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犟蹲在竖井口子外边,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天还不是很亮的时候,井口处出来的风就带有湿气。把矿灯戴在头上之后,他说了一句“走”,后面的人就跟着进了罐笼。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钢丝绳“吱呀吱呀”地响着,罐笼慢慢地下了下去。那时候没有人觉得井里有什么不一样。三号井修建了四十年左右,井壁用的是混凝土砌筑的,外面再包上一层青石,干燥清爽,摸上去有一种灰尘的味道。刘老犟在井下工作了二十八年,什么时候摸到手心的感觉,已经记不清了。老师傅说井壁很光滑,像镜子一样,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当时他不相信,后来摸了几次之后,果然如此。

井下生活的时间是有限的。每一根钢梁、每一节铁轨、每一个弯道,在老矿工的心里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刘老犟闭上眼睛就可以走到头。掌子面风钻一响,煤面子就顺着风往外飘。他的手指节很粗,手心里有很多老茧,曾经用过镐、抡过锹、握过钻。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巷口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两片烙饼夹着咸菜。他吃了一块饼,咀嚼了好久,眼睛一直盯着头顶上的灯绳。灯绳上挂满了水珠,这些水珠是湿气凝结而成的,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井底有一种味道,说不出是煤腥还是铁锈,但是闻到之后就知道要下井了。其他的矿工们也闻到了,有人说是“井底味”,这是祖辈相传下来的说法,进去过井的人,鼻子会记住这个味道。

那时候的生活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早上五点钟的时候,刘老犟的老婆在灶台上烧水,他坐在炕沿上穿衣服,厚袜子套了两层,棉裤腿扎得紧紧的。他老婆说:“今天又该你下井了吧”嗯了一声之后,他端起一碗棒碴粥喝了几口,然后把咸菜条放进嘴里。出了医院的大门,巷子里就有人影晃动起来,工友们提着饭盒、扛着水壶往矿上走去。有人叫他“老犟”,让他等一等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摆了摆手。到了矿山之后就脱下便服,穿上工装,戴好安全帽,在脖子上挂一条毛巾。罐笼边上有七八个人,没有人说话,只等那一声铃响。

当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罐笼就下降了。风声在耳边呜呜作响,光线慢慢变暗。到最后,人们各自散去,各自掌子面。采煤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截齿在煤壁上啃食,煤块哗啦啦地掉落下来。刘老犟弯下腰去铲煤,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煤灰里形成一个小坑。他干活很麻利,一铲子下去就铲完了,然后抬起头来擦了擦汗,再看看头顶上的顶板。顶板上挂着的网兜子,用铁丝缠得很紧,他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才放心。一天下来,人是黑的,脸是黑的,只有牙齿和眼白是白色的。升井的时候,夕阳把井架上的铁架子都映红了。摘下安全帽之后,他又用一块毛巾擦了下头上的汗和灰尘。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井。

于是那天晚上就发生了事情。

那天是夜班,刘老犟和三个工人一起下井。当罐笼下到一半的时候,他把灯对准了井壁,发现有一处颜色不对。井壁比其他地方更深一些,很黑,好像被水浸过一样。他愣了下,没有说话。于是他就把手伸到那里去,手指头回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一层粘糊糊的东西。凑到灯光下一看,是黑色的油。

另外三个也凑过来看了。老李也伸手抹了一下,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他说:这是什么东西刘老犟把手指捻了捻,油不浓也不稀,有点滑,像机器油,但是机器油有股味,这油啥味也没有。再看一下井壁上的渗油处,发现渗油的地方不大,只有脸盆大小,油珠子顺着混凝土往下流,流到青石缝里就停住了。没有人说话,心里都感觉很害怕。他们已经在这个井下工作了很多年,见过井壁渗水,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井壁渗油。

第二天白班的人上来了之后说那个地方还在渗。油珠子比晚上多了一些,沿着井壁挂了一大片。矿上技术人员拿了一个玻璃瓶,用铁签子刮了一点儿油进去,然后拿去检验。当天下午的结果是:可以点燃,火焰为蓝色,燃烧时不产生黑烟、无气味。和柴油相比少了点呛人的味道,和汽油相比又没有了爆裂的声音。烧完之后瓶壁上什么都没有了,非常干净。

于是矿上的人们就都议论开了。

有人把瓶子放在井口外边,一按就着了,火苗很稳,风吹不灭。老工人围着看了一会儿,但是没有人能说出这是什么油。矿上化验室说,成分看不出来,不是煤焦油、不是机油、不是柴油、也不是原油。易燃,无味,这就是它的全部本领。

之后的日子里,油就越来越多了。原来只有一盆那么大的面积,后来顺着井壁流下来了七八米长,从罐笼出口到第一个巷道拐角处,整个左边的井壁都湿了。油珠子汇聚成细流,沿着混凝土裂缝流下,最终滴入井底的排水沟中。排水沟里的水面上有一层油花,用手一碰,油花四散开来,再聚拢一起,怎么泼也泼不干净。刘老犟下井的时候用灯照过那里,非常光滑,灯光一照就反射出一道彩虹色的光。以前他一辈子都摸着干燥的井壁,现在却摸不到了。原来的井壁用手去摸是粗糙的,手指头也变得很粗糙,现在却变得光滑起来,好像被抹上了油一样。

他用手指在渗油的地方抠了一下,发现混凝土很硬,无法抠动,但是油是从混凝土里面冒出来的。没有裂缝、没有破口,混凝土表面完好无损,油就会自己渗出来。这是不对的。

有人建议用混凝土把那里封起来。矿长犹豫了几天之后,最后还是让人打了一桶水泥下去。两个泥瓦匠把渗油的井壁上涂了一层水泥,涂得很平整,第二天下去一看,油又渗出来了,把水泥洇透了,还顺着水泥面流下来。再涂上一层,还是这样。于是就用铁板焊了一个罩子,把那块井壁罩住了。过了一天之后,油就从罩子边上缝隙中冒出来了。

那半个月里,矿上的产量一天也没有减少,掌子面的煤照样采着,瓦斯值也没有什么改变。但是下井的人心里不踏实。老工人站在井底,拿着灯向上照去,那里一片油光发亮,好像有人给井壁上刷了一层清漆一样。

你家里的钟还在走吗走路的时候,就是你敲它也不响了那么油就在这儿,不管怎么样都一直在那儿。

有人不相信,就用桶接了一些油放在宿舍的窗台上。放了一周,油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挥发、没有凝固、颜色也没有变。点燃之后是蓝色的火焰,没有味道,烧完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有人拿来一个铁盆,把油倒入其中,用火钳夹起废棉纱蘸上油,扔进了火盆里。棉纱燃烧得很旺,但是油盆里的油却不能蔓延开来,像水一样,单独用火点燃它就会被点燃。

刘老犟这段时间睡得不好,半夜醒来的时候总感觉自己的手指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说是油吧又不是油,说是水吧又不是水。他的老婆对他说:“你是不是发疯了?”没有回答,翻身又睡着了。

矿上的工人分成两拨。一拨人认为,这种油并不是坏事,说不定是什么好的东西。另外一拨人说,井壁上无缘无故地往外渗油,这件事很邪性。两拨人都无法说服对方。但是不管是谁,都没有一个解释。老李说:“我干了三十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的事。”井壁上长东西,见过长苔藓的、长白毛的、长冰碴子的,但是没有见过往外吐油的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李叔,你见过吐油的井吗?”老李说:“如果我见过的话,我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事情传出去之后,附近的几个村子里也有不少人来参观。站在井口外边看那瓶油,用手指蘸了蘸、捻了捻,没有味道。有人想把灯拿回去点着用,但是矿上不允许,说这个东西还没有弄明白是什么东西,不能拿出来。

油一直都在渗,已经渗了半个月了。

然后到了第22天晚上就停止了。

那天晚上刘老犟接班之后就下去了,习惯性地把灯对准了井壁,结果发现了一个东西。井壁很干燥,和往年一样。他走到那里用手去摸,手指头很粗糙,有灰尘的味道,并没有一点油光。蹲在井底用灯照着那个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混凝土还是原来的混凝土,水泥补丁还在,铁板罩子也还在旁边,但是油没有了。

他上井之后就叫来了值班长。值班长下去看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回来对大家说:“干了,一点油星子都没有。”第二天白班的人下去也没有摸到。有人把剩下的半瓶油拿出来,还是原来的蓝色火焰,没有味道,烧完之后什么都没有。但是井壁上已经没有水珠了。

过了几天之后,那层油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也淡了。原来被油浸透的混凝土,颜色慢慢恢复到原来的灰色,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有什么不同。刘老犟又去摸了几次,感觉和二十年前差不多。

矿上的人说这件事的时候,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认为是井底下的某一层煤所产生的煤油气,用完了就没了。有人说是地下水带来的,后来水流的方向改变了,所以油也就没有了。有人说是因为井下的设备漏油,顺着缝隙流下来堆积在这里的,但是井壁上是干燥的,没有人能够理解油是怎么跑到上面去的。所以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

现在这口井还在出煤。井壁还是以前那样干爽、灰扑扑的,摸上去留下一个土印子。刘老犟仍然在井下工作,烟袋锅子也依旧揣在兜里。有时候休息的时候,他就会把矿灯对着那面井壁照一照,照完之后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那瓶油还在矿上的仓库里,玻璃瓶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日期,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再去管它了,也没有人说要把它扔掉。

井壁开始的时候是干燥的,后来渗入了二十来天的油,之后又变干了。就这样吧。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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