记录我可以帮你申请调取,但需要时间。”
“行。”我说。
“另外,”赵刚看着我,“你最好也查查你那秘书的底。看看他跟你老婆之间,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事。”
我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抽时间整理证据。
我在李梅的书房里翻到了几份文件。有她跟陈杰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的。日期是今年三月份,上面聊的都是些日常。
但有些话,不是普通上下级能说出来的。
比如陈杰说:“姐,你今天穿那件裙子真好看。”
李梅回:“油嘴滑舌。”
还有八月份的一段,陈杰说:“姐,我想你了。”
李梅回:“别闹。”
那个“别闹”后面,跟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把这些文件拍了照,传给了赵刚。
赵刚看完,只回了一句:够用了。
那天中午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在下雨,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我给李梅打了个电话。
“喂,老公。”她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笑。
“你在哪?”我问。
“在美容院呢,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今晚不行,我有客户要应酬。”她说,“改天吧,老公。”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的声音。桌上放着我俩的合照,去年在黄山拍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伸手把相框扣下了。
我把注意力收回来。厨房里碗刷干净了,我拧上水龙头,擦干手。
客厅里电视还在响,李梅靠着沙发刷手机。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老公,”她抬头看我,“陈杰说等他好利索了,想请你吃饭,谢谢你让我去照顾他。”
“不用,”我说,“不是什么大事。”
她笑了笑,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她的头发,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结婚二十年,我熟悉她身上的每一寸。
但现在我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怎么了?”她好像感觉到我在看她,抬起头。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你瘦了,多吃点。”
“知道啦。”她说着,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看着电视上的综艺节目,笑点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笑声从电视里流淌出来,充满了整个客厅。
我什么都没笑出来。
03
赵刚的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了。
等会议结束,我回到办公室,才给他回过去。
“王总,查到了点东西。”赵刚的声音不紧不慢,“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
“李梅的账户,上个月有两笔大额转账,一笔五十万,一笔三十万,都是转给同一个账户。”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收款人叫陈杰。”赵刚顿了顿,“就是你说的那个秘书。”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刺得眼睛有点疼。
“还有,”赵刚继续说,“我让人查了陈杰的背景。这人二十八岁,老家在安徽,大专毕业,来本市五年。以前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去年辞职,然后就成了你老婆的秘书。”
“他什么来头?”我问。
“没什么特别来头。但有一点有意思,他名下有一套房子,去年年底买的,全款。”
我盯着桌上那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该浇水了。
“全款多少?”
“一百二十万。”赵刚说,“以他的收入,不太可能。”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声音很平静:“能查到他跟李梅的其他往来吗?”
“已经在查了。但有些东西需要时间,银行的流水记录,酒店的入住登记,这些东西走得慢。”
“不急,”我说,“我有的是时间。”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拿出烟。
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但抽屉里一直放着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烟都已经干了。
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那天下午李梅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公,晚上有个饭局,美容院那边的几个合伙人,我推不掉。”
“几点回来?”
“十点左右吧。你别等我,早点睡。”
“好。”
她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嘈杂,像是在餐厅。
“那你忙吧,”我说,“少喝点酒。”
“知道啦,老公你最好了。”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
我拨了赵刚的号码。
“喂,赵律师,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一下李梅名下那些美容院的股份,还有她账户的资金往来,越详细越好。”
赵刚沉默了两秒:“王总,你这是要动真格的?”
“嗯。”
“行。但我要提醒你,一旦开始查,有些东西就收不住了。”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长长的影子。
我看了看桌上的相框,还是扣着的,没有翻过来。
晚上九点,我正在书房看文件,听到门锁响了。
李梅回来了。
她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还没睡?”
“还有些文件没处理完,”我抬头看她,“你喝了不少吧?”
“没多少,就两杯红酒。”她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我先去洗个澡,一身火锅味。”
“去吧。”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往卧室方向去。
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上有一条赵刚发来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到的。
“初步查到一些东西,明天见面聊。”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在桌上。
洗完澡出来,李梅穿着睡衣,擦着头发走进书房。
“还在忙啊?”
“快了,就剩这一份。”
她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着腿,用毛巾擦头发。
“老公,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美容院那边想扩店,需要再投一笔钱。”
我抬起头看她:“不是去年刚开的吗?这么快就要扩店?”
“生意好嘛。”她笑着说,“我跟合伙人算了算,大概还需要八十万左右,我跟她们一人一半,也就是四十万。”
“家里现在没那么多闲钱,”我说,“上个月刚给磊磊交了学费,你也知道。”
“公司不是有分红吗?你年底不是也要发年终奖?”
“分红还没下来。”我合上文件,“再说,这四十万投进去,万一亏了呢?”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生意上的事,哪有万无一失的。”
“那也得考虑风险。”我说,“这样吧,等我年底分红下来再说,也就两三个月的事。”
她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擦头发,但表情明显不太高兴。
“那我先睡了,”她站起来,“你也早点。”
“嗯。”
她走了出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坐在椅子上,听到卧室的门关上了。
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赵刚发来的消息。
扩店,四十万。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急着要钱。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像往常一样继续。
李梅每天去美容院,有时候晚上有饭局,有时候没有。她依然会打电话,依然会在微信上发消息,叫老公,发亲亲的表情。
我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回,该温柔温柔,该关心关心。
表面上看,什么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我们不再一起看电视了。以前每晚饭后,她会窝在沙发上看综艺,我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她看到好笑的地方,会拍我一下说“你看你看”。
现在她还是在沙发上看综艺,但我在书房。
比如她不再让我给她吹头发了。以前洗完澡,她会喊我:“老公,帮我吹一下,够不到后面的。”我会拿起吹风机,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头发。
现在她自己吹,吹完就睡了。
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我不刻意去想,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每一个细节。
这天晚上,她又打电话说有事要晚回。
“跟陈杰一起去见一个客户,”她说,“他说他认识一个渠道商,对我们扩店有帮助。”
“好,”我说,“注意安全。”
“嗯,老公拜拜。”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
九点,九点半,十点。
她还没回来。
我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04
她的车停在城西那家茶楼门口。
我坐在自己车里,隔着一条街,能看到茶楼的玻璃门。
十点二十,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李梅走在前面,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陈杰跟在后面,比她高半个头。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说了几句话。
然后陈杰伸手,帮她把围巾理了理。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那样自然。
李梅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像是配合他的动作。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
他们分开,各自上了各自的车。
我发动引擎,跟在她车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城市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流动。
她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城东那条路。
那条路通往一个大酒店。
我放慢车速,看着她把车开进酒店的停车场,然后熄火。
她下了车,拎着包,往酒店大堂走去。
我停在路边,看着她走进旋转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的灯光里。
没有下车。
我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扇门。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十点四十五。
我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响了四声,她接了。
“老公?”
“你还在外面吗?”
“嗯,刚跟客户谈完,准备回家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甚至带点疲惫,“你呢?”
“我在家,”我说,“等你回来。”
“好,我大概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她没有出来。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然后发动引擎,掉头回家。
车开得很慢,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路上没什么车,红绿灯一个接一个地变。
我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抬头看后视镜。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有些白了,眼角有了皱纹。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和李梅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秋天,天高云淡,她还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门口,笑着看我。
那时候我说:“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
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
现在我让她过上好日子了。大房子,好车,每月几万块零花钱,想开美容院就开美容院。
这样的日子,大概她觉得够了。
回到家,我换了拖鞋,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是一个深夜访谈节目,两个人在那里聊婚姻。
主持人问嘉宾:“你觉得婚姻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嘉宾说:“信任。”
我笑了一下。
门锁响了,李梅走了进来。
“还没睡?”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等你呢。”我说,“喝杯水吧,我给你倒。”
“不用了,我自己来。”她换好拖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我在沙发上坐着,看她喝水。
“客户谈得怎么样?”
“还行吧,有个渠道商挺感兴趣的。”她说,“要是能谈下来,扩店的事就好办多了。”
“那就好。”
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先去洗了,一身烟味。”
“好。”
她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老公,扩店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呗?”
“我说了,等年底分红。”
“可是人家那边等不了那么久,”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笑,“你就帮帮我嘛,这四十万就算我借你的,赚了钱还你。”
我看着她的笑脸。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褶皱,我都熟悉。
但现在,我觉得它像一张面具。
“行吧,”我说,“我再想想。”
“太好了!”她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老公你最好了。”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快地去卧室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响。
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脸上的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
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一个念头。
纪念日那天,她也是去了那个酒店。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我不想承认。
第二天一早,我给赵刚打了电话。
“帮我查一下那个酒店的入住记录。”
赵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总,你确定?”
“确定。”
“好,我让人去查。不过这需要点时间,酒店的记录不好拿。”
“我等。”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
有人在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晨跑。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05
赵刚的消息是第三天传过来的。
那天是周四,我本来有个下午的会,临时取消了。
赵刚约我在他事务所对面的茶馆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
我坐下,没说话。
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酒店登记记录的照片,上面有入住人姓名、身份证号、入住和退房时间。
李梅,陈杰。
9月12日入住,9月15日退房。
9月12日,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我把手机推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别的吗?”我问。
“还有之前的几次,”赵刚滑动屏幕,“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每个月都有。有时一次,有时两次。都是同一个酒店。”
我点了点头。
“还有那些转账,”赵刚说,“我让人查了李梅美容院的账,发现她从美容院公账上周转了一部分钱出去,也是打到陈杰账户。总量加起来,大概快两百万了。”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的行人。
“够用了,”我说,“这些够用了。”
“王总,”赵刚看着我,“离婚诉状我可以准备,但你要想清楚,财产分割这块,如果你要让她净身出户,就要证明她转移隐匿共同财产。这些证据足够了。”
“那就准备吧。”
“你确定?”
“确定。”
赵刚点了点头,收起手机。
从茶馆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已经下午四点了,阳光还是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
一切都很有生气。
一切都跟我无关。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梅发来的微信:“老公,陈杰出院了,我晚上回家吃饭,你做糖醋排骨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回到家,我换了衣服,去菜市场买了排骨。
菜市场很热闹,卖菜的大妈热情地招呼我:“大哥,今天怎么自己来买菜了?嫂子呢?”
“她忙。”我说。
“哦,那可得挑好的,不能亏待了自己。”
我笑了笑,付了钱。
回到家,我开始做饭。
切姜,拍蒜,调汁,腌排骨。
这些动作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
这些年,只要我在家,饭是我做的。
她说她喜欢我做的菜,说我做的比外面饭店好吃。
我把排骨下锅,油花溅起来,嗞嗞作响。
厨房里很快充满了糖醋的味道。
六点半,门锁响了。
李梅回来了。
“哇,好香啊。”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老公你真棒。”
“洗手吃饭吧。”
“嗯。”
她洗了手,开始端菜。
我解开围裙,挂在门后钩子上,然后走到客厅。
她已经坐好了,面前摆了碗筷。
“今天做得真丰盛,”她说,“辛苦老公了。”
“没什么。”
我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饭。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我看着她,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
二十年了,她还是这样,吃到好吃的东西会眯眼睛,像一只猫。
“怎么不吃?”她抬起头看我,“你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我夹了一块排骨,“看你吃挺香的。”
她笑了笑,继续吃。
饭吃得很安静。电视开着,在播一个新闻频道。
我吃完饭,把碗筷收了。
“放着吧,待会儿我来洗。”她说。
“不用,我洗。”
我把碗筷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开始刷碗。
水声哗哗的,冲走了油污。
李梅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手机。
我刷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梅。”
“嗯?”她没抬头。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放下手机,抬起头:“什么事?”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纸袋,打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纸。
酒店入住记录的截图,监控截图,转账记录。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是惨白。
她的手开始发抖,那些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老公……”她的声音很小,“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翻了几张,然后停住了。
那是她和陈杰在酒店门口的照片,监控截图的打印版。
她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
“老公,”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跟他,我们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纪念日那天,你说陈杰生病了,要去省城照顾他。我也信了。”
“那天他真的生病了,我们只是去省城看医生……”
“看了三天?住在同一个房间?”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纸上。
“对不起,老公,对不起……”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她抽泣的声音。
“我已经请赵刚准备了离婚协议,”我说,“你看一下,签了吧。”
“老公,不要……”她放下纸,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跟他断了,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那两百万呢?”
她愣住了。
“你转给他那么多钱,也是断得了的?”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抽回手,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亮楼下的路。
“梅,”我背对着她,声音很轻,“我们结婚二十年了。”
她没有回答,只有哭声。
“我也给过你机会的,”我说,“很多次。”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签了吧,”我说,“体面一点。”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老公,你真的要这么绝吗?”
我没有回答。
走到书房,关上门,打开电脑。
赵刚发来一份文件,是离婚协议的草案。
我看了一遍,回了一句:没问题,打印出来。
然后我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楼下有车开过去,灯光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客厅那边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她站起来,听到她走到卧室里,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我坐在书房里,没有动。
墙上的钟走到八点半。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包烟,点上。
烟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夹烟的手指有些发抖。
我盯着那根烟,看它一点一点烧完。
然后我掐灭了烟头,站起来,走出书房。
她已经不在客厅了。
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旁边是一张纸条。
她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老公,我不想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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