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醒了。
床很大,贾成业睡在另一侧,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点说不出的酸涩。
已经快一年了,他没碰过我,连指尖都没有。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化验单。
今天下午,市医院的护士把它递到我手里,笑着说了句“恭喜”。
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天旋地转。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宫内早孕,12周。
我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怀孕了。
可我丈夫贾成业,已经大半年没有碰过我了。
我闭上眼,那行字又浮现在眼前:“供精者编号DN-7216”。
那是化验单背面医生备注栏里夹着的一行小字,起初我没在意。
今晚我睡不着,反复翻看那张单子才注意到。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1
我叫吕晓雪,和贾成业结婚五年,住在城东一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里。
房子是好房子,小区绿化好,物业也周到。但住久了我觉得,越大越冷。尤其是晚上,我俩各占一头,中间隔着一人多宽的距离,谁碰不着谁。
贾成业年薪两百万,在外面是响当当的科技公司高管,在小区里也是出了名的体面人。
邻居张姐每次见我都说:“晓雪你可真命好,嫁了这么个能挣钱的老公。”我笑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命好不好,大概只有躺在那张床上背对背的两个人知道。
这天早上,我照例六点半起来熬粥,煎了两个鸡蛋,切好一盘黄瓜。
贾成业七点准时坐在餐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根黄瓜条送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来。
我想开口提一句昨晚他又是十二点多才回来,话到嘴边看见他眉头拧着,盯着手机,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些年我学会了看脸色。他烦的时候,我最好别出声。
“今天我去妈那边一趟。”我放下筷子说。
贾成业嗯了一声,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他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槽,套上西装拿走车钥匙,出门前说了句“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心里,闷闷的。
我收拾好碗筷出门,去了婆婆卢秀英那儿。
婆婆住在城西老小区,三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我进屋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笑:“来了。”
我应了声,坐下来喝她倒的茶。还没聊两句家常,她就开了头:“晓雪啊,你俩结婚都五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我端着茶杯,指尖缩了一下。
“不是我不催,你说成业这个岁数了,也该当爹了。”卢秀英摘下老花镜,语气里带着点着急,“你俩去医院查过没有?”
我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杯沿:“妈,成业他……最近工作忙。”
“再忙也不能耽误要孩子啊。”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也别怨我多嘴,我都这把年纪了,有个孙子抱抱,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我没法接这句话。怎么说呢?告诉她你儿子一年没碰我了?她信吗?就算信了,又有什么意思。
我坐了会儿就起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贾成业发来的微信:“晚上有应酬,别等我。”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兜里。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洗漱,一个人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客厅里的钟走到十一点半。
贾成业还没回来。
我没等他,把被子拉到肩膀,侧过身,望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迷迷糊糊间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没有翻身。
过了一阵,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床垫微微一沉,那人躺下了。
中间隔着那一段空荡荡的距离,冷气从被缝里钻进来。
我闭上眼,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
02
郭雨晴是我大学同学,也是这辈子唯一能说上几句掏心窝子话的人。
她在社区卫生站当护士,性格直,嗓门大,心眼实。
这天下午她来家里帮我整理换季的衣物,翻到主卧衣柜里层时候,忽然“咦”了一声。
“晓雪,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我走过去,见她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封口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外面什么字也没写。我愣了下:“这个……什么时候有的?”
“就塞在你家衣柜最里面那个格子,还有一摞旧衣服压着,要不是我全翻出来根本看不见。”
我接过文件袋,犹豫了一下,撕开封口胶带。
里面掉出来一沓东西,有发票、有检查单,最底下是一份病历复印件。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贾成业,男,38岁,生殖系统损伤。
我手一抖,病历差点掉在地上。
“生殖系统损伤?”郭雨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你男人……他什么时候受过伤?”
我翻了翻,病历日期显示的是五年前,也就是我和贾成业结婚前三个月。再往后翻,有几页写着“精子活力极低”
“建议进一步检查”之类的字眼。我脑子嗡嗡的,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晓雪,你没事吧?”郭雨晴扶住我的胳膊,语气里带着担心。
我摇摇头,把病历塞回文件袋,重新封好放回衣柜里。
那天下午我差不多没怎么说话,脑子里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五年前,婚前三个月,贾成业就知道自己生殖系统有问题。
可他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晚上他回来,我把饭端上桌,坐下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夹菜,眉目间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今天收拾衣服的时候,翻到个文件袋。”
贾成业的筷子停在半空。
“里面有一份病历,名字是你的。生殖系统损伤,精子活力极低。”我盯着他的脸,“贾成业,这事你知道吗?”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震得我心口一跳。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从没对我用过的冷硬,“我说过,我书房里的东西别动。”
“这不是书房的,是衣柜里的。”
“都一样。”他站起来,碗筷没收,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晓雪,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了。”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餐桌前,望着对面那碗只扒了两口的饭,心里堵得喘不过气。
他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那个“跟你没关系”,比打我一巴掌还难受。
夜里我躺在床上,他也背对着我,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沉默。
我盯着他微微起伏的后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和他妈,都从来不肯提婚前那场车祸。
每次我问起,他不是岔开话题就是脸色不好看。
现在想来,那场车祸伤到的地方,恐怕远不止他身上那两道疤。
我翻了个身,捏着被角,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酸得厉害。
03
我跟郭雨晴说起了那本病历的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晓雪,你是不是把什么事都往好处想?你老公瞒着你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才想问清楚。”
“你光问有什么用,你自己就没查过?”她声音提高了些,“你以前做试管婴儿的那些资料还在不在?拿出来看看。”
我愣了愣。
三年前,我们确实在市医院做过一次试管婴儿。
贾成业主动提的,说是年纪不小了,想要个孩子。
当时我还挺感动,觉得他愿意为这个家付出努力。
从检查到取卵到移植,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花了十来万块钱。
移植成功了,但后来没保住,流产了。
再后来再试了一次,也没成。
贾成业从那次之后就没再提过生孩子的事,他给的解释是“顺其自然吧,不强求了”。
我翻箱倒柜,从书房抽屉里翻出一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是当年做试管婴儿时留存的材料。
最上面是一份移植知情同意书,密密麻麻的字,右下角有两行签名。
我的,和贾成业的。
我一行行往下看,在“胚胎来源”那一栏,印着一行字:“夫妻双方自卵自精胚胎”。
我松了口气,又想是不是自己疑心太重了。
但翻到第二页,在“供精方式”栏里,我看到一串数字:“DN-7216”。
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是“夫妻双方自卵自精”,供精方式栏不应该填任何编号。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给郭雨晴发了个微信,把同意书拍了一张发过去:“雨晴,这个编码你认识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回复了,只有一句话:“晓雪,这是供精库的编码。”
我盯着手机屏幕,喉咙发紧。
“供精库的编码”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扎得我眼眶生疼。
如果是夫妻自己的精子,不会有什么编码。
只有使用捐赠者精子的,才会有这串编号。
可我签的知情同意书上,明明写的是“夫妻双方自卵自精胚胎”啊。
我抓着手机,指节泛白,心脏擂鼓一样跳得又重又急。
深呼吸了好几次,我拨通了市医院生殖科的客服电话,说想调取三年前的治疗档案。
客服礼貌地反问:“您是患者本人吗?请问就诊卡号是多少?”
我说了名字和证件号。对方查了一会儿,回复我说:“吕女士,您三年前的档案记录部分已按规定销毁,目前只保留了摘要信息。”
“销毁了?谁销毁的?什么时候?”
“系统显示是两年前归档清理时操作的。具体原因您可以提交书面申请查询。”
我挂了电话,站在书房里,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地板,而是一层薄冰。
04
我决定先不问贾成业。
那天晚上的事让我明白,直接问不会有结果。他要么沉默,要么发火,要么从我这儿夺走证据。我得先把事情查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两天后,我去了婆婆家。
卢秀英正在厨房里包饺子,见我来了热情招呼。我洗了手坐下来帮她擀皮,边擀边随意似的问了句:“妈,成业以前出过一场车祸?”
她手里的饺子皮抖了一下。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低头擀皮,“听人说蛮严重的,住院住了挺久吧?”
卢秀英没接话。过了好一阵,她才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再提。”
“那车祸,伤着哪里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晓雪,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有,就是随口问问。”我把擀好的皮递过去,“妈,你别多想。”
她接过饺子皮,低着头包馅,再没说话。但那双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鼓鼓囊囊,捏口的地方褶子都歪了。我知道,她心里有鬼。
从婆婆家出来,我给贾成业的发小丁英叡打了个电话。
以前同学聚会见过几次,这人和贾成业从小一起长大,说话油嘴滑舌的,但脑子活泛。
我没绕弯子:“英叡,我想问你个事,成业以前出车祸那次,除了开车那个人之外,还有别人受伤吗?”
丁英叡那边沉默了几秒:“嫂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无意间看到一些东西,想搞清楚。”
他那边又是一阵沉默,长到我以为他要挂电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嫂子,这事……按说我不该多嘴。成业自己不提,我们几个知情的也不敢提。”
“你说。”
“那次车祸,成业开车带着一个姑娘。”丁英叡顿了一下,“那姑娘坐在副驾,没系安全带。车子翻下路基的时候,人甩出去,当场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那姑娘叫什么?”
“……小雯。”
“是成业的什么人?”
丁英叡长长叹了口气:“嫂子,你问的这些,我真不好多说。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成业这些年,心里头一直压着事。”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拿着手机,好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裹紧外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带着一个叫小雯的姑娘出了车祸,姑娘没了,他伤到了要不了孩子的程度。
那场车祸里,活下来的人撑起了一副体面的皮囊,里面装着一整块再也长不回来的残缺。
而这一切,他瞒了我整整五年。
05
我托了郭雨晴一个同学,那人在市卫健局办公室工作,帮忙查了三年前那段档案的归档记录。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社区医院的候诊室里等产检叫号。
“晓雪,你让我查的那个档案,编号找到了。但是……”她电话里的声音停了停,“跟你说的那个不一样。你这个档案被人改过。”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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