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美粒
编辑 | 张瑞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法庭外的一群壮汉
如果你第一次见到高峰,大概率不会把他和传统的“律师”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大圆脸,三角眼,寸头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经常一身黑衣。体型壮硕,站在人群里,很容易让人先想到保镖,或者别的什么更“江湖”的职业。很少有人会把第一反应放在“律师”上。
短视频平台里,高峰总是在以非常愤怒的语气吼叫着 ,“你瞅啥?不服是吗?知道我是谁吗?”“你动我当事人一下试试。”有时候,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戴着黑帽子、黑口罩的男人。评论区有人说,这不像律师,更像黑社会。
在介于作秀和本色出演的中间地带,他讲述自己代理过的家暴案件:丈夫当着女儿的面,长期虐待妻子,最终致其死亡;丈夫夜里挥刀砍向妻子,一百多道伤口几乎覆盖全身;还有那些每天都在发生、却很难进入公众视野的威胁、跟踪、围堵和控制。
镜头里的他语速很快,眉头绷得很紧,像是在替受害者生气,又像是在和屏幕另一端的人叫板。他给自己的账号起名叫做“法内狂徒高律师”,评论区里,有人叫他“人民的混混”。
但高峰的的确确是一名持证律师,主要处理与家暴有关的离婚纠纷案,虽然他说,“家暴案是律师最不愿意接的案子。”
这类案子并不好做。一桩普通的离婚案件已经足够琐碎:财产、孩子、债务,一段婚姻结束时留下的东西,都要被重新计算和分割。家暴案件还多了一层麻烦:暴力往往发生在没有第三人在场的家庭内部,伤痕会消退,威胁可能只存在于一通电话、一条转瞬即逝的信息里,即使肢体冲突也可能被作为家庭纠纷草草处理。
高峰说,对一些女性,真正恐惧的甚至不是离婚本身,而是提出离婚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个暴力的丈夫会不会堵在法院门口,把她重新拖回家。在高峰的讲述里,那些已经决定逃离的女性,并不会因为一纸诉状自动获得安全。离开法庭后,她们有人会被跟踪,有人被堵在住处,还有人的位置、酒店和出行信息会被男方想办法查到。
他曾经遇到过男方叫来一群人,强行要把逃跑的女方直接拖上车带走,普通律师遇到这种情况,通常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别的律师只会让你报警,不让你出去。”但他紧接着又说,“报警是需要时间的,警察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他说,“而我不是。”
在律师通常工作的边界之外: 写诉状、整理证据、开庭,他又给自己增加了一层任务:如果他判断这起案件的风险很高:当事人有被骚扰的风险,他会考虑带几个人,有的是过去认识的“兄弟”,未必懂法律,但大多身材高大,看起来不太好惹。“一行壮汉”陪着当事人去法院。
这就是高峰目前在做的非典型出庭。
最理想的情况下,他和壮汉们其实什么也不用做,站在那里就够了。
对于那些习惯用身体和嗓门来威胁控制妻子的男人来说,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比法律条文更容易被迅速理解的信号。原先完全不对等的力量关系,在法院门口短暂地发生了变化。高峰要的就是这个瞬间:要让对方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尽管这种方法听起来有点“太社会了”。让高峰越来越不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律师。
而恰恰因为这一点,越来越多遭遇家暴的人开始找到他。现在,高律师的短视频平台粉丝数量累计已经超过四百万,公开的粉丝群已经开到了十个。
“社会人”高峰
高峰很少避讳自己的过去,“打架”、“混社会”,他说,“我从十几岁就开始接触这些东西了。”
他出生在天津郊区一个普通村镇,后来考上一所本地的三本院校。上大学时,高峰的大部分时间并没有待在校园里,挂过十几门课。那几年,在他的世界里,“义气”比成绩重要,是一种少年时期对于“江湖”的想象。谁受了委屈,叫一声,兄弟们就骑着摩托车从四面八方赶过去。
后来,他开始帮人做“执行”,也就是民间俗称的收账、催债。钱来得比同龄人快得多,但后来,高峰渐渐地不愿意继续干下去了。
“我感觉有点缺德。”他说,并不是每一个欠债的人都是坏人。“有的人就是真的没钱了。”有时候,他们去找人,对方家里老人坐在那里,孩子也在旁边,他忽然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在维护公平,还是在逼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别看我从小打架怎么样,其实我本质上还是个挺善良的人。”
他开始越来越难说服自己,在那个环境里,每个人都要扮演一个“社会人”。说话要横一点,眼神要凶一点,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其实我特别向往文化人。”一次偶然,他开始看《锵锵三人行》。节目里请来的都是作家、学者,或者各行各业的文化人,几个人围坐聊天,说文学、历史,也谈社会。“我当时就觉得,还是文化人厉害。”他听不大懂,但觉得那才是自己真正想进入的世界。他开始慢慢读书,四大名著,“你很难想象我这样的人会读《红楼梦》吧?”
“当时就是附庸风雅。”他说着笑了笑,“但附庸风雅时间长了,不就变成真的风雅了么?那时候人家装X都装黑社会,我那时候装X,我都装文化人,装读书人。”
本质上,他想完成一次身份转换。“我就是一心想摆脱以前那个圈子,走正路,读点书。我觉得有文化的人、有知识的人,才是我真正想成为的人。”他决定考法律硕士,以前,他替债主追债、解决纠纷,靠的是拳头和“江湖规则”;如今,他希望使用另一套规则,“用法律的手段去帮别人,维护当事人的利益。”
那个决定在当时听起来,几乎有点荒唐。
“我们家里所有人可能都不太信我能考上,甚至有点嫌弃。”他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不好好找工作挣钱,还想着考研究生,还得让父母供着,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太不好意思了。”
第一次考研,他报考的是中央民族大学。成绩出来,只差一点点,没有过线。“我是卡在那个分数线上的。第二次我就想,干脆考个更好的学校。”后来,他把目标改成了吉林大学。
备考的日子里,每天十几个小时,高峰几乎都泡在天津图书馆。那里聚集着准备考研考公的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和敲键盘的声音。“这其实也不能说明我努力,我就是效率低。”他说,“一个从小到大没怎么学习过的人,突然让你去学这些东西,是很困难的。别人学五个小时就能达到的效果,我可能得学十几个小时。”
第二年,高峰考入吉林大学法律硕士。几年后,当他拿着硕士毕业证走出校园时,以为自己终于完成了这场漫长的身份切换,却很快发现,现实远没有一张录取通知书那么简单。
疫情很快来了,那也是法律行业最难找工作的时段之一。
有一次,他去北京一家中型律所面试。走进会议室时,他愣了一下。等候室已经坐了三四十个应聘者。他扫了一眼大家手里的简历,清华、北大、中国人民大学、武汉大学、华东政法……一个比一个耀眼。
他说,看到那些学校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希望不大了。几年努力换来的985硕士文凭,在就业市场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稀缺。
高峰又回到了天津,那是人生里又一段拧巴的日子。“当时我岁数已经很大了,也不好意思老找家里要钱。”为了维持生活,他跑过外卖,做过保安。也有以前一起“混的人”喊他回去,但高峰觉得,“我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种生活了。尤其是学了法律以后,我不想再做那些打擦边球的事。”
后来,高峰进入天津一家律所实习,遇到了一位后来对他影响很大的师姐——肖丛薇。她也是他见过最会打官司的人。
肖丛薇第一次认识高峰,是从微信头像开始的:一个男人侧身坐在沙发上,照片黑黢黢的,光线很暗,她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挺社会的。”后来真正见面,高峰却比她想象中安静得多,话不多,甚至有些内向。
有一次,肖丛薇接手了一起家暴案件。当事人告诉她,男方为人难缠,有可能会叫人过来闹事。“我当时心里其实还是挺害怕的。”她担心庭审结束后,对方会堵在法院门口,不仅有可能强行把女方带走,自己也可能成为对方针对的目标。出发前,她看高峰气场强,看着“不太好惹”,临出发前问他:“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开庭当天,法院门外果真守着几个身材壮硕的男人。
但对方找来闹事的人里,恰好有人认识高峰。双方照了个面,对方什么也没说,事情就过去了。“我其实什么都没干。”
那些曾经拼命想摆脱的社会关系,第一次有了另一种用途。高峰的“作用”在圈内传开了,律师们之间开始互相介绍,遇到风险高的案子,就会给高峰打电话。
曾经最想抹掉的那段经历,竟然成了现在最有价值的资源。后来,高峰把这些经历拍成了短视频。对互联网上的观众来说,这些故事几乎天然具备一种“爽文”结构:遭遇家暴的女性被逼到绝境,一个看起来比施暴者更不好惹的律师带着人出现,不需要真正动手,仅仅凭借气势和人数,就让原本嚣张的一方退了回去。这种简单、直接,甚至带着某种江湖色彩的正义叙事迅速击中了观众,视频很快爆了。
他花了很多年试图摆脱的那部分过去,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里。
他看到的那些家暴现场
虽然高峰正式执业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伴随着他在网络上的出圈,来找他处理家暴相关案件的当事人数量激增,他也接手了越来越多的家暴案件。他的视频里总是愤怒。除了流量的需要,他说,那更多是一种无法克制的情绪。“在听到那些惨绝人寰的事情之后,你不得不愤怒。”
“比较严重的,可能就是那个挨了一百多刀的。”那起案件发生在天津津南。丈夫在夜里挥刀砍向妻子,一百多刀。高峰知道,这个数字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会相信。“别人都说,不可能,一百多刀都砍成什么样了。”
但作为律师,他看过卷宗,也见过躺在病床上的伤者。
另一件案子发生在辽宁营口。丈夫长期将妻子监禁在家里,当着七八岁女儿的面实施虐待。直到在一次严重的人身伤害中,残忍地杀死了妻子。
是家里的大女儿找到高峰求助,希望帮七八岁的妹妹争取后续的安置和保护。说到这里,高峰停顿了一下,“解剖照片我也看了。”律师办案,那些普通人永远不会看到的照片、法医鉴定、尸检记录,他必须一张一张看过去。“检察官都哭了。”他说,自己连续几天睡不着觉,“卷宗一打开,就受不了。”
聊自己的时候,高峰几乎没有流露太多情绪波动。他总是笑,讲过去混社会、考研失败、找不到工作,也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提到辽宁案里那个女孩时,他低着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太可怜了。后来我去看她,还给她买了娃娃什么的小礼物。你一说我心里都有点难受。”
在高峰接触的家暴案件里,受害者并不只有婚姻中的女性,也有男性。他见过父母长期虐待亲生孩子,也见过继父、亲生父亲性侵女儿;见过楼道里血流成河,也见过一些受害者活着,但却承受着漫长的极端控制。他也见过太多的施暴者,“他们没有统一画像,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在外人面前八面玲珑,逢人就笑,回到家却像变了一个人;有人平时沉默寡言,看上去老实巴交,对外唯唯诺诺,对内却把所有控制欲都发泄在家人身上。
希望以后不再需要我
一场暴力结束以后,受害者并不是逃离现场就万事大吉。有的人刚离开家,就被一路跟踪;有人开完庭,刚走出法院,就被人堵在门口;还有一些施暴者,花几百块钱找几个社会青年站在法院门口,强行逼着女方上车。
联合国妇女署颁布的《2026—2029年战略计划》显示,在15至49岁女性中,有12.5%曾在2025年遭受过伴侣的身体暴力或性暴力。
在中国,家庭暴力的发生率呈现出下降趋势,但依然存在。2010年,全国妇联与国家统计局开展的第三期中国妇女社会地位调查显示,24至60岁已婚女性中,24.7%曾在婚姻中遭受过配偶侮辱谩骂、殴打、限制人身自由、经济控制、强迫性生活等不同形式的家庭暴力,其中5.5%明确报告遭受过配偶殴打。到了2021年第四期调查,女性在婚姻中遭受配偶身体或精神暴力的比例已降至8.6%,较2010年下降了5.2个百分点。
2016年,《反家庭暴力法》正式实施,人身安全保护令成为受害者可以主动寻求的一道司法屏障。最高人民法院2023年发布的反家暴典型案例中就出现过这样的场景:一名女性结束恋爱关系后,仍遭前任暴力、定位跟踪、窃听、破坏门锁电闸和安装监控,最终申请了人身安全保护令。十年来,全国法院共签发人身安全保护令3.3万份。这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受害者开始借助法律寻求保护,制度也在不断完善。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危险都可以被一张裁定及时阻断。也正是在法律程序与现实危险之间的这段“时间差”里,高峰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才有了存在的空间。
他最不喜欢评论区问受害人“为什么不跑?”这个问题。因为在他见过的案子里,“跑”从来不像这个字听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女人要离开的,不只是丈夫。她可能还要考虑孩子、学校、工作、住房和经济来源。孩子留在原来的城市,她不放心;把孩子带走,又意味着重新解决入学和生活。施暴者如果知道孩子在哪里上学,就可能守在学校门口。高峰有时会对那些仍然犹豫的当事人发火:“命重要还是孩子上学重要?”
高峰并不认为自己能够真正解决这些问题。恰恰相反,办的案子越多,他越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我有时候起到的作用,也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大。”他可以陪一次开庭,可以叫人护送一次,可以在有人跟车时设法把对方吓退,但这种保护天然是临时的。
他希望把这种私人保护交还给制度。他正在尝试和当地妇联建立联系,希望未来能有一个更稳定的临时救助空间。那些刚逃出来的女人可以先住下来,有饭吃,有地方带孩子,不必刚离开施暴者,就立刻面对房租、工作和生存的问题。
他之所以被需要,是因为在法律程序真正运转起来之前,一些受害者需要有人先站在她们身边;但这种依赖个人力量的保护注定无法长久。
家暴案件通常赚不到什么钱。高峰在自己的社交主页上还写着:“严重被家暴者求助,免除一切费用。”
而真正支撑他继续做下去的心理,也是在这些年里慢慢变化的。“刚开始其实是为了钱。”高峰并不避讳,“完全是为了钱,完全为了利益,为了流量。”后来不一样了。“做得多了以后,就有一点信仰的东西在里面。”他觉得,既然有人相信自己,就不能辜负他们。更重要的是,那些一个个真正走到他面前的人。“你接触那么多受害人,他们真的很可怜。你看见了,你就是会想帮。我也有能力帮,我为什么不帮呢?”
高峰当然也知道,这不应该是最终的答案。“我希望有一天法律非常完善,我也不接这种案子。”他笑了一下。“我天天演短剧,我多舒服。”
有短剧制作公司找到他,邀请他出演一部反家暴题材的短剧。高峰在里面演的还是自己——一个长着“社会人”面孔、却拿着律师证的人。
现在,互联网上,对他的质疑仍然很多。有人说他夸张,有人说他表演,也有人相信,在反家暴这件事上,这些争议本身并不重要,“无需自证,你的出现就是反家暴最好的意义。”(来源:腾讯新闻)
◦ 配图来自文中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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