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志强蹲在厨房地砖上,手里攥着块抹布,死命地蹭着瓷砖缝里那块早就干透了的酱油渍,蹭得指关节都泛了白。手机搁在灶台边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屏幕上是他老婆李敏发来的微信:“志强,我明天上午回来,你帮我把家里收拾一下,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没回。
手机屏幕第三次暗下去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洗洁精泡沫。水声很大,哗哗地盖住了屋子里那点叫人发慌的安静。这套房子是两室一厅,老小区,九几年的步梯楼,六楼,没电梯。客厅的沙发靠背上搭着他闺女陈果果的一条校服裤子,裤腿还翻着,裤兜里露出半截揉皱了的纸巾。
他伸手把裤子拿起来,叠了两折,搁在沙发扶手上。
三天前,他把这套房子挂到了中介那儿。中介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件蓝马甲,在楼底下仰着脖子数了半天楼层,上来的时候呼哧带喘的。小刘进门先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老小区步梯六楼不太好卖”,又拿手机对着每个房间拍了照,拍完跟他蹲在客厅茶几两边,拿圆珠笔在一个本子上算了半天,最后报了个数。那个数比陈志强心里想的最低线还低了两万。他还是点了头。
“着急卖的话,这个价还行,老小区嘛,胜在学区没占。”小刘把笔帽扣上,抬眼看了他一眼,“钥匙您先给我一把?看房方便。”
他从钥匙串上把那把家门钥匙卸下来的时候,手指头在那枚铝制钥匙上多捏了两秒。钥匙还带着点体温。他想起来这钥匙是搬进来那年配的,那时候李敏刚怀上果果,两口子揣着攒了四年的首付,在这间屋子里头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李敏摸着厨房那面墙的瓷砖说,这砖贴得不太齐,以后得重贴。重贴没重贴他不知道,反正后来瓷砖缝里的油垢越积越厚,再后来两个人谁都不提这事儿了。
小刘接过钥匙,塞进了马甲侧兜里,又叮嘱了句“有买家约看房我提前给您打电话”,就下楼去了。楼梯间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嗒嗒声,一层一层,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没了声。
陈志强这才把客厅那盏吊灯的开关摁掉,在黑暗里坐了大概有十分钟。窗外头有家炸油条的铺子,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收摊,收摊前会放一阵老歌,那天放的是《心太软》。他听着任贤齐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心想,自己确实心太软,软了好多年了,今晚得硬一回。
这五天,李敏都在伺候老周。老周全名叫周成刚,是李敏的高中同学,比他们大三岁,离婚,单身,开着一家小小的五金店,前年不知怎么又跟李敏联系上了。陈志强第一次知道老周这个人的存在,是李敏有天晚上突然接了通电话,讲了半个多小时,挂了之后跟他说,老周胃出血住院了,身边没人照顾,她想过去帮帮忙,就三五天,毕竟老同学一场,总不能看着人家在医院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陈志强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花生壳咔嚓咔嚓碎了一茶几。他没抬头,问了一句:“就你一个人去?”
李敏拎着包站在玄关那儿换鞋,头也没回:“他前妻都拉黑他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死医院里吧。”
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门,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锁扣里。那声响不大,但陈志强觉得屋子一下空了。花生壳从他指缝里漏下去,洒了一地。他没扫,就那么在沙发上坐到半夜。果果在卧室里头写作业,中途出来倒过一杯水,看了一眼她爸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又回屋去了。
陈志强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男人。他今年四十二,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做调度,三班倒,工资不高不低,每个月到手六千挂点零头。李敏在步行街上一家女装店当导购,挣得跟他差不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出头,还着房贷,养着闺女,日子算不上宽裕,但也过得走。他们结婚十五年,没大吵过,也没大富过,日子就像一碗温水泡着的米饭,不烫嘴,咽下去也管饱,就是没什么滋味。
但这次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哪儿不一样,反正第一天晚上他没睡着。第二天他去仓库点货的时候,手机里刷到李敏发了条朋友圈,图片是医院走廊尽头的一扇窗,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配文就三个字:“第五天。”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退出来又点进去,退出来又点进去,最后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愣是没点那个心。他把手机锁屏,揣回裤兜里,推着叉车把一托盘的快递箱子从A区挪到B区,挪完了他才反应过来——李敏不是说要照顾三五天吗?第五天怎么还没回来?第五天她发个“第五天”是什么意思?
第三天他实在没忍住,给李敏发了条微信:“老周怎么样了?”消息发出去,他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挺正常的,但心跳还是快了几拍。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李敏回过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背景音里有医院的广播在叫号,李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好多了,能下床了,明天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了,我等他出院安顿好就回去。”
陈志强听完,把手机搁在仓库的铁皮桌子上,铁皮桌面冰凉冰凉的,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桌子底下那台旧风扇转动的微微震动。他想了想,又打字问:“一个人在医院方便吗?要不我也过去搭把手?”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一直到他下班,李敏都没回。
他不知道是李敏忙得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不想回,还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反正他下了班骑着电瓶车回家的路上,路过老周那家五金店,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门缝里塞了两张小广告。他把电瓶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看那扇卷帘门看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
然后他给中介小刘打了电话,说房子挂出去吧。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那一刻忽然清明得像冬天早晨的窗户玻璃,哈一口气上去,水雾凝了又散,一眼就看见了外头。这个家,这套房子,他守着,李敏守着,两个人守了快十五年,把闺女从襁褓守到了上初二。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果果做早饭,煎个鸡蛋,热杯牛奶,有时候煮点速冻馄饨。李敏要是早班,走得比他早,他就连她的那份一起做出来,扣在盘子里,拿保鲜膜蒙上。果果吃完上学,他洗碗,洗完了去上班。下午下了班他再去接果果放学,有时候去晚了,果果就蹲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门口写作业,看见他就站起来,叫一声“爸”,跨上电瓶车后座,手扶着他的腰,一路颠回六楼。
日子就是这些碎碎的小事拼起来的。他没觉得苦,也没觉得多甜,但至少他觉得这个家是结结实实的。可现在这个家像是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块砖,看着还站着,其实一碰就能塌。
李敏去了五天,五天里他做了几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第一,他把卧室床头柜抽屉里那张他们结婚十五周年去拍的合影收进了纸箱子里,箱子封好,塞进了衣柜最顶上那层,上面又压了一床羽绒被。第二,他把果果下学期的补习班费用从银行卡里取了出来,现金装进一个信封,封口贴好,塞在果果书桌的抽屉最底下,信封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给果果的,别乱花。”第三,就是卖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儿都赶在这五天里做完,就好像有个定时器在他脑子里滴答滴答地走,他得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把能处理的都处理干净。每天晚上果果睡着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灯关了,把电视也关了,什么声儿都没有,就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稳得他心里发毛。
第四天晚上,李敏又打来电话。这次是直接打的电话,不是微信语音,上来就说:“志强,老周出院了,但是他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我再待一天,帮他收拾收拾家里,他那个屋子好几天没人住,乱得下不去脚。”
陈志强站在阳台上接的电话,电话那头李敏的声音有点急,像是在走路,旁边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捏着手机,中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那壳子是个磨砂软壳,用了好久了,边缘已经被他抠得发白起毛。他说:“行,你忙你的。”
“果果呢?果果这几天乖不乖?”李敏问。
“乖着呢,”他说,“作业都写完了,这几天都是我接送。”
“那就好,你跟果果说,妈妈过两天就回去。”李敏的语气里带着点笑,“我给她买了件新衣服,等回去给她。”
“嗯。”
“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之后,他从阳台的栏杆缝里往下看,楼下那条巷子黑黢黢的,路灯坏了一盏,隔了好几十米才有一团昏黄的光。巷口那家便利店还亮着白惨惨的灯,门口坐着一个外卖小哥在刷手机。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李敏临走前喝剩的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他把那杯水倒了。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六点他照常起来给果果做饭。煎蛋的时候,油锅里溅了一滴油到他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没吭声。果果坐在餐桌对面,嘴里叼着根油条,两只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她忽然说:“爸,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志强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到她面前,说:“明天。”
“明天几号了?”
“十六号了。”
果果哦了一声,低头吃蛋。吃到一半又抬头:“爸,你手怎么了?”
陈志强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点红印子:“没事,油溅了一下。”
果果没再问了。她吃完了饭,背上书包,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爸一眼,那种眼神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看自己爸爸的眼神,倒像一个大人在打量另一个大人的脸色。她说:“爸,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
陈志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有什么事,好好上学去。”
果果蹬蹬蹬地下楼去了。楼梯间里她的脚步声很轻,像一只小鹿蹦蹦跳跳地跑远。陈志强靠在门框上,听那脚步声一直下到一楼,又听见单元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才慢慢关上了自家的防盗门。
他转身回屋,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户口本、房产证,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这十五年所有的房贷还款凭证。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又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中介小刘,附了一句话:“这些手续都全,买家定了的话随时可以签。”
小刘秒回了个“OK”的表情。
然后李敏那条微信就进来了。“志强,我明天上午回来,你帮我把家里收拾一下,这几天辛苦你了。”陈志强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了屏,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洗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她知道她这五天在干什么吗?她知道我这五天在干什么吗?
她不知道。
等他回消息的时候,他只打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屋子。他做得非常仔细,把茶几上的果皮纸屑全清了,把沙发罩重新铺平整了,把厨房灶台用洗洁精擦了三遍,连油烟机的外壳都拿湿抹布过了一遍。他一边擦一边告诉自己,不是因为李敏要回来了他才打扫,是因为这房子过几天就不是他的了,他想让最后看见它的人觉得这房子干净。
至于李敏,她明天推开门,看见的是干干净净的家,和茶几上那份她绝对想不到的东西。
晚饭他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果果吃了一大碗,剩下点汤底也端起来喝了。喝完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回房间写作业去了。陈志强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听见果果在房间里哼歌,哼的是某首流行歌,调子他不熟,但他觉得好听。
他刷完碗,擦干净手,走到果果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果果说。
他推开门,果果正趴在书桌上做数学题,桌上摊着一张草稿纸,上面画满了辅助线。她侧过头来:“怎么了爸?”
陈志强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明天妈妈回来,你高兴不?”
果果歪着头想了一下,说:“还行吧,她回来又能怎么样,又不是不走了。”
陈志强心里咯噔一下。
果果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妈有时候出门,我习惯了。”
陈志强点点头:“你写吧,写完了早点睡。”
他替她带上了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果果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口上——她回来又能怎么样,又不是不走了。他才发现,这五天不光是他一个人的感受变了,连他闺女,也在悄悄地做着自己的判断。
夜里十一点,他躺到床上的时候,给李敏发了一条最后的消息:“明天大概几点到?我去接你。”
李敏没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缕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前两天刚换的枕套。这味道让他觉得踏实,也让他觉得心酸。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着这十五年的日子,从结婚那天李敏穿着红裙子在酒店门口等他,到果果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疼得咬破了嘴唇,到他们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两个人坐在地板上吃盒饭,庆祝终于有了自己的窝。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最后定格在五天前,李敏拎着包站在玄关换鞋的背影上。
她的鞋带系得有点松,他想喊住她让她系紧一点,但他没有。他看着那个背影出了门,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背影会成为一条分界线。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志强把果果送到学校之后,骑电瓶车去了菜市场。他买了排骨、莲藕、一把青菜、两个番茄、一条鲈鱼。卖鱼的大姐帮他杀鱼的时候问:“今天家里来客人?”他说:“没,老婆回来。”大姐笑着说:“那得做点好的。”他笑了一下,没多解释。
回到家他把鱼腌上,排骨焯了水,莲藕切块丢进砂锅里炖上。他干活的手脚很麻利,像一个做了十几年饭的人该有的样子。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水蒸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冒出来,带着莲藕和排骨混合在一起的那种醇厚香气,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他站在灶台前,拿汤勺撇掉浮沫,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快十点的时候,李敏的电话来了:“我下火车了,打了个车,大概二十分钟到。”
“行,我下楼接你。”他说。
“不用接,我又没拿多少东西。”
“我下去。”
他挂了电话,把砂锅的火调小,盖上盖子,走到玄关换了鞋。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晨光从阳台那扇推拉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没人住过一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带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锁扣。
这声音跟五天前一模一样。
他顺着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下一层,心跳就快一点。他攥着口袋里那把车钥匙,钥匙的齿痕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巷口一辆绿色出租车正拐进来,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小水洼,溅起一星泥点。
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后座车门推开,李敏从车里钻出来。
她瘦了一点,脸色还行,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浅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个帆布袋子。她看见陈志强站在单元门口,咧嘴笑了一下:“你怎么真下来了?不是说了不用接嘛。”
陈志强没笑。他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准备了五天的话。
“李敏,房子我卖了。”
李敏站在出租车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帆布袋,另一只手正在关车门。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顿住了,车门砰地一声合上,车屁股冒出一股尾气,出租车司机一脚油门拐出了巷口。尾气散尽之后,巷子里安静极了,连楼上哪家住户养的鸟都没叫。
李敏脸上的笑容还僵在那儿,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扯平了。她的眼睛先是看着陈志强的脸,又快速地往他身后那栋楼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然后她又把目光移回来,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你……你说什么?”
陈志强把插在裤兜里的右手抽出来,手里攥着那串钥匙。他从中指上把那枚家门钥匙卸下来,伸到李敏面前,掌心朝上,钥匙躺在他掌纹纵横的手心里,铝制的齿痕被晨光照得发亮。
“这套房子,我前天已经挂出去了,”他说,“昨天中介带人来看过,买家很满意,下午签合同。”
李敏往后退了一步,帆布袋子从她手里滑下去,啪地一声摔在水泥地上,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灰色卫衣。陈志强的视线在那件卫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疯了?”李敏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音调高了半度,“陈志强你是不是疯了?房子你说卖就卖?你跟我商量了吗?你……”
“你跟我商量了吗?”陈志强打断她,声音很平,像一碗晾到温的水,“你去照顾老周的时候,你跟我商量了吗?你跟我说三五天,现在第几天了?你跟他一个人在医院里待着的时候,你跟我商量了吗?”
李敏的脸色变了几变,从错愕变成愤怒,又从愤怒里挤出一丝委屈:“我那是帮忙!老周他一个人,胃出血住院,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作为老同学……”
“老同学?”陈志强把那枚钥匙重新攥回手心里,指节捏得发白,“老同学你至于去帮他收拾家里?老同学你至于穿回来一件男人的衣服?”
李敏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散开的帆布袋,那件灰色卫衣就摊在袋口,明晃晃地暴露在两个人中间。她蹲下去,飞快地把袋子拢好,拉链拉上,拎起来抱在怀里。动作很快,但陈志强看见了。
“那是……那是他借我穿的外套,”李敏站直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强硬,“我那天去医院急,没带外套,晚上回来的时候降温了,他让我披一件,我就穿了。你要是不信,你问他。”
“我不问他。”陈志强说。
李敏愣住了。
“我不问他,我谁都不问,”陈志强又说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我不想问了。这五天我想了很多,想咱们结婚十五年,想果果,想这套房子。我也想明白了,有些事不是问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身来对还站在原地的李敏说:“你上来吧,汤炖好了,先吃饭。”
李敏抱着帆布袋,站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下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件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她愣了好几秒,才迈开步子跟上来。拖鞋踩在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声音有点拖沓,跟在陈志强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地往六楼爬。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到了三楼拐角,李敏忽然开口:“志强,你……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老周真的没什么,就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真的没有。”
陈志强没回头,继续往上走:“你跟我说说,你们这五天都干什么了。”
李敏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第一天他还在重症观察室,我就守在病房外面,到第二天他能转普通病房了,我给他买了粥,他喝了两口就吐了,后来又挂了一天水。第三天他好多了,能下床了,我陪他在走廊里走了两圈。第四天他出院,我帮他办手续,送他回家,他家里好多天没人住,灰大得很,我就帮他扫了扫地,擦了擦桌子,做了顿饭……志强,真的就是这些。”
陈志强在五楼拐角的窗口前停了下来,偏过头看着她:“你做饭给他吃?”
李敏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有一种急切想被相信的恳切:“他胃刚出院,不能吃外面的,我就煮了点白粥,炒了个青菜,这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陈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从她脸上移开目光,看着那扇布满灰尘的楼道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已经有些泛黄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天里在心里搭起来的那堵墙,在面对李敏这些解释的时候,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轰然倒塌,反而像被水浸湿了的纸板,软塌塌地贴在那儿,既立不住,也撕不掉。
他继续往上走,李敏跟上来。到了六楼门口,他掏出那枚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门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开,对李敏说:“进来吧。”
李敏跨过门槛,站在玄关里,换了拖鞋,把自己的鞋摆进鞋柜。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客厅,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沙发罩重新铺过,连电视柜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被擦过了,油亮油亮的。厨房里飘出排骨莲藕汤的香气,砂锅盖子上冒着细细的白气。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她出了五天差,丈夫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等着她回来。
但茶几上放着一样东西,她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到,往客厅走了两步才看见——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没封,露出一沓纸的边角。她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又看了一眼陈志强,嘴唇动了动:“那是什么?”
陈志强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子,拿汤勺搅了搅,舀了一小碗汤出来,搁在餐桌上。“你先喝口汤,”他说,“喝完了,咱们坐下来,我把东西一样一样给你看。”
李敏没动,她站在客厅中央,盯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像盯着一条盘在茶几上的蛇。
“志强,”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陈志强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里那枚钥匙已经被他攥得发烫。他看着李敏,看着这个跟他过了十五年的女人。她站在清晨的阳光里,浅蓝色外套的袖口卷了一道边,露出里面一件灰色打底衫的领口。她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鬓角有几缕碎发没夹住,垂在脸侧。她的眼神里有慌张,有困惑,有一些他分不清是心虚还是委屈的东西。
“李敏,”他说,“我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要跟咱们俩把日子算清楚。”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沓房贷还款凭证、一本房产证、一本户口本、两本合同,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列着他这五天里做过的事情。他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摆得很整齐,像摆货架上的商品。
“房子挂出去了,买家看了满意,今天下午签合同。”他指着房产证,“卖房的钱,扣掉剩下的贷款,我算了一下,大概能剩四十万出头。这四十万,分三份,一份给果果存着当教育金,一份给你,一份给我。咱们这十五年,房子是两个人的,钱也是两个人挣的,所以分三份。”
李敏的脸色白了:“你要跟我离婚?”
陈志强没有直接回答。他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还有昨天被油溅到的红印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想好要不要离,但我想好了,这套房子不能留了。留着它,咱们谁都觉得还有退路,谁都觉得日子还能像以前一样将就着过。我不想将就了。你伺候老周这五天,我在家里,每天都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声音,那个声音在问我,我这十五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四十多岁了,闺女都上初二了,我要是再不清醒,等我六十岁的时候回头一看,我这辈子活了个什么?活了个老婆去照顾别的男人五天五夜、我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窝囊废?”
李敏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眼眶骤然红了:“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你怎么能……”
“我知道你没有,”陈志强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你没跟他怎么样,你就是在照顾一个老同学。可是李敏,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这五天,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跟一个男人在医院里待了五天五夜,电话也接得少,信息也回得慢,你说你问心无愧,可我呢?我每天躺在床上想你跟他现在在干什么,我是不是小肚鸡肠?我是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是该理解你?我每天都在自己跟自己打架。”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再这么打架了。”
李敏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浅蓝色外套的前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哽咽着说:“那果果呢?你卖房子,你告诉果果了吗?你怎么跟她说?”
“果果,”陈志强的声音放软了,“果果比你想象的懂事得多。她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回来又能怎么样,又不是不走了’。你知道我听她这么说的时候心里什么滋味吗?她才十三岁。”
李敏猛地捂住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个屋子里都是排骨莲藕汤的香味。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这套老房子的客厅不大,但朝南,采光好,当初买它的时候,李敏就是因为这一片阳光才一眼看中的。她那时候摸着阳台的栏杆说,以后冬天可以在这儿晒太阳看书。后来书没看几本,倒是在阳台上晾过果果的尿布、陈志强的工作服、她自己的一条一条裙子。
十五年了。
陈志强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给李敏。李敏接过来,按在眼睛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先别哭了,”陈志强说,“我说的这些,不是要今天就把所有事情都定下来。你今天回来,咱们先吃饭,下午我带你去见中介,买家人不错,是个年轻两口子,刚结婚,想买个老小区过渡一下。我还没跟他们签,你要是想看一眼房子最后的样子,我陪你去。”
李敏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她的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声音哑得厉害:“志强,我能不能……能不能先把这碗汤喝了?”
陈志强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那碗汤往她那边推了推:“凉了的话我再给你热热。”
李敏走过来坐下,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排骨莲藕汤炖了快两个小时,莲藕已经炖得粉糯,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泪混着汤一起咽下去,咸的淡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陈志强坐在她对面,也没再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老旧的餐桌,一个低头喝汤,一个沉默地看着。窗外楼下那家炸油条的铺子又开始放歌了,这回放的是《后来》。刘若英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带着油条铺子特有的油烟味,一点点填满了这间即将易主的屋子。
李敏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抬起头,对陈志强说:“我跟老周以后不会再联系了。”
陈志强看着她,没接话。
“真的,”李敏又说了一遍,“我今天回来之前,已经把他的联系方式删了。他出院的时候,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我就告诉他,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以后你有事你找你自己的亲戚朋友,我这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就点了点头。”
陈志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你为什么要多留那一天?你说他出院了,你又帮他收拾家里,又多做了一顿饭。”
李敏的眼神闪了一下,垂下眼睫,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因为……因为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一个相册,里面有一张我们高中毕业时候的合影,他指给我看,说那时候我们多年轻。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没追我,要是追了,可能就不会离两次婚了。”
陈志强的手停了。
“我当时就把他那个相册合上了,”李敏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告诉他,你别说这种话,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咱们都四十几岁的人了,不该说这种没意思的话。然后我就走了。志强,我说的这些,你可以不信,但这是实话。”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砂锅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的噗噗声。
陈志强站起来,把李敏面前的空碗收走,进了厨房。他拧开水龙头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他洗碗的动作很慢,海绵擦过碗壁,把上面的油渍一点一点蹭干净。洗完了,他把碗控了控水,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李敏已经把茶几上那些资料收回了牛皮纸档案袋里,档案袋搁在沙发边上。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阳台外面那棵槐树。
陈志强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今天下午,”他说,“三点,中介带买家过来签合同。你想跟我一起去看看那对年轻人吗?”
李敏没有回头,声音闷在靠枕里:“他们出多少钱?”
“比市场价低一点,但我也能接受。人家年轻人刚结婚,手里不宽裕,这房子虽然旧,但胜在学区没占,以后他们有孩子了上学方便。”
李敏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看着陈志强,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命了,又像是还想挣扎一下:“那咱们住哪儿?”
“我在城南那边看中了一套小两居,房租便宜,离果果学校也不远。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过去住,那咱们就一起过去。你要是不愿意,你就先回你妈那儿住一阵子,我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李敏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跟你过去。”
陈志强偏过头看着她。
“我跟你过去,”李敏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那个老周,以后不管是住院还是干什么,我要是再去看他一眼,你就真把我从这个家里赶出去。你答应我。”
陈志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说:“好,我答应你。”
当天下午两点半,陈志强骑电瓶车带着李敏去了中介公司。小刘看见李敏来了,脸上堆着笑喊了声“嫂子”,说买家两口子已经等在会议室了。李敏跟在陈志强身后进了那间小小的会议室,看见靠窗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白衬衫,女的扎着高马尾,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牵在一起,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松开,站起来打招呼。
签合同的过程很快,买家小伙子拿着合同看了好几遍,又拿手机拍了发给家里大人看,最后签了字。女孩在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李敏看着那女孩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那时候她和陈志强签购房合同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紧张又兴奋的。
签完字,小刘说:“过户手续我这边帮您跑,您回头把材料备齐就行。钥匙……”
陈志强把那枚揣了一整天的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擦干净了,递给那个年轻男人:“给你,六楼,楼道灯到晚上有时候不亮,你上楼的时候注意一点。”
年轻人接过钥匙,连声道谢。他身边的女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丈夫说:“咱们有自己的房子了。”
陈志强笑了笑,拉了一下李敏的胳膊,两个人从会议室出来,走出了中介公司的大门。外面的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陈志强跨上电瓶车,李敏坐到他后面,两只手搭在他腰侧。
车发动了,突突突地驶出巷口,后视镜里那家中介公司的蓝色招牌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李敏在后座上忽然说:“志强,你有没有后悔?”
陈志强没回头,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后悔什么?”
“后悔卖房子。”
陈志强骑了大概十几米,才开口说:“不后悔。我最后悔的事情,是这五天没有早点跟你把话说开。”
李敏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是。”
电瓶车拐进了一条栽着梧桐树的街道,树荫一片一片地从两个人身上滑过去,光影明明暗暗的。陈志强觉得后背那块被李敏贴着的地方有点烫,他拧了一下油门,车跑得更快了一些。
后来的日子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果果在第三天知道了房子卖掉的消息,小姑娘听完之后坐在书桌前发了五分钟的呆,然后问了一句话:“那我还能在这边上学吗?”陈志强说能,新租的房子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果果点点头,说“那行”,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了。她比两个大人都镇定。
陈志强和李敏在城南那套小两居里安顿下来,东西不多,搬家公司一趟就拉完了。搬家那天,陈志强在旧房子的客厅里蹲着,把最后一只纸箱封上胶带的时候,忽然看见了沙发底下滚出来的一颗玻璃弹珠,粉色的,里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纹,是果果小时候玩的。他把弹珠捡起来,揣进了裤兜里。
新房子在五楼,有电梯,两间卧室都不大,但光线好,窗户朝南。搬家那天晚上,李敏在厨房里煮了锅面条,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吃,果果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李敏说“吃饭别玩手机”,果果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怼了一句“那妈你别跟爸吵架就行”。李敏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志强那天晚上躺在新卧室的床上,天花板白得有点晃眼。李敏背对着他躺在另一侧,呼吸很均匀,看样子是睡着了。他在黑暗里把裤兜里那颗玻璃弹珠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凉凉的,圆圆的,像一颗凝固了的时间。
他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碎碎的,平平的,有时候你以为你要过不下去了,结果一碗汤、一顿饭、一个台阶,又过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弹珠搁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淹没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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