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0年,清康熙十九年,江苏泗州城被洪水吞没。城池并非建在江河正中,却在洪泽湖水面扩张后沉入湖底。水域的扩大与消失,往往不是湖泊自身的简单变化,而是河流改道、泥沙堆积和人力治理共同作用的结果。
先秦时期,黄河中下游平原并非一片平坦旱地。河道频繁摆动,洼地承接山洪与支流,湖泊、沼泽和季节性水面彼此相连。《尔雅》所说的“十薮”,除云梦泽位于长江流域,其余多分布在黄河中下游。到了北魏郦道元撰写《水经注》时,黄河下游仍可见一百三十多个湖泊。
这些水域有的很大,周围可达数百里;有的只是方圆数里的泽薮。它们并不总是边界清晰、四季不变的“湖”,而是随着雨季、旱季和河流来水不断伸缩。因此,古籍中同一片水面常有不同名称,后世所说的消失,也可能是分裂、淤浅或改名后的结果。
关中渭水流域的古泽,较多形成在山间谷地。弦蒲薮位于今陕西陇县西部,焦获薮大致在泾阳以北,都是河流出山后形成的低洼积水区。山谷来水减少、泥沙沉积,水面便容易缩小。昭余祁则是汾水流域的大泽,位于今山西祁县、介休一带,方圆曾达数百里,后来逐渐分成邬泽、祁薮等小片水域。
这类湖泽的衰退,与黄河并非都有直接关系。农业扩张、渠系开凿、滩地垦殖,以及地方排水工程,都会改变原有水系。昭余祁在唐宋以后不断缩小,元代虽有人疏浚渠水、兴修灌溉,古代大泽却已难以恢复。水被引去灌田,土地得到利用,湖泊也失去了原来的蓄水空间。
黄河下游的情形更为剧烈。黄河含沙量高,且河道“善淤、善决、善徙”。河水进入平原后,流速减慢,泥沙沉积在河床和湖底,常常造成湖泊由深变浅、由大变小。荥泽便是典型例子。它位于今河南荥阳一带,古代济水入黄河后,河水溢入泽中。由于泥沙不断停积,至东汉《汉书·地理志》时,荥泽已不再作为大型水域被记载。
圃田泽的变化更能说明问题。战国魏惠王十年,即公元前360年,魏国引黄河水入圃田泽,又利用泽水开通鸿沟,使其兼具蓄水、分流和灌溉功能。北魏时,圃田泽仍跨中牟、阳武两地,东西约四十里。唐代水面一度更大,到了宋代,却已分成许多陂塘。
金代汴河淤废后,圃田泽失去重要水源。元代黄河多次南泛,低洼处重新积水,高处则被开垦。明代这里有大小陂塘一百五十余处,清乾隆年间又分为东西二泽。水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一片大泽变成零散池塘,随后又被农田逐步取代。
有意思的是,黄河也不只是“填湖”,还会制造新湖。巨野泽原由济水、濮水汇聚而成。后晋开运元年,即944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洪水冲入曹、濮、单、郓等地。巨野泽南部被泥沙抬高,洪水转向北方,在梁山附近汇聚,逐渐形成梁山泊。
北宋1019年和1077年的黄河决口,又使梁山泊水面扩大,民间遂有“八百里梁山泊”的说法。但泥沙带来的扩张并不稳定。金代黄河南徙后,梁山泊水位下降;元代偶有黄河水注入,水面又扩大;明代黄河长期南流入淮,北岸堤防加强,梁山泊失去补给,清康熙初年已大部成为陆地。
河北大陆泽也经历了类似过程。它原本位于今任县、平乡、隆尧、巨鹿之间,唐代仍有芦苇、莲藕和鱼蟹。北宋大观二年,即1108年,黄河在邢州决口,洪水携带大量泥沙进入这一带,湖底迅速抬高,积水向地势更低的下游移动,宁晋泊等水域遂逐渐承担蓄水作用。
到了清代,南泊、北泊因水量变化时分时合。地方开辟稻田,又通过河道把水引走,湖泊面积持续缩减。水利工程解决了部分积水问题,却也改变了泽区原有的生态和地貌,大陆泽最终由广阔水面变成零散洼地。
但鲁南、苏北及淮河下游,却出现了另一种结果。金元以后,黄河长期夺泗水、淮河入海,河床不断淤高,运河与黄河之间形成背河洼地。黄河决水从西面漫入,山东丘陵来水从东面汇入,独山湖、南阳湖、昭阳湖和微山湖便在这样的水系重组中逐渐形成。
洪泽湖同样不是远古遗留下来的大湖。黄河长期侵夺淮河下游,清口淤塞,淮水排泄受阻,洪泽一带原有的小湖彼此连接。明代筑商家堰,万历年间潘季驯增筑高家堰,洪泽湖被堤坝约束,水面向西、北扩展。康熙年间,湖周已达三百余里,泗州城也因此沉入水下。
湖泊的消失,很多时候并不是水凭空不见,而是水道改了、湖底高了、洼地被填了,或者水被引入了新的河渠。黄河一次决口,可能淤死旧泽;同一场洪水,也可能在数十里外托起新湖。那些被古籍记下的泽薮,正是在这种反复摆动中改换了面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