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一个同事,和前女友的母亲同居了三个月。
女儿一直不知道。

那年他二十六岁,刚进单位不久,谈了一个小他三岁的姑娘。去她家吃过两顿饭。第一次是中秋节,穿了件蓝格子衬衫,进门喊了声阿姨,看见一个盘头发的女人从厨房探出半边脸,灰色开衫,细脚踝,腰身收得利落。他端着碗筷往桌上摆的时候,目光莫名其妙地多落了一回。回公司以后,宿舍熄了灯,他闭上眼,看见的还是那截手腕——白,细,腕骨微微凸起一小块,像石子儿搁在绸面上。
那是她母亲。他叫自己别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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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女孩拉他加了母亲的QQ。那阵子种菜正疯,每天掐着点收萝卜茄子,她母亲刚起步,好友栏里空荡荡的,说加几个熟人偷菜方便。他点了通过,头像是一片绿油油的叶子,空间里转过几篇养生帖,他从没留过言。再后来,他和姑娘分了。商场门口吵了一架,手机砸在地上,屏碎了。一个多月的冷战,他提了分手。女方把他删了,连同所有共同好友一齐拉黑。但那个绿色叶子还在。他没动它。
一年过去了。她空间里转过一条帮朋友服装店吆喝的动态,他顺手点了个转发。隔天收到一条私信:谢谢。后面跟了两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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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天是从那两个笑脸开始的。她问他在哪上班、住哪一片、有对象没有。他愣了一下。这些她原先是知道的,哪怕不全,至少听说过大概。他仔细翻了翻对话框,觉得可能对方早忘了——女儿的前男友,只在家吃过两顿饭,谁会记那么清。他也没提。提了太怪了。既然忘了,就当一个普通网友聊几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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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夜里十点以后上线最多。她一个人住,女儿调去了外地,下了班回来没事做。他说今天被领导训了半小时,她说我年轻时也这样,后来发现挨骂是福气。她说最近腰不舒服,他推荐了一个推拿师傅。聊电影,聊她看的电视剧,聊他以前在老家那条巷子里被狗追过。说到好笑的地方,她发一长串哈哈。他对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她几乎不提女儿。他也憋着不问。
两个多月以后,她说见一面吧。他推了,说最近排班紧。又过了一礼拜,她又问。他说网上聊着不是挺好的。她回,你怕我年纪大啊。他说不是。那你在怕什么?她问。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分钟。
他当然知道怕什么。怕见了面,她突然认出来——你不是那谁以前的对象吗?怕当时那张脸变了表情,怕以后连叶子头像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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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三次约他。只喝杯茶,她说,一个男人连见面的胆子都没有,多没意思。他咬咬牙,去了。
茶馆在商场楼上,他提前到了十几分钟。心里想好了,一见她就摊牌,说完就走,以后再不联系。她推门进来,黑长裙,外面搭了件小香风外套,头发放下来了,烫了大卷,和他印象里那个在厨房围着围裙的人完全是两个人。她坐下来,问等了多久。他舌头打结,想说昵称,开口却是一声“阿姨”,我们以前见过。
她把菜单合上了。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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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都知道。从他第一次进她家门她就记得。那天他吃完饭把碗收进水池,洗了,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两遍,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心想,这个男孩子要是她的什么人就好了。后来女儿和他分手,她没说一个字。女儿拉黑他,她留着。那条服装店动态,她是专为他转的,那些“谢谢”“笑脸”,每一句都是算好的。
她等了一年多。等他彻底不在女儿的生活里了,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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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听完想站起来。她没拦,只说了一句——你们分开一年多了。我没在他俩好的时候找过你。现在留不留,你自己定。
他坐回去了。
第二次见面,他们开了房。事先她说清楚:不去她家,不白天频繁联系,不送能被女儿看见的东西,不和认识的人提。她不问以后,也不要承诺。她说得很慢,像在念一份合同。他点头。她比他清醒太多了。
最长的一次,他们在酒店住了三天。她记住了他几点下班,胃不好,包里永远揣着一板铝碳酸镁。有一次他月底没钱了,她抢着把单买了,说以后我来。他有点急,她说你留着钱交房租吧,我又不图你养。他们窝在床上看老电影,她靠在他肩窝里,头发上一股护发素的味道。他低头能看见她睫毛抖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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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荒唐的是那一回。她女儿打来视频,她刚洗完头,发梢还在滴水。电话响的时候她正趴着让他吹后背,立刻坐起来,把电视音量摁到零,拢了拢头发坐到窗边,接通以后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诶,妈在呢。你吃饭没?这两天冷不冷?家里那本证件啊,左边抽屉第二个文件夹……”他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十几分钟,她一直笑着,叮嘱女儿多穿点,少点外卖。挂了以后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看他一眼。
他说,你心里不难受吗。
她说难受。他又问,那为什么还要。
她没看他。内疚和内个……怎么说呢,两个东西各算各的。
他第一次觉得,她什么都知道。正因为知道,还做,才让他背后发凉。
三个月。整三个月。
他开始认真了。问她以后能不能像正常恋爱那样,他能不能去她家坐坐,哪怕就喝口水。她说不行。他说那换个城市呢,就他们两个人。她听完没吭声。过了几天,她约他吃了顿饭,把他落在她那儿的充电器和一件外套装好,放椅子旁边。
她说就到这儿吧。
他急得想拍桌子。当初是谁先撩的?是谁说自己想了那么久?怎么突然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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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搅着碗里的汤,说她也想过。他还在跟女儿好的时候,她一步都不敢动。分了以后她硬等了一年多,确认女儿走出来,确认他没有别人,才开的口。她知道这不对。但她就是想知道——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自己什么身份,她能不能得到她想要的那个人一次。
现在她知道了。
他问她这三个月算什么。
她把筷子搁平了。算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只听我自己的。
他把话咽回去。她又说,你还年轻,以后好好过日子。她把账结了,外套袋子推到他手边,站起来走了。他追到商场门口,晚上八点多,霓虹灯亮得晃眼。他喊她,既然这么喜欢,以后不会后悔吗。
她没停。背对着他,声音不高。
我就是怕后悔一辈子,才让自己后悔这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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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好友第二天就没了。那个绿色叶子从他列表里消失,像从来不存在。他后来结了婚,前女友也嫁了人,听说去了南方。那个母亲怎么样他没再打听,也没法打听。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会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他不是想她。他是想那句话怎么那么准——把一辈子对折,三个月还了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