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一出被阅读、被搬演、被观看得太多的曹禺经典,如今从原初的天津故事,改编成沪上背景,由赵志刚、华雯等戏曲名家以上海话重新演绎。这出90余年前的“爆款”,是否还能震撼越来越挑剔的当下观众?

2026年9月4日,正是阵雨天气,宝山沪剧团上海话版《雷雨》在上海大剧院上演。我在剧院附带的咖啡馆小坐,耳边忽而响起一阵极轻微的雷声。那不是生发自自然界的雷声,而是从咖啡馆的背景乐里缓缓渗出来的虚拟雷声。曹禺后来重新审视自己23岁时的这部作品,觉得它已然是一出太戏剧化的戏剧,因其本身是被这样一场由剧作家创造的雷暴解决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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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演员赵志刚饰演周萍,与饰演繁漪的沪剧演员华雯,首次同台。

依照三一律,所有情节都被封缄进一个闷热的24小时,所有场景都集中在周家与鲁家的两间闷热的屋子。《雷雨》最初虽以剧本形式发表,但其封闭结构、有限角色其实天然适应大中小剧团的搬演,也相对容易制造出戏剧冲突。

上海话版《雷雨》的舞美当然完成了它的任务,周家与鲁家共用一处布景,仅有家具陈设相异。高悬于舞台正中的水晶吊灯与枯枝将这两个家庭断然分开,但相似的高旷、空洞,形如鸟笼的空间构造揭示出相似的压抑。室内景背后是若隐若现的森林,树干呈现出惨白的色彩。人物遁入其中时,观众几乎无法看清他的具体动作,仿佛室内是暂时的安全,而室外是吞噬一切的冷酷自然力。雷雨在统治。

舞台灯效也不复杂,大部分时间都是松节油般调亮整个空间的灯光,偶尔有黑暗笼罩全部舞台,惟余照亮角色的追光灯。最具冲击力的灯效则出自四凤出走的戏份,不断闪烁的清冷蓝色的灯光,把角色奔跑动作的连续性切断,形成类似抽帧的效果。

上海话版《雷雨》大抵忠实于曹禺原本的构作,只不过囿于演出时长,它和绝大多数舞台版本的《雷雨》一样进行了压缩,删去序幕、尾声,精简部分独白。角色形象的最终呈现效果或多或少会因此与曹畕的设计有出入,譬如由于缺少序幕、尾声中的忏悔情节,周朴园这一角色往往会被刻板地塑造为一个封建大家长式冥顽不灵的压迫者,一个资本的冷酷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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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海话版《雷雨》还是在有限的时长演出了周朴园的内在张力,知晓鲁妈身份时的片刻触动,签下5000银元支票时故作镇定的神态,面对鲁妈时混杂懊丧、悔恨与恐惧的表现。他从来不是符号化的压迫者,不是某种阶级意识的象征,而是一个曾经被毁掉的人,又以弗洛伊德式的强迫重复原则,透过让自己承受的痛苦转移给他者来自我开解。

不过,这出90余年前的“爆款”,是否还能震撼越来越挑剔的当下观众?

如果说周朴园是一面时代的镜子,对其的塑造往往暗含彼时时代社会意识形态的主流逻辑,演员可以透过一些肢体动作与微表情,赋予其人性意味,以淡化对周朴园的阶级定性,那么深陷乱伦畸恋的繁漪、周萍、周冲与鲁四凤,就是该剧最能引发争议,也最吸引关注的角色。

如今我们会把此类用血缘、伦理元素编织的戏剧冲突视作流俗的“抓马”与“狗血”,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轻慢笑声打发《雷雨》的严肃性,尤其是在周萍的戏份。仿佛当严肃性用力过猛,就会滑向荒诞,真正的现代悲剧,反而是迪伦马特《老妇还乡》式的反讽喜剧。

对于观众观看这出悲剧时的笑场,中国艺术研究院话剧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宋宝珍表示:“《雷雨》太深刻了,需要人生经验、悲悯情怀、审美观照去对应。而今天的人们大多已无法体会落入宇宙的深坑所带来的那种苦闷。同时,现代社会节奏太快,这个世界又已经如此扁平化,人们已经少有耐心去理解复杂的人物,更没有理解悲剧的心态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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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出戏太过于经典,太常被阅读,但若非回到《雷雨》诞生时的原始语境,观众几乎无法理解它之于中国现代化的革命性意义。它精巧的戏剧结构现在看来过分工整,却是话剧在中国发韧阶段所必要的用力过猛。

或许,年轻观众所能够感同身受的,是繁漪的抗争,她被困毙在一种虚假的体面之中,渴求个人自由与个性解放,虽仍旧以阶级视角区分上等人与下等人,但这正显示出此一角色的现实性,她不完美,却足够有生命力,其觉醒并非来自教育与智识,而是某种对沉闷、压抑与不安的具身经验。

周萍则是一个深陷漩涡的角色,他是旧式封建大家庭的长子,却与后母乱伦,甚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爱上同父异母的妹妹鲁四凤。他的所有感情最终都扭曲、畸变,成为一张缠住自身的网。这一角色呈现给观众,最易于被做成切片传播的,是他对繁漪的始乱终弃,是他与弟弟周冲尴尬的关系。

他的每一次挣扎都会被仔细审视,有时是共情,更多是解构,最终结果就是现场的笑声。

这两个棘手的角色,由沪剧表演艺术家华雯与“越剧王子”赵志刚出演,他们以40年的戏曲舞台经验切入话剧。滑稽戏名家秦雷以其滑稽戏功底诠释串场配角鲁贵,力求表现他身上的市井圆滑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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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稽戏名家秦雷特别出演鲁贵一角

通过三位名角的加入,三种不同戏曲形式的底层逻辑在舞台上交织、对话。赵志刚的台词在情绪激烈时偶尔会抛出一些越剧戏腔,尤其是在字词尾音的处理上。华雯与秦雷则更接近民国日常的上海话口语,区别在于是否掺杂市井气。滑稽戏天然适合塑造某种市井人物,鲁贵小市民式的卑微与委屈求全在秦雷的演绎下分毫毕现。

与当代新派上海话不同,全剧的第一人称复数始终是存古且如今已沾染上乡土色彩的“吾伲”,而非观众熟悉的“阿拉”。

上海话版《雷雨》仍保存话剧的形式,去掉传统戏曲的身段和唱腔,这一由金牌戏曲演员组成的班底起用了一种书面的、诗意的上海话,仅有少量人称变化和俚语的加入,整体仍以文读为主。

这是一种在语言层面的去日常化的悬搁,提醒我们《雷雨》所存在的那个戏剧时空,一切都如此残酷、闷热、压抑,直到一场雷雨将旧时代的后裔们毁灭,惟有那未必完美的新人,血管里涌动的旧时代的血,却被新时代的智识武装的鲁大海幸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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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成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