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科学作者,我花大量时间琢磨一件事:怎样让文字既准确又容易读懂。大多数时候,这意味着不用任何方程,就把时空这个概念讲清楚——空间和时间其实是同一个、联合的现象。宇宙学写作里还有另一种元素,叫敬畏感。我受过的训练告诉我,要让读者感到震撼:看看宇宙的壮丽吧。但现实中的政治压力也在提醒我,光有壮丽不够,还得解释为什么了解宇宙对人类有实际用处。于是,我突然有了一种责任感,要去论证:知道一些关于宇宙的事,对人类是有价值的。

进入这个问题的路径很多。我们常听到一种说法:人类是碳基生命。碳之所以存在于宇宙中,是因为致密的氢球被加热到足够高的温度和密度,启动了核聚变。换句话说,恒星形成了,而碳是恒星的副产品。天文学家卡尔·萨根有句著名的话:“宇宙在我们之中。我们由星尘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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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透过自己去观看宇宙,本身就有风险。维多利亚女王时期的桂冠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那时他还是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本科生,写了一首尖刻的讽刺诗,取笑另一位学生。诗的开头是:夜里,他半瞥一眼天空,说,这最复杂无限的宇宙的漫游,教会我万物的虚无。

我第一次读到这里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进入宇宙的入口:最复杂无限的宇宙,教我们认识到自己多么渺小、多么短暂。起初我并没有注意到“半瞥一眼”这个细节——它暗示观看者其实是漫不经心的。直到多读几行,我才意识到这首诗真正要去的方向。

诗继续写道:他谈论美,说迟钝的人在草叶里看不见神性,在死石中看不见生命,在空气里看不见精神。读到这几行时,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点头:是的,我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谈论美,却毫无品味,只把我们的行星家园看作可以掠夺的对象,而不是值得敬重的奇迹。

然后,诗突然转向:他像照镜子一样看着,抚平下巴,理顺头发,说地球很美。丁尼生在这里毫不留情地攻击他的描写对象:这个人完全虚荣,把宇宙的意义当作一面只照自己的镜子。他说世界很美的时候,真正想说的是自己很美。

我本该早料到这个转折。他只给了宇宙“半瞥一眼”,却声称对它了解甚多。我第一次读到这首诗,是在理查德·霍姆斯的《无垠之深:青年丁尼生、科学与信仰危机》里,那是一本关于丁尼生早年经历的传记。我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个注:科学家与荣耀。笔记本上接着写:天文学家作为宇宙的……

这个未完成的句子,恰好停在了一个值得展开的地方。天文学家作为宇宙的什么?作为解释者、作为见证者,还是作为把宇宙当成自我投射工具的人?丁尼生的讽刺之所以仍然有效,是因为它指向一种并不罕见的姿态:只投去半瞥一眼,就急着从宇宙里读出关于“我”的结论。

科学写作中的敬畏感,并不天然等于自我中心。但它很容易滑向那个方向。当我们反复强调“宇宙在我们之中”“我们是星尘”时,读者获得的可能不是对宇宙的理解,而是一种被放大的自我感受。宇宙变成了背景板,真正的主角始终是人。丁尼生诗里那个照镜子的人,正是这种滑动的极端版本:他并不真的关心宇宙,只关心宇宙能怎样映照自己。

与此同时,科学作者还面临另一种压力:必须证明了解宇宙“有用”。这种实用性要求本身没有错,但它和敬畏感之间形成了一种拉扯。一边是“看看宇宙多壮丽”,一边是“这壮丽能带来什么实际好处”。当两者都围绕“人”来组织时,宇宙本身反而退到了次要位置。我们讨论的不再是恒星如何形成、碳如何产生,而是这些事实如何服务于人类的故事。

丁尼生的诗提供了一面清晰的镜子——不是用来照自己,而是用来照出这种姿态的荒诞。那个学生只给了宇宙半瞥一眼,却能流畅地谈论无限、虚无、美与神性。他的自信与他的观看深度完全不成比例。科学写作如果也停留在“半瞥一眼”就急着升华,就会犯同样的错误:把宇宙的复杂性压缩成几句关于人类自身的漂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