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逼仄的客厅里炸开,惊得窗外的流浪猫尖叫逃窜。
邓建军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两眼死死瞪着地面,眼珠子里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沈玉兰瘫坐在水泥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沾着泥水的粉色小凉鞋。
她用力太猛,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喉咙里发出呜咽。
“说话啊!”沈玉兰猛地扑上去,揪住丈夫的衣领疯狂摇晃,“你不是说带好佳佳吗?我问你孩子到底在哪丢的!”
门外,夏季的暴雨砸在铁皮棚上,震耳欲聋。
01.
三个月前,这个家还不是这样的。
1998年的夏天,筒子楼里的穿堂风总是带着一股煤球炉子和葱花爆锅的香味。
邓建军是国营木器厂的木工,手艺好,脾气温和。
沈玉兰在纺织厂上班,长得白净,干活麻利。
他们有个三岁的女儿,叫佳佳。
佳佳生得水灵,眼睛大大的,左边锁骨处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形状像个弯弯的小月牙。
筒子楼里的邻居谁见了都要捏捏她的小脸,夸一句:“老邓家这闺女,将来准是个电影明星。”
那天是佳佳的三岁生日。
下午三点,邓建军提前请了半天假,在阳台上锉着一块上好的水曲柳木头。
他花了三个晚上,给女儿亲手雕了一只木头小狗,狗尾巴还能摇晃。
沈玉兰在厨房里忙活,案板上剁着肉馅,锅里炖着排骨,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建军,你去趟前街的农贸市场。”沈玉兰擦着手走出来,解下围裙。
“买条活黑鱼去,佳佳爱喝鱼汤。再顺道把订好的奶油蛋糕取回来。”
“行嘞。”邓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佳佳穿着那件沈玉兰新缝的碎花小裙子,脚上踩着粉色的小凉鞋,吧嗒吧嗒地跑过来。
她一把抱住邓建军的大腿,仰着脸撒娇:“爸爸,佳佳也去!佳佳要看大鱼!”
邓建军心一软,一把将女儿举过头顶,惹得佳佳咯咯直笑。
“好,爸爸带咱们小寿星去挑最大的鱼!”
沈玉兰在后面追着喊:“你牵紧了她啊!今天逢集,街上人多!”
“放心吧,丢不了!”
邓建军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
农贸市场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鱼腥味、烂菜叶味和旱烟的呛鼻味。
邓建军牵着佳佳,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水坑。
到了水产摊前,摊主老刘正挥舞着杀鱼刀。
“老刘,来条黑鱼,要刺少的,给我闺女熬汤。”
“好嘞!老邓,今天佳佳过生日啊?”老刘麻利地网起一条大鱼,“两斤半,算你十二块!”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卖西瓜的农用三轮车倒车,排气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突突”声。
黑黑的尾气喷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哎哎!往哪倒呢!压着我秤了!”老刘急得大喊。
人群瞬间拥挤起来。
邓建军下意识地松开了牵着佳佳的左手,上前一步去帮老刘挡那辆三轮车的车厢。
“师傅,你踩脚刹!往右打吧!”邓建军喊了一嗓子。
前后不过十秒钟。
三轮车停稳了,尾气散去。
邓建军转过身,手里拿着装鱼的塑料袋,低头去寻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小身影。
“佳佳,咱们去拿蛋糕……”
话音未落,他愣住了。
身边空空荡荡。
地上只有一个踩烂的烂菜叶,和一摊污水。
“佳佳?”
邓建军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绕过西瓜车,四下张望。
人群熙熙攘攘,全是陌生的腿和粗糙的布料,那里有粉色的影子。
“佳佳!”邓建军的声音劈了叉。
老刘也停下了手里的刀,探出头:“老邓,孩子呢?”
邓建军疯了一样拨开人群,塑料袋掉在地上,活生生的黑鱼在污水里拼命翻腾。
“佳佳!邓佳佳!”
他顺着拥挤的过道狂奔,撞翻了卖豆腐的摊子,惹来一片骂声。
没有。
到处都没有。
农贸市场的四个出口,人流像水一样涌出去。
邓建军呆立在十字路口,浑身的血液像被抽干了一样,手脚冰凉。
一种灭顶的恐惧,瞬间将他吞噬。
02.
警车的警笛声划破了筒子楼的宁静。
沈玉兰听到消息时,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鱼汤溅在脚背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是这个家庭无尽的坠落。
国营厂的工友、筒子楼的邻居,几十号人打着手电筒,把农贸市场周边的防空洞、废弃厂房翻了个底朝天。
一无所获。
派出所里,沈玉兰把那张佳佳百日照死死抱在胸口,哭得晕死过去三次。
邓建军不吃不喝,坐在长椅上,机械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直到头破血流。
“是我松的手……我就松了十秒钟……”他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句话,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一个月后,邻居们的同情变成了躲闪。
“哎哟,真可怜,但这也不是办法啊。”
“老邓两口子现在见谁都问,弄得神经兮兮的。”
三个月后,邓建军辞了厂里的工作。
他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印了整整五万份寻人启事。
黑白的照片上,佳佳笑得灿烂,下面写着:
“邓佳佳,女,三岁失踪。左锁骨有月牙形胎记。提供线索者酬金五万。”
五万,那是1998年。
为了这五万块,他们把筒子楼的房子卖了,搬进了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
第一年,只要听到哪里有被拐卖的小女孩,邓建军就买站票赶过去。
河南、山东、福建……他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冲进当地派出所,然后绝望地蹲在台阶上嚎啕大哭。
沈玉兰也不去上班了。
她开始推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每天在火车站、汽车站转悠。
她养成了一个习惯,走在街上,眼睛总是死死盯着那些三四岁小女孩的脖颈。
有一次,她看到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疯了一样扑上去扒人家衣服找胎记,被女孩的家长当成人贩子,狠狠打了一顿。
回到地下室,邓建军看着满脸淤青的妻子,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玉兰,对不起……是我毁了这个家。”
沈玉兰没有哭,她木然地撕开一包方便面,干嚼着咽下去。
“只要我没死,我就要找我闺女。”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五万份寻人启事发完了,又印了十万份。
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
曾经逢年过节热热闹闹的亲戚,现在看到他们的电话就直接按断。
“别接,又是老邓借钱去外地找孩子的,这钱借出去就是打水漂。”
十年。十五年。十八年。
时间是最残忍的绞肉机。
筒子楼拆了,建起了商业中心。
BB机变成了智能手机。
当年那个手艺精湛、意气风发的木工邓建军,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头。
他现在在长途汽车站旁边摆了个修鞋配钥匙的摊子。
摊位旁边,永远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贴着佳佳已经被阳光晒得发黄的照片。
沈玉兰五十岁不到,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眼睛因为常年哭泣,患上了严重的白内障。
他们的世界被永远定格在了1998年的那个夏天。
在这个飞速向前的世界里,他们像两只被遗弃的旧船,在干涸的河床上慢慢腐烂。
邓建军每天修完鞋,都会用粗糙皲裂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已经磨得包浆的木头小狗。
他始终不敢忘记,那年夏天,女儿抱着他的腿,喊着“爸爸”的样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正在千里之外的一座深山里,悄然转动。
03.
2016年,秋。
距离邓建军所在的城市两千公里外,西南边境的云苍山脉深处。
这里有一座叫清水村的寨子,背靠着原始森林,平时除了收山货的车,连只外来的鸟都少见。
这阵子,村里却炸了锅。
起初是村东头的老陆家出事。
老陆起个大早去喂猪,刚推开后院的栅栏门,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哎哟我的亲娘哎!”
猪圈里全是血。
他养了半年的三头大肥猪,全死了。
死状极惨,喉管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内脏被掏得一干二净,地上全是拖拽的血迹。
一开始,村里人以为是山里的野猪或者黑熊下山了。
村长组织了几个精壮汉子,拿着铜锣和猎枪,在村子周围巡了一夜。
没用。
隔了三天,村西头寡妇李婶家的七十多只走地鸡,一夜之间全被咬死了。
满院子的鸡毛像下了场雪,但奇怪的是,一只鸡的尸体都没留下,全被拖走了。
“这不对劲啊,”村长叼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黑熊不吃鸡,野猪也不这么干事。这到底是个啥东西?”
最让村民恐慌的,是几天后发生的事。
村里最凶的一条看门狗,高加索串子大黄,体重一百多斤,寻常三五个大汉都近不了身。
那天晚上,大黄只叫了半声,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第二天早上,大黄的尸体被挂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肚子被撕开,脖子上的皮肉外翻。
这一次,全村人都害怕了。
大白天都没人敢出门,家家户户把门窗钉死。
老陆顶不住了,骑着摩托车跑了三十多里山路,去镇上的林业派出所报了警。
方队长带着三个年轻警察,开着皮卡车进了村。
方队长是退伍侦察兵出身,在林业派出所干了十几年,什么野兽没见过。
他蹲在大黄的尸体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翻看着伤口,眉头越锁越紧。
“方队,像是狼咬的。”旁边的年轻警察小刘捂着鼻子说。
方队长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猪圈周围,看着地上的脚印和拖拽痕迹。
“狼群确实会锁喉,但这拖拽的痕迹不对。”方队长指着泥地里的一道浅浅的沟壑。
“野兽拖猎物,是咬着拖。你看这地上的痕迹,很平整,甚至懂得避开带刺的荆棘丛……”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这不像是野兽的本能,倒像是……有人在指挥。”
村民们一听,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队长,你别吓唬我们啊,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野人?”
方队长没多说,直接下令:“今晚布控。”
警察们从皮卡车上卸下了一套重型钢丝捕捉网。
这网是用特制的高强度钢丝编的,别说是狼,就算是只成年东北虎被罩住,一时半会也挣不脱。
他们在村子后山的一个豁口处设了埋伏。
那是野兽进村的必经之路。
诱饵是一整只刚宰杀的羊,血淋淋地挂在树杈上。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夜,黑得像浓墨,静得只能听见秋虫的鸣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方队长和小刘趴在距离诱饵三十米外的草丛里,身上喷满了驱蚊水,但还是被山蚊子咬得满身包。
小刘冻得直打哆嗦,压低声音问:“方队,那东西今晚能来吗?”
“嘘。”方队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凌晨两点。
风停了。
秋虫的鸣叫声突然全部消失,周围陷入了一种死寂。
来了。
方队长握紧了手里的遥控器。
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了极轻的“簌簌”声。
这声音非常有节奏,不是野猪那种横冲直撞的动静,而是像某种受过严格训练的掠食者,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借着微弱的月光,方队长隐约看到树影下,有几双绿幽幽的眼睛亮了起来。
一,二,三……
一共五只体型巨大的灰狼,从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它们没有直接扑向羊肉,而是分散开来,呈扇形包围了诱饵,警惕地嗅着空气。
小刘紧张得呼吸都快停止了,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灌木丛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低、极短促的喉音。
那声音不像狼嚎,反而有点像人类试图模仿野兽发出的指令。
“咕噜……嘶。”
听到这个声音,五只狼瞬间收拢包围圈,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头狼猛地跃起,一口咬住羊腿。
“就是现在!”
方队长猛地按下手里的遥控器。
“砰!”
挂在树上的钢丝网瞬间弹开,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带着沉闷的风声从天而降。
“嗷呜——”
凄厉的狼嚎声瞬间划破夜空。
网落下的瞬间,那五只狼反应极快,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体,窜出了捕捉网的范围。
但钢丝网并没有落空。
网里罩住了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挣扎、翻滚,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那声音,绝对不是狼。
“开灯!上!”方队长大吼一声。
几把强光战术手电同时亮起,惨白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齐刷刷地打在剧烈翻滚的钢丝网上。
周围的警察猛地顿住了脚步。
小刘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警棍“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方队长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网里的东西,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连呼吸都停滞了。
强光之下,被死死困在钢丝网里的,根本不是什么野兽。
04.
强光手电的光柱下,没有黑熊,也没有野猪。
那是一个“人”。
一个全身赤裸,只在腰间胡乱裹着几片破烂兽皮和干草的女人。
她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趴在泥水里。
常年不洗的头发板结成了一坨坨硬块,遮住了大半张脸,散发着刺鼻的腥臊味。
“这……这是个女野人?!”小刘的声音都在抖。
被钢丝网死死勒住,女人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属于人类的恐惧。
她猛地仰起头,一头乱发向后甩去,露出一双在强光下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那绝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冰冷,暴戾,充满嗜血的杀意。
“吼——”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张开嘴,露出因为撕咬生肉而变得尖锐发黄的牙齿,疯狂地啃咬着高强度的钢丝。
牙龈被割破,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后退!都后退!”方队长头皮发麻,厉声大吼。
就在这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密集的狼嚎。
刚才逃散的那五只巨狼,竟然去而复返。
它们在十几米外的黑暗中疯狂游走,试图冲上来撕咬警察,救下网里的女人。
“砰!砰!”
方队长果断拔出配枪,对着天空连开两枪。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狼群被火药味和枪声震慑,呜咽着退回了黑暗中,但那几双幽绿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这边,久久不愿离去。
网里的女人见同伴退去,挣扎得更加剧烈了。
她的指甲又黑又长,像钢锥一样死死抠进泥地里,硬生生把钢丝网拖动了半米。
“上防暴叉!压住她!”
四个年轻力壮的警察一拥而上,用钢叉死死卡住女人的脖子和四肢。
女人剧烈翻滚。
“咔嚓”一声,她竟生生扭断了自己的一根指骨,从防暴叉的缝隙里挣脱出一只手,一爪子挠在小刘的小臂上。
警服瞬间被撕裂,小刘的手臂上多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啊!”小刘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打麻醉!”方队长眼见控制不住,一把夺过麻醉枪,抵在女人的大腿上扣动了扳机。
足足过了五分钟,女人喉咙里的嘶吼声才渐渐微弱下去。
她双眼通红地死盯着方队长,最终眼皮一翻,昏死过去。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警察们粗重的喘息声。
“方队,这到底是个啥东西……”小刘捂着流血的胳膊,嘴唇惨白。
方队长没说话,他打着手电筒上前,用警棍拨开女人脸上和脖子上结块的污垢。
他在找这个女人可能属于哪一个村子的线索。
突然,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强光聚焦在女人的左侧锁骨上。
在那一层厚厚的黑色泥垢下,赫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胎记。
形状,像一个弯弯的小月牙。
方队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了十几年林业警察,每年都会收到全国各地公安系统发来的失踪人口协查通报。
其中有一张发黄的单子,因为悬赏金额高达五万,一直在派出所布告栏的最显眼处贴了整整十年。
那个照片上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灿烂的小女孩,左锁骨上,就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
方队长觉得喉咙发干。
“十八年了……”他喃喃自语,手里的电筒都在微微发抖。
“马上联系当地警方。”
两天后,两千公里外。
北方的一座立交桥下,秋雨夹着冰雹砸在破烂的塑料棚上。
邓建军缩在修鞋机旁,手里拿着一个发干的冷馒头。
他的手背上满是冻疮,身上穿着一件别人不要的破军大衣,大衣上到处是机油和胶水。
沈玉兰在旁边拿个破搪瓷缸子,接着漏下来的雨水。
“建军,咱这个月的摊位费还差三十。”沈玉兰的眼睛灰蒙蒙的,说话有气无力。
“我下午再去火车站扛几个包。”邓建军咬了一口馒头,嚼得腮帮子生疼。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那是邓建军花了五十块钱买的二手老人机。
这个号码他十八年没换过,每一个月都要去营业厅交两块钱的保号费,哪怕饭吃不上,这钱也不能断。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
“当啷。”
邓建军手里的半个冷馒头掉在了泥水里。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建军?咋了?城管又来赶人了?”沈玉兰瞎着眼摸索过来。
邓建军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老泪夺眶而出。
他一把抓住妻子的肩膀,手指勒得沈玉兰生疼。
“玉兰……玉兰!”邓建军的声音像是在风箱里拉扯,“找到了……我的佳佳,找到了!”
沈玉兰手里的搪瓷缸子“砰”的一声砸碎在地上。
十八年的绝望与苦难,在这一瞬间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05.
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
邓建军和沈玉兰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高利贷,连滚带爬地赶到了云苍山林业派出所。
派出所后院,有一间临时改造的拘留室。
铁门外,方队长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看着眼前这对老得不成样子的夫妻,欲言又止。
“老邓,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
“她……她在山里待了十八年,已经……不太像人了。”
邓建军浑身发抖,死死攥着妻子的手:“我不怕,变成什么样都是我闺女,我只要我的佳佳。”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浓烈的野兽腥燥味扑面而来。
房间中央焊着一张铁床,四周用粗大的铁链锁着。
铁床上,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听到开门声,女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
她对着门口的三个人,张开嘴,发出了凄厉的狼嚎。
“吼!”
铁链被她挣得哗哗作响,铁床都在剧烈摇晃。
沈玉兰呆住了。
她浑身像筛糠一样抖动着,白内障的眼睛拼命想要看清眼前这个像野兽一样的生物。
“建军……这……这是我的佳佳吗?”
邓建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洗干净的左锁骨。
那个弯弯的小月牙。
跟十八年前,他把女儿举过头顶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佳佳!我的佳佳啊!”
邓建军把头死死磕在水泥地上,磕得鲜血直流,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十八年的自责、悔恨、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肝肠寸断的哀鸣。
沈玉兰疯了一样扑过去。
“囡囡!妈妈的心肝啊!”
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被绑在铁床上的女人。
但下一秒。
“哧!”
女人猛地一口咬住了沈玉兰的肩膀。
牙齿深深刺透了沈玉兰的单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玉兰!”邓建军大惊失色,想去拉开。
“别碰我!”沈玉兰厉声尖叫。
她没有挣扎,任凭女儿像野兽一样撕咬着自己的肩膀。
眼泪混合着汗水,砸在铁床上。
沈玉兰用粗糙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女儿板结的头发。
“咬吧……囡囡,咬妈妈……妈妈该死,妈妈把你弄丢了……”
女人似乎被血腥味刺激了,但当她尝到沈玉兰眼泪的咸味时,动作突然僵住了一下。
她松开了口。
没有预想中的母女相认,也没有奇迹般的唤醒。
女人只是焦躁地在铁床上扭动,她不再看沈玉兰,而是死死盯着窗外大山的方向。
“嗷呜——”
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又一阵急促、凄厉的哀鸣。
这声音和之前攻击警察的嘶吼不同,带着一种极度的焦急和绝望。
她在铁床上疯狂地挣扎,手腕和脚踝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白骨。
“方队长,她这是咋了?她要干啥?”邓建军心痛得快要碎了。
方队长走上前,目光突然落在了女人的胸口上。
女人的胸脯涨得很大,警局给她换上的宽大病号服,此时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
那是奶水。
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漏。
方队长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她在哺乳期。”方队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在山里……还有牵挂。”
邓建军和沈玉兰也愣住了,一时间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快!带上警犬,进山!”方队长猛地转头冲出门外。
两个小时后。
由方队长带队,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牵着三条纯种德牧警犬,一头扎进了云苍山的原始森林。
邓建军和沈玉兰死活要跟着。
老两口跌跌撞撞,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划成了破布条,满手都是血,却一声不吭地死死跟在队伍后面。
天色越来越暗,森林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奇怪的是,平时凶猛的警犬,越往深山里走,越显得畏缩。
到了半山腰的一处断崖前,三条警犬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夹着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死活不愿意再往前走半步。
“方队,警犬不敢进了。”小刘握着枪,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附近,搜!”
众人在齐腰深的荒草和藤蔓中艰难摸索。
突然,邓建军脚下一滑,踩空了。
他滚进了一个隐蔽在巨大藤蔓后方的凹坑里。
“老邓!”方队长赶紧上前拉他。
就在拨开藤蔓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是一个天然的岩洞。
洞口周围,散落着一地白骨。
有野猪的,有羊的,甚至还有几个泛黄的骷髅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警察们齐刷刷地拉开了枪栓。
死一般的寂静中。
幽暗的洞窟深处,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呼……呼……”
那是呼吸声。
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重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听起来细小,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原始气息。
方队长咽了口唾沫,打亮了手里最大功率的探照手电,对准了洞窟深处。
惨白的光柱驱散了黑暗。
下一秒。
方队长的手猛地一抖,手电筒险些砸在地上。
小刘瞪大了眼睛,脸色瞬间煞白,连连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烂泥里。
刚刚爬起来的邓建军和沈玉兰,顺着光柱看过去,两人的呼吸瞬间停滞。
“这……这是……”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死死盯着洞窟里的景象,瞬间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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