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打小在学上就没开过窍，小学卷子经常六七十分，老师总说他脑子灵活就是不用功，初中时他在班里常年倒数，数学公式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为了不让老师点名，总喜欢猫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那种心里发毛的感觉我现在都记得清楚，高中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进了个普通学校，成绩压根没眼看，我和他妈那时候愁得天天掉头发，谁能想到这孩子现在日子过得这么滋润。
上周那个远房表嫂带着两盒快过期的牛奶登门，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夸我儿子有出息，我站在玄关愣了半天才回过神，这可是以前没少挤兑我们的亲戚，往年亲戚聚餐时，只要见到我，她就一定会把她儿子的那些奖状往我眼皮底下塞，她儿子读的是重点中学，张口闭口就是年级排名或者竞赛拿奖，说得差不多了还要瞥一眼坐在角落埋头吃肉的我儿子，叹着气说，你这孩子得好好管管，不然长大了找不到正经工作，除了干苦力啥都不会。
那时候我没法回嘴，只能陪着笑脸打哈哈，回家还要和老婆对着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叹气，压根没底气反驳她。
其实那时候我早就发现了，儿子虽然不是读书的料，但那双手却巧得出奇，家里的旧电视坏了，自行车链条掉了，甚至她妈的吹风机吹不出热风，他鼓捣半小时就能修好，学校的劳动课回回拿满分，连老师都说他动手能力强，后来他读了初中就开始对机器感兴趣，毕业后干脆去职高学了汽修，去年他刚毕业就和同学凑钱开了个汽修店，我和他妈担心他折腾不出名堂，偷偷补了三万块钱启动资金。
他这孩子实诚，换机油补胎的价钱比别人都便宜，要是邻居的车在路上坏了，一个电话打过来，他不管多晚都会骑着电动车去救急，大冬天的手冻得通红也不多要人家一分钱，久而久之店里的生意越来越火，上个月甚至招了两个学徒，挣的比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还要多。
我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显摆，也不知道这表嫂从哪听来的风声，一坐下就拉着我拉家常，说她当年就看我儿子是个灵光的人，我听着她睁眼说瞎话，也不拆穿，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等着她开口，扯了快四十分钟闲篇，她终于忍不住抹眼泪，说她那个九八五大学毕业的宝贝儿子，毕业一年多挑挑拣拣换了十几份工作，嫌加班多又嫌工资低，最近在家窝着迷上了改装车，把她攒着给儿子付首付的二十八万全拿去改装了辆二手车，结果前几天开车出去飙车把人给撞了，不仅要赔对方十几万的医药费，车还因为私自改装被扣，必须改回原厂样子才能取，找了好几家汽修店人家嫌麻烦都不肯接，这才想起求我儿子帮忙。
表嫂一边哭一边提条件，说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必须得帮这个忙，不光要我儿子免费把车改回来走完取车流程，还得顺便给她儿子在店里找个活，说我儿子现在也是老板，多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让他跟着学学手艺以后也能开店，都是自己人可不能拒绝。
我把那杯温水推到她面前，说帮忙可以，店里的改车费和走流程费按市价打八折，一分钱不能少，至于找工作，我店里招学徒的第一个规矩就是能蹲着干八小时活不喊累，你家儿子当年连值日都要家长去帮着做，我这小庙可容不下大佛。
表嫂听完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才那股亲热劲荡然无存，坐在那愣了半天，指责我不近人情，还说小时候抱过我儿子，这点小事都不肯帮。我也没跟她争，指了指桌上那两盒快过期的牛奶，说这东西你拿回去，我们家不缺这个，当年你说我儿子是干苦力的命，现在我们苦力的饭碗，也养不起你家金贵的少爷。
她没再多说，拎起东西摔门而去。我下楼去了儿子的店里，他正蹲在地上给一辆越野车换机油，脸上抹得全是黑印，看见我来就笑着打招呼，说今天刚签了个车队保养的大单，晚上要带我们去吃新开的火锅。
我把刚买的冰可乐扔过去，他接的时候机油蹭到了我袖子上，我压根没在意，靠在门口看着他忙活，空气里飘着汽油和路边桐树叶的味道，比我当年坐在教室里闻着粉笔灰听老师念叨成绩单的时候，踏实多了，俗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这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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