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表弟李俊豪订婚，舅舅在市里最好的酒店摆了三十桌。
我坐在角落，看着舅舅满脸红光地敬酒，一桌桌夸表弟有出息。
酒过三巡，舅舅走到我跟前，眼睛通红。
"小航，舅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他压低声音，"表弟订婚急需用钱，你能不能先借舅舅二十万？"
01
接到舅舅电话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三次，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是舅舅。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小航啊，下个月十五，俊豪订婚。"舅舅声音挺大，背景音嘈杂，像在酒店选场地，"你记得来啊，到时候帮舅舅张罗张罗。"
我应了声好。
"这次订婚，我打算办得体面点。"舅舅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三十桌起步，得让亲戚们都看看，俊豪娶的是市里公务员家的姑娘。"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同事推推我："陈工，领导叫你呢。"
我回过神，把手机揣进兜里。
晚上回家路上，脑子里一直回放舅舅那句"帮舅舅张罗张罗"。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就是让我出钱出力。
到家已经八点多。我妈在厨房热饭，看见我进门，笑着说："小航回来了？今天你舅舅打电话，说俊豪订婚，让咱们都去。"
"嗯，他给我打过了。"
我妈端着碗筷出来，在我对面坐下："你舅舅这次订婚办得挺大，三十桌呢。俊豪也算争气，找了个好姑娘。"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到时候你得给个红包，怎么也得包个大点的。"我妈顿了顿，"你表弟订婚，你这个当哥的，总不能小气。"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什么都没说。
我放下碗："妈，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记得很清楚，小学三年级开学，我爸妈给我买了个旧书包，洗干净了，背带都磨毛了。表弟背着崭新的耐克书包，在我面前晃悠。
舅舅在旁边笑："俊豪这书包三百多呢，商场买的。"
我妈当时脸都红了，拉着我赶紧走。
还有一次，我考了全班第一，我妈高兴得不行，特意做了一桌菜，叫了舅舅一家来吃饭。
饭桌上，舅舅夹了块肉给表弟："俊豪啊，你看你哥哥多用功，你也得好好学。"
表弟撇撇嘴："读书有什么用，我爸说了，以后让我接他的生意。"
舅舅笑着点头："也是，读太多书也不见得有用。小航再怎么考第一，还不是得给人打工。"
我妈当时笑容僵在脸上。
我爸放下筷子，起身去阳台抽烟。
那些事过去快二十年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小航，到时候红包你看着给，别太少了。你舅舅那边，咱得顾着点面子。"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回。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想起舅舅电话里那句"帮舅舅张罗张罗"，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02
周末回老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小航回来了？"她拍拍手上的灰，"快进屋，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指了指茶几："泡了茶，自己倒。"
吃饭的时候，我妈又提起表弟订婚的事。
"你舅舅昨天又打电话了，说订婚那天让你早点去，帮着招呼客人。"她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还说俊豪这次订婚，女方家要求买房，首付就得五十万。"
我放下筷子："他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提了一嘴。"我妈看了眼我爸，"你舅舅这些年做生意，手头也不宽裕。俊豪又是独子，这订婚结婚的，哪哪都得花钱。"
我爸喝了口汤，终于开口："别老惦记着人家的事。"
我妈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替你哥操心吗？咱们当弟弟妹妹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你哥什么时候管过咱家的事？"我爸声音不大，但话说得很直接。
我妈愣了愣，没再说话。
我低头扒饭，脑子里翻涌起一堆旧事。
小时候，我爸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早上五点就得起来进货，晚上十点才关门。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我上学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
我记得初三那年，学校要交一千五的补课费，我妈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凑了七百块，剩下的钱实在拿不出来。
我妈去找舅舅借，舅舅当时在家打麻将，听完我妈的话，摆摆手："妹子啊，不是哥不帮你，我这手头也紧。俊豪马上要上高中了，我得给他留着钱。"
我妈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还是我爸找朋友借的。
那年暑假,我去舅舅家玩，看见表弟房间里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五千多块钱，舅舅刚给他买的。
表弟坐在电脑前打游戏，头都没回："哥，你会玩这个吗？"
我摇摇头。
"不会啊？"表弟笑了，"那你回家让你爸也给你买一台呗。"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房间。
舅妈在厨房做饭，看见我，随口问了句："小航，你爸妈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好。"舅妈切着菜，"你爸妈也不容易，守着个小卖部，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像你舅舅，做生意有门路，这几年攒了不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舅妈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冷。
那次之后，我很少去舅舅家。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妈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拉着我去舅舅家报喜。
舅舅看了眼通知书，点点头："不错，考上了。"
然后转头对表弟说："俊豪啊，你看你哥考上大学了，你也得努力啊。"
表弟正在玩手机，头都没抬："我不想读大学，读完了还不是得找工作。我爸说了，以后让我接他的生意，比上班强多了。"
舅舅笑着拍拍表弟的肩膀："也是，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小航读大学，四年得花多少钱？还不如早点出来工作，帮家里分担分担。"
我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我攥着通知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爸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
"爸，我不想读大学了。"我忽然开口。
我爸车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为什么？"
"学费太贵了，咱家负担不起。"
我爸沉默了很久，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小航,你舅舅说的话，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嘴上不饶人。你好好读书，学费的事，爸妈想办法。"
后来学费是贷款加上我爸妈东拼西凑借来的。
那四年,我每个月生活费都省着花，寒暑假打工赚钱，能不问家里要就不要。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家，听说表弟高考落榜，舅舅花了五万块钱给他买了辆二手车。
我妈在旁边感慨："你舅舅对俊豪可真舍得。"
我爸抽着烟，没说话。
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想起来，那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从来没有真正散开过。
我放下碗，站起来："妈，我回去了，公司还有事。"
我妈愣了一下："这么急？多坐会儿。"
"不了，下周再来。"
走到门口，我爸叫住我："小航。"
我回头。
我爸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开车慢点。"
我点点头，出了门。
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小航啊，你舅舅那边，你看着帮衬点。咱们是一家人，别闹得太僵。"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没回。
03
订婚宴前一周，舅舅又打来电话。
"小航啊，最近忙不忙？"他声音听起来挺客气。
"还行，工作上的事。"
"哦，那就好。"舅舅顿了顿，"俊豪订婚的事你也知道了吧？这次女方家要求买房，首付得五十万。我和你舅妈这些年做生意，手头虽然有点积蓄，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也有点紧张。"
我没接话。
"小航啊，你这些年在省城工作，应该也攒了不少钱吧？"舅舅试探着问。
"还行，攒了点。"
"那就好，那就好。"舅舅语气轻松了些，"年轻人能攒下钱不容易，说明你会过日子。不像俊豪，花钱大手大脚的，我和你舅妈老操心。"
我握着手机，等他说下去。
"小航啊，舅舅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他声音压低了些，"俊豪订婚，我这边资金有点周转不开。你看，能不能先借舅舅点钱应应急？不多，十万二十万就行，过段时间我就还你。"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舅舅，我最近手头也紧。"
"啊？"舅舅明显愣了一下，"你不是攒了钱吗？"
"公司这边有笔款项还没结算，要等到下个月。"我编了个理由。
舅舅那头沉默了几秒："这样啊……那行吧，我再想想办法。不过小航，你到时候订婚一定要来啊，红包也得包个大点的，你表弟订婚，你这个当哥的，总不能小气。"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同事路过，拍拍我肩膀:"陈工，想什么呢？"
"没事，家里的事。"
那天晚上，我妈又给我打电话。
"小航，你舅舅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俊豪订婚缺钱，问你能不能帮帮忙。"
"妈，我跟舅舅说了，我手头也紧。"
"哎呀，你就帮帮你舅舅吧。"我妈语气有些着急，"俊豪订婚是大事，你舅舅这次把话都说出口了，你总不能不管吧？"
我捏着手机，太阳穴突突地跳。
"妈，我真没钱。"
"你骗谁呢？你工作这么多年，一个月工资一万多，怎么可能没钱？"我妈声音提高了，"你舅舅是你妈的亲哥哥，你表弟是你的亲表弟，帮一把怎么了？"
"妈，我不想说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舅舅对你是有点……但他也不是故意的。你别老记着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妈，我知道了，我会看着办。"
"那你到底借不借？"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都过去了？
哪件事过去了？
我上大学那年，学费是贷款加借款凑的，舅舅一分钱没出。同年，表弟买了辆二手车,五万块，舅舅眼都不眨就给了。
我毕业找工作，简历投了上百份,面试跑断腿，舅舅说年轻人得靠自己。表弟大学没毕业，舅舅托关系给他安排了份闲差，一个月五千块，什么都不用干。
我买房首付，掏空了这些年所有积蓄，我爸妈又凑了十万。舅舅听说了,打电话来说："小航啊，买房是好事，不过你也别给你爸妈太大压力，他们年纪大了。"
然后转手给表弟买了辆新车,十五万。
这些事，哪件过去了？
手机又响了，是我爸发来的短信："小航，你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自己看着办，别为难自己。"
我盯着短信,眼眶有点发热。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
柜员问我："陈先生，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查一下余额。"
她递给我一张回单，上面显示：账户余额587,234.67元。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银行大厅里。
这是我工作八年攒下的所有积蓄。
每一分钱都是加班熬夜换来的，每一笔开支都精打细算过。
我想起刚毕业那年，为了省房租，和三个人合租一个两居室，我睡客厅。
想起有一次生病发烧，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连碗泡面都懒得煮。
想起这些年过年回家，我妈总问我找女朋友了没有，我说工作太忙，没时间。
其实是没钱。
省城房价三万一平，我连首付都凑不够，哪敢谈恋爱？
这些钱，是我的命。
我把回单叠好，装进钱包。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雨。
我撑开伞，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我想看房。"
04
订婚宴那天，天气挺好。
我开车到酒店门口，已经九点半了。门口停了一排车，奔驰宝马奥迪都有，看起来挺气派。
舅舅站在门口迎客，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满脸笑容。
我锁了车,往酒店门口走。
舅舅正跟一个中年男人握手："老张，来了来了，快进去快进去。"
那人笑着说:"李老板，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恭喜恭喜啊。"
舅舅拱手:"哪里哪里，托您的福。"
我走到跟前，叫了声:"舅舅。"
舅舅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哦，小航来了。进去吧，你舅妈在里面。"
说完，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舅舅的背影，心里挺凉的。
进了酒店大堂,迎面碰上舅妈。
"小航来了?"舅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怎么穿成这样?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就不能穿得正式点?"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衬衫西裤，挺干净的。
"舅妈，我觉得还行。"
舅妈撇撇嘴:"算了算了，进去吧。你表弟在三楼包厢，你上去打个招呼。"
我上了三楼，走廊里挤满了人。
表弟穿着定制西装，站在包厢门口，旁边站着个姑娘，应该就是他未婚妻。
"俊豪。"我走过去。
表弟看见我，笑了:"哥，你来了。"
"嗯，恭喜啊。"
"谢谢谢谢。"表弟拉着那姑娘的手,"这是我未婚妻，晓雯。"
姑娘冲我点点头,挺客气。
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点心意。"
表弟接过红包，掂了掂,笑容僵了一下。
舅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接过红包看了眼，脸色有点不好看。
"小航啊，你这红包……"
"舅妈，我最近手头紧，就包了个意思意思。"
舅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表弟也跟着未婚妻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挺可笑的。
我包了五千块。
按理说，表弟订婚，我这个当哥的，五千块不算少了。
可在舅舅舅妈眼里，大概是太少了。
下了楼,找到自己的座位，在角落的一桌。
这桌坐的都是远房亲戚，互相不太熟。
我坐下来,倒了杯茶，低头玩手机。
十一点,订婚宴正式开始。
舞台上放着表弟和未婚妻的大幅照片,红色背景,看起来挺喜庆。
主持人拿着话筒:"各位来宾，今天是李俊豪先生和赵晓雯小姐订婚的大喜日子……"
舅舅和舅妈坐在主桌,满脸笑容。
表弟和未婚妻站在舞台上,手挽着手。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像个局外人。
菜上来了,我低头吃饭。
旁边的人小声聊天:"李老板这次订婚办得可真气派,三十桌呢。"
"可不是,听说光酒席就花了十几万。"
"人家有钱啊,这些年生意做得大，儿子订婚当然得办好点。"
"对了,李老板那个外甥也来了吧?就是他妹妹的儿子。"
"来了来了,坐那边呢。听说在省城工作,也挺有出息的。"
"那怎么不坐主桌?"
"这个嘛……谁知道呢。"
我听着这些话,机械地夹菜,嚼着,咽下去。
舞台上,舅舅拿起话筒开始讲话。
"今天是我儿子俊豪订婚的日子,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俊豪从小就聪明,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人机灵，懂事。这次能娶到晓雯这么好的姑娘,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李家的福气……"
掌声响起来。
舅舅环视一圈,继续说:"在座的各位,都是看着俊豪长大的。今天我想说,俊豪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关心和帮助。特别是几位叔伯,这些年在生意上帮了我不少忙,我李德顺记在心里……"
舅舅一个个点名感谢，说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
然后他说:"当然,还有我的家人。我妹妹妹夫,还有我外甥小航,今天也都来了。小航在省城工作，也算有出息，今天能来参加俊豪订婚,我很高兴。"
说完这句,舅舅就转向了别的话题。
我坐在角落,听着舅舅的话，手里的筷子握得很紧。
就这样。
就这一句。
"也都来了"、"也算有出息"、"我很高兴"。
没有别的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水凉了，有点苦。
订婚仪式结束，客人们开始敬酒。
舅舅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敬到主桌的时候，他说:"感谢各位老板这些年对我的照顾,今天能来捧场,李某人感激不尽。"
敬到第二桌，他说:"各位叔伯,俊豪从小调皮,多亏你们教导,今天才有这个出息。"
敬到第三桌,他说:"各位兄弟姐妹，咱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我李德顺一辈子不忘。"
一桌一桌,舅舅都说得情真意切。
然后他来到我这桌。
我这桌坐的都是远房亲戚,舅舅举起酒杯:"各位也都是亲戚,今天能来,我很高兴。来,大家一起喝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
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单独跟我说话。
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端着茶杯,看着舅舅的背影,忽然笑了。
旁边的人小声说:"李老板今天高兴,喝了不少。"
"可不是,儿子订婚，能不高兴吗?"
我放下茶杯，起身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我对着镜子洗脸。
水龙头哗哗地响,冷水浇在脸上,挺清醒的。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有些稀疏。
这些年在省城打拼,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加班是常态。
为了攒钱买房,我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可在舅舅眼里,我就是"也都来了"、"也算有出息"。
我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舅舅正跟几个人聊天，说说笑笑的。
我经过他身边,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继续跟别人说话。
我回到座位上,菜已经凉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05
酒过三巡，包厢里越来越热闹。
舅舅脱了西装外套,脸上泛着红光,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穿梭。
"来来来,大家再喝一杯。"他走到一桌前,举起酒杯,"今天高兴,都别客气。"
那桌的人纷纷站起来："李老板,恭喜恭喜。"
"哎呀，都是自家人,别这么客气。"舅舅笑着说，"俊豪这次订婚,花费是不小,但只要孩子高兴,我和他妈就觉得值。"
有人接话:"李老板对俊豪可真舍得,听说这次订婚光彩礼就给了二十万。"
舅舅摆摆手:"哪里哪里,现在年轻人结婚,哪样不花钱?彩礼、酒席、还得买房买车。我和他妈这些年做生意,攒下的那点钱,全得花在孩子身上。"
舅妈在旁边接话:"可不是,俊豪订婚,我们两口子这些年的积蓄都掏空了。不过为了孩子,再苦再累也值得。"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李老板夫妻俩对孩子是真好。"
"那是,为了孩子,当父母的能不尽心吗?"
舅舅叹了口气:"唉,现在年轻人结婚不容易啊。女方家要求买房,首付就得五十万。我和他妈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决定把这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再想办法凑点,先把首付付了。"
有人问:"李老板,那你们手头还宽裕吗?"
舅舅苦笑:"哪还宽裕得了?这次订婚,我和他妈把家底都掏空了。不过没办法,孩子要结婚,当父母的总不能看着不管。"
舅妈在旁边抹眼泪:"可不是,俊豪从小就是我们的心头肉,现在要结婚了,我们当父母的,砸锅卖铁也得给他办好。"
我坐在角落,听着这些话,心里挺清楚的。
这是在给后面开口借钱做铺垫。
果然,舅舅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俊豪这孩子也争气，找了个好姑娘。女方家条件不错,父母都是公务员,对俊豪也挺满意。只是买房的事,压力确实大。"
有人接话:"李老板,实在不行就找银行贷款呗。"
舅舅摇摇头:"贷款利息太高了,我和他妈商量,还是想先凑够首付,贷款尽量少贷点。"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想想办法呗。实在不行,就找亲戚朋友借点。"
说完，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我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舅舅又走到另一桌,说着同样的话。
"唉,现在年轻人结婚,真是太难了。"
"彩礼、酒席、买房买车,哪样不花钱?"
"我和他妈这些年做生意,攒下的那点钱,全得花在孩子身上。"
一桌一桌,舅舅把这些话重复了好几遍。
包厢里的人都听明白了,纷纷安慰他。
"李老板,别太愁了,办法总会有的。"
"对啊,实在不行就找亲戚朋友帮帮忙。"
舅舅点点头,脸上露出苦笑:"也只能这样了。"
舅妈在旁边小声说:"要不,咱们找小航商量商量?"
舅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表弟这时候也走过来,坐在舅舅旁边。
"爸,你别愁了,买房的事总能解决的。"
舅舅拍拍他的肩膀:"儿子啊,爸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爸,你说什么呢?我没觉得委屈。"
舅妈抹着眼泪:"俊豪,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放心,爸妈一定想办法给你把房买了。"
表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低头吃菜,当作没看见。
包厢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有人小声说:"李老板这次订婚,花费确实不小。"
"可不是,光酒席就十几万,还有彩礼、买房,加起来得上百万。"
"李老板做生意这些年,应该攒了不少钱吧?"
"谁知道呢,做生意的,表面风光,实际上手头紧着呢。"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跟明镜似的。
舅舅这是在向所有人释放信号:他缺钱,需要有人帮忙。
而这个"有人",大概率就是我。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了洗手间。
走廊里,碰上表弟。
"哥。"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什么事?"
表弟犹豫了一下:"哥，我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太着急了。"
"我知道。"
"哥,我知道你这些年在省城不容易。我爸妈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就是买房的事,确实压力大。"表弟挠挠头,"要不,你看能不能帮帮忙?不多,十万二十万就行。等我结婚了,我一定还你。"
我看着表弟,忽然笑了。
"俊豪,你觉得我有钱吗?"
表弟愣了一下:"哥,你在省城工作这么多年,应该攒了不少吧?"
"攒了不少?"我反问,"你知道我每个月工资多少吗?"
表弟摇摇头。
"一万二。"我说,"扣掉房租、吃饭、交通,一个月能剩三千块就不错了。我工作八年,总共攒了五十多万。你觉得这算多吗?"
表弟张了张嘴,没说话。
"俊豪,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拍拍他的肩膀,"但我真的没钱。"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表弟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回到包厢,舅舅正好走到我这桌。
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点疲惫。
"小航,舅舅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舅舅,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舅舅点点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坐下来,凑近我,压低声音:"小航,舅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我握着茶杯,等他说下去。
"俊豪订婚,买房的事你也知道了。舅舅这边,手头确实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先借舅舅点钱?不多,二十万就行。等过段时间,舅舅生意上的款项回来了,马上还你。"
舅舅说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这边。
我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轻轻推到舅舅面前。
"舅舅,我的钱已经变成这本不动产了。"
舅舅愣住了。
他拿起那个本子,翻开,看到上面的字:不动产权证书。
权利人:陈宇航。
房屋坐落:省城XX区XX路XX号。
登记时间:两周前。
舅舅盯着房产证,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06
舅舅拿着房产证的手微微发抖。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盯着我。
"小航,你什么时候买的房?"
"两周前。"
"两周前?"舅舅的声音提高了,"我打电话找你借钱,是一周前的事。你那时候就已经把钱都花了?"
我点点头:"是。"
舅舅把房产证重重地拍在桌上:"你早知道俊豪订婚要用钱,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买房?"
我没说话。
舅妈从主桌走过来,看见房产证,愣了一下,然后指着我:"小航,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舅舅找你借钱,你说没钱,结果你自己去买房了?"
"舅妈,我买房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舅妈声音尖锐起来,"你表弟订婚,你舅舅找你借钱,你说没钱。结果你转头就去买房,你还有没有良心?"
包厢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小声嘀咕:"这外甥,有点不厚道啊。"
"可不是,舅舅开口借钱,他居然拒绝了。"
舅舅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小航,你说,你为什么有钱买房,就是不肯帮表弟?"
我看着舅舅通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想说的话很多,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舅舅见我不说话,更生气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包厢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说话啊!"舅舅拍着桌子吼道,"你为什么不肯帮表弟?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买房?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舅妈在旁边哭:"小航,你舅舅把你从小看到大,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俊豪是你表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订婚你都不愿意帮忙,你还有没有亲情?"
表弟也走了过来,脸色很难看:"哥,你真的这么狠心吗?"
我抬起头,看着表弟:"俊豪,我没有狠心。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表弟打断我,"你只是觉得我们配不上你帮忙?你在省城工作,赚了点钱,就看不起我们了?"
"我没有看不起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肯借钱?"表弟的声音越来越大,"二十万而已,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来说,是救命的钱。你就不能帮帮忙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那是我工作八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每一分钱,都是加班熬夜换来的。
每一笔开支,都是精打细算过的。
为了攒够这笔钱,我住过地下室,吃过泡面,生病了都舍不得去医院。
这些,他们知道吗?
不,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我在省城工作,一个月一万多工资,应该很有钱。
可他们不知道,省城的房租一个月三千,吃饭交通又是一笔,剩下的钱,能攒多少?
舅舅见我不说话,更加愤怒。
他指着我:"你不说话是吧?行,那我替你说。你就是自私,就是不念亲情。我是你舅舅,俊豪是你表弟,我们找你借钱,你居然拒绝了。你还是不是人?"
我抬起头,看着舅舅。
"舅舅,我不是不念亲情。"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舅舅打断我,"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我看着舅舅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想问舅舅:
我上大学的时候,学费凑不够,你在干什么?
你在给表弟买车。
我毕业找工作,简历投了上百份,你在干什么?
你在给表弟托关系找工作。
我买房首付,掏空了所有积蓄,你在干什么?
你在给表弟买新车。
这些年,你把我当过外甥吗?
你关心过我吗?
你在意过我吗?
可这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在舅舅眼里,我就是应该帮表弟的。
因为我是外甥,他是舅舅。
因为表弟是他儿子,我只是他妹妹的儿子。
血缘关系,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我低下头,握着房产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有人开始劝架:"老李,算了算了,别生气了。"
"对啊,有话好好说。"
舅舅甩开别人的手,指着我:"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你为什么不肯帮表弟?"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看着他愤怒的表情。
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质问。
我忽然笑了。
"舅舅,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吗?"
舅舅愣了一下:"你说。"
我站起来,看着包厢里所有的人。
"好,那我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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