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晏雯
通讯员 胡梦 黎婉婷
视频 记者 彭影
“很多患者来看病，一开口就说‘医生我头晕’。但头晕和眩晕，在医学上其实完全是两码事。”湖北省中医院（湖北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脑病科副主任周小莉副教授，这样描述她每天面对的患者困惑。
眩晕，是天旋地转的感觉，这是一种运动幻觉，常常让人站都站不稳。而老百姓常说的头晕，更多是头昏昏沉沉、脚底下发飘的感觉，但没有世界在转的体验。世界卫生组织统计显示，全球约30%的人一生中至少经历过一次眩晕，急诊就诊量中眩晕占比达5%-10%。其中，耳石症（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是最常见的类型。
面对这种天旋地转的痛苦，是挂神经内科还是耳鼻喉科？是吃药还是复位？近日，记者走进湖北省中医院脑病科，采访周小莉副教授，探寻这个有着数十年传承的专科，如何用“精准检测+手法复位+中医固本”的独家方案，为眩晕患者打造了一个定眩港湾，让他们重获“稳稳的幸福”。
【疾病档案】
眩晕，是因空间定位功能异常引发的运动性幻觉，患者自觉自身或外界物体旋转、晃动，常伴恶心、呕吐、平衡失调等症状，需与普通头昏相鉴别。耳石症（良性阵发性位置性眩晕）是最常见类型，表现为短暂性眩晕与特征性眼震。据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约30%的人一生中至少经历一次眩晕，老年人群患病率高达50%以上。
中医将眩晕归入“眩运”“风眩”等范畴，认为其病机不外虚实两端：虚者责之肝肾不足、气血亏虚，髓海失养；实者因痰浊中阻、肝阳上亢、清阳不升。治疗以补虚泻实、调和阴阳为法，通过中药、针灸等手段，在改善症状、减少复发方面具有积极作用。
先“排雷”
眩晕背后的脑部警报
“眩晕不可怕，可怕的是搞错方向。”周小莉开门见山，“有的眩晕，是耳朵里的小石头在捣乱；但有的眩晕，可能是脑子里的大问题在报警。”
眩晕，并非独立疾病，而是因空间定位功能异常引发的运动性幻觉。周小莉介绍，眩晕在西医上分为两大类：中枢性眩晕和周围性眩晕。中枢性眩晕与大脑本身有关，如脑梗、脑供血不足、动脉硬化等，风险更高，需要优先排查；周围性眩晕则是内耳前庭系统出问题，其中最常见的就是耳石症，约占眩晕病例的20%-30%，有的统计甚至更高。
耳石症是周围性眩晕中发病率最高的一种。 周小莉给出了三个简单的鉴别方法：
看发作特点：耳石症的眩晕与“床”有关，躺下、起床、翻身的一瞬间发作，天旋地转，但一般几秒到几十秒就缓解，不超过1分钟。而中枢性眩晕往往持续时间长，与体位关系不大。
看伴随症状：耳石症虽然晕得厉害，但意识清醒。如果伴有说话不清、一边手脚无力、看东西重影，那一定要高度警惕，这可能是中风等脑血管问题的信号。
看检查：需要做头颅CT或磁共振排除脑部问题，“所以眩晕患者第一时间应该到脑病科就诊，先排除最危险的中枢性眩晕。”周小莉强调。
精准诊断
眼震电图的“火眼金睛”
在排除了中枢性风险后，科室的“王牌武器”便开始登场。
“我们诊断耳石症，最核心的设备是眼震电图。”周小莉介绍，“CT和核磁是排除中枢性眩晕的重要工具，但眼震电图才是针对眩晕本身最重要的检查。这个检查我们每年要做500多例，可以说是眩晕诊断的火眼金睛。”
它的原理是什么？当内耳前庭系统出问题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出现一种细微的、肉眼很难察觉的跳动，叫眼震。眼震电图通过高速摄像头捕捉这种眼球微小的运动，再通过计算机分析，就能判断出眩晕的根源是耳朵的问题还是脑子的问题。
“眼震电图的作用很宽泛，不只是诊断耳石症。”周小莉说，“它还可以通过分析眼震的方向和幅度，帮助我们鉴别是中枢性还是周围性眩晕。对于耳石症，它能精准定位是左耳还是右耳，是哪个半规管出了问题。有了这个精准定位，我们才能做后续的精准复位。”
手法复位
不用打针吃药就能“当场止晕”
“很多患者跑了好多医院查不出原因，到我们这儿做个眼震电图，病因清楚了，几分钟手法复位，当场就不晕了。”周小莉说，这就是科室的另一大绝活，耳石症手法复位。
她通俗地解释道：“我们内耳里有个叫椭圆囊的结构，上面附着一些微小的碳酸钙结晶，比沙子还细，这就是耳石。它们本来是固定在那里的，但有时候因为外伤、老化、剧烈运动等原因脱落了，掉到旁边的半规管里，随着头位变化来回滚动，人就会感觉天旋地转。”
手法复位的原理特别简单，就是利用重力把脱落的耳石‘送回家’。医生根据耳石掉在哪个半规管，设计一套特定的头部翻转动作。比如对于后半规管的耳石，常采用Epley法；对于水平半规管的耳石症，则常用Barbecue翻滚法。
“复位的时候，患者坐在床上，医生扶着患者的头按顺序转动：躺下、转头、再转头、坐起来。一般几分钟就完成了，很多患者当场就不晕了。”周小莉说，“单纯耳石症当场复位治愈率超95%，每年通过这种‘不用打针吃药’的方式即时治愈的患者约200例。”
但周小莉特别指出，不是所有耳石症都适合手法复位。比如颈椎刚做过手术、有心梗脑梗急性期、严重心脑血管疾病的患者，就不能做。另外，如果患者晕得特别厉害无法配合，也要等急性期过了再说。
中医“三维疗法”
从治标到固本
手法复位解决了“标”，把耳石归位了，但“本”为什么耳石会反复脱落、为什么复位后还残留昏沉感，则需要中医来解决。
“耳石症复位后，很多人头晕消失了，但总感觉昏昏沉沉、头重脚轻。这种残余症状，特别适合中医药调理。”周小莉说。
中医怎么看待眩晕？她介绍，中医将眩晕分为几种常见类型：
肝阳上亢型：患者往往脾气急、容易发火，眩晕常伴头痛；痰浊中阻型：体型偏胖，感觉头重得像裹了湿毛巾，还常伴有恶心；气血亏虚型：多见于体弱或失血患者，面色苍白、心慌气短；肾精亏虚型：多见于老年人，除眩晕外还伴有耳鸣、腰膝酸软。
古人讲“无痰不作眩”“无虚不作眩”，所以痰湿和体虚是眩晕的两大根源。
针对这些病根，科室独创了“中医三维疗法”：
第一，针刺调理。 根据患者体质选穴，比如百会、风池、内关、太冲等。针刺能疏通经络、改善内耳微循环，很多患者扎完针当场就觉得轻松不少。对于肾精亏虚的患者，还会选取太溪、肾俞补肾，悬钟充养骨髓和脑髓，“从源头上给大脑补充营养”。
第二，中药固本。 对于痰湿中阻的患者，用半夏白术天麻汤化痰祛湿；对于肝阳上亢者，用天麻钩藤饮平肝潜阳。科室在名老中医经验基础上形成的“天麻定眩汤”，针对痰、虚、瘀搅在一起的复杂患者，化痰、补虚、通血管一步到位。
第三，前庭康复训练。 这是一套专门的平衡训练操，通过反复训练，让大脑学会代偿，即使内耳平衡信号不太准了，大脑也能通过眼睛和肌肉的信息来弥补，让患者慢慢找回平衡感。
“急性期我们复位、针灸、中药一起上，等到患者能下床了，就加上前庭康复训练。”周小莉说，“经过我们综合治疗的复杂耳石症患者，1年复发率较单纯西医治疗能降低约40%。”
还有一种眩晕
叫“查不出病”的眩晕
在病房里，周小莉提到一类特殊病人：眩晕持续数年甚至十余年，各大医院查了个遍，CT、核磁、眼震电图都正常，但症状始终存在。一到人多、拥挤的地方就加重，生气时更明显，还伴随明显的恐慌感。
“这叫持续性姿势-感知性眩晕（PPPD），跟精神心理因素相关。”周小莉说，“病人因为过度焦虑，担心眩晕再发，加上中枢敏化，导致头晕持续多年。我们跟他说‘你可能有点焦虑’，他坚决不承认，这是最典型的反应。”
对这种患者，在西医抗焦虑抑郁药物和前庭康复训练的基础上，中医则加用一些疏肝理气、清热化痰的方剂配合针刺，帮助打破“焦虑-眩晕-更焦虑”的恶性循环，效果很不错。
眩晕发作记住三个字：停、扶、看
采访最后，周小莉给了患者三条最实用的建议：一旦发作眩晕，第一时间记住三个字：停、扶、看。
“停”，立即停止所有活动，就近坐下或躺下，别硬撑走路，防止摔倒。
“扶”，扶住固定物，如果要吐，侧卧，避免呕吐物呛入气管。
“看”，紧盯一个静止的点，比如手指或墙上的点，有助于减轻眩晕感，同时深呼吸，缓解紧张。
千万不要做的是： 不要猛地转头、不要快速起身、不要自己乱吃止晕药再去医院（药物会掩盖真实症状，影响医生判断）。
如果眩晕持续不缓解，或出现说话不清、一边手脚无力、视物重影，立即拨打120，不要自己开车去医院。
“眩晕不可怕，怕的是乱作为和不作为。及时就医、科学应对，绝大多数眩晕都能治好。”周小莉说。在湖北省中医院脑病科，“先排雷，再复位，最后固本”的一套完整的中西医结合方案，让众多被眩晕困扰的患者，重新找回脚下的踏实与安稳。
◇◇◇ 学科传承◇◇◇
湖北省中医院脑病科（神经内科）是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专科及重点学科，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风病围手术期中医证治规律重点研究室，国家卫健委中国卒中中心联盟成员单位。科室前身可追溯至上世纪六十年代，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医大师涂晋文教授率先开展中医急症（脑血管病）研究，创建了全国首个中医急症研究所，奠定了在中南六省脑病诊疗领域的学术高地。
在眩晕诊疗方面，科室深耕数十年，传承涂晋文教授“风、痰、瘀”发病学说及“祛风、化痰、活血”的治疗理念，构建了“中医辨证+精准检测+个性化干预”的完整诊疗体系。传承至今，在涂晋文国医大师传承工作室负责人丁砚兵教授领衔下，科室率先引入眼震电图等前庭功能检测设备，实现眩晕病因精准定位；与此同时，传承发展针刺、中药调理、前庭康复训练等多元疗法，形成“病证结合、针药并用”的独特诊疗路径。科室先后承担国家级、省部级课题20余项，科研成果多次获省部级科技进步奖，学术影响力辐射全国。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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