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假装失踪在外与初恋同居,玩腻后回家,却只见半瘫母亲哀嚎:“你丈夫把你销户了,他早娶了你闺蜜!”她瞬间
楔子
如果人生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在那个闷热的午后,轻轻合上那扇门。
可惜,没有如果。
当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熟悉又陌生的楼道里时,我还不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第一章 无声的裂痕
我叫许妍,今年三十六岁。
这个年龄听起来还不算老,可每次对着镜子,看见眼角那两道再也遮不住的细纹时,我总会愣上几秒。三十六岁,结婚十一年,在旁人眼里,我有个还算体面的家庭——丈夫周延在建筑设计院工作,女儿恬恬上小学四年级,婆婆王桂芝和我们同住,帮着接送孩子。
日子像设定好的程序,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做早餐,送孩子,上班。我在一家图书公司做编辑,工作不忙,收入不高,但稳定。下午五点下班,接孩子,买菜,做饭,检查作业,哄睡。周延经常加班,晚上九点、十点回来是常事,有时更晚。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记得刚结婚那几年,他下班回来,还会从背后抱住正在炒菜的我,把下巴搁在我肩上,说些单位里的趣事。现在,他回家后通常直接进书房,或者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我想和他说说话,他“嗯”“啊”地应着,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周延,恬恬今天被选上当升旗手了。”
“嗯,挺好。”
“妈说肩膀疼,我周末带她去针灸。”
“行,你安排。”
“我们单位……”
“累了,明天再说吧。”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太多次,多到我后来也懒得开口。家里常常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或者恬恬写作业时的沙沙声。婆婆耳朵不太好,总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大,抗日神剧的枪炮声从客厅传来,震得人心慌。
我学会了在安静中做自己的事,收拾房间,整理衣柜,一遍遍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灶台。有时候我会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这种空,不是难过,也不是愤怒,就是一种钝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穿了太久没换的袜子,不舒适,但也能忍。
直到我又遇见陈朗。
陈朗是我的初恋,大学时谈了三年。那是二十出头年纪里最鲜活的一段感情,我们逃课去看电影,在操场上坐到宿舍关门,他弹吉他给我听,说以后要带我去大理开客栈。后来毕业,他要去深圳闯荡,我要留在本地照顾生病的母亲。异地半年,争吵,冷战,最后他发来一条短信:“妍妍,我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
分手后,我哭了整整一个月,然后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两年后,经人介绍认识周延,相处一年,觉得他稳重踏实,就结婚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陈朗了。
可生活就是这样,越觉得不可能的事,越会发生。
那是个周六下午,我带着恬恬去商场买鞋。孩子长得快,去年买的运动鞋又顶脚了。在儿童鞋区,恬恬试鞋,我低头看手机回工作消息,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许妍?”
我抬起头,看见了陈朗。
十二年没见,他变了,又好像没变。眼角有了细纹,身材比年轻时结实了些,穿着休闲西装,手里提着印着某科技公司logo的纸袋。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惊讶,然后是笑意。
“真是你。”他说。
我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陈朗?你怎么在这儿?”
“回来出差,公司有个项目。”他笑笑,目光落在我身边的恬恬身上,“你女儿?这么大了。”
恬恬抬头看他,又看看我,小声问:“妈妈,这是谁啊?”
“是妈妈以前的同学。”我说,然后对陈朗介绍,“我女儿,恬恬。恬恬,叫陈叔叔。”
“陈叔叔好。”
陈朗蹲下身,和恬恬平视:“恬恬你好,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
“四年级啊,我侄子也上四年级。”他很自然地接话,没有一点生疏感。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我:“有空吗?找个地方坐坐?”
我本该拒绝的。家里还有一堆事,婆婆说晚上想吃饺子,我肉馅还没调。可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
商场三楼的咖啡厅,我给恬恬点了果汁和蛋糕,让她在旁边玩手机。我和陈朗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
“你几乎没变。”陈朗先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下意识摸了摸眼角:“老了。”
“没有,还是以前那样。”他停顿一下,“就是……更沉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拿铁,糖放少了,有点苦。
“你这些年怎么样?”我问。
“还行,在深圳结了婚,又离了。没孩子。”他说得轻描淡写,“现在自己开个小公司,做软件外包。这次回来是和本地一家企业谈合作。”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说:“那挺好。”
“你呢?”他问,“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让我顿住了。过得好吗?我脑子里闪过周延沉默的侧脸,闪过婆婆调得震耳欲聋的电视声,闪过永远洗不完的衣服和做不完的饭,闪过深夜里独自醒来看见天花板的瞬间。
“挺好的。”我说,声音很平静。
陈朗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他拿出手机:“加个微信?老同学,以后常联系。”
我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我不要加,可手指已经点开了二维码。
“叮”一声,好友申请通过。
那天我们聊了大概半小时,大部分时间在说各自的工作,还有几个大学同学的近况。陈朗说话的方式还和以前一样,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时不时笑一下,嘴角有个很浅的梨涡。我记得那个梨涡,以前我总说可爱。
走的时候,他坚持付了咖啡钱,还给恬恬买了个玩具。在商场门口分别,他忽然说:“许妍,能再见到你,我挺高兴的。”
我牵着恬恬的手,朝他挥了挥。
回家的路上,恬恬在车上摆弄新玩具,突然问:“妈妈,那个陈叔叔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心里一跳:“别瞎说。”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恬恬说,九岁的孩子,有时敏锐得可怕。
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黄昏的光把城市染成暖橙色,可我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那天晚上,周延又加班,快十一点才回来。我给他热了饭菜,他坐在餐桌前默默吃,额头上有深深的川字纹。这半年,他好像老得特别快。
“今天带恬恬买鞋,遇到陈朗了。”我坐在他对面,忽然开口。
周延筷子顿了顿:“陈朗?谁?”
“我大学同学,以前跟你提过。”
他想了想,似乎没想起来,只“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他在深圳开了家公司,回来出差。”
“嗯。”
“我们加了微信。”
“行。”
我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头发里已经有几根明显的白丝。心里那阵风更凉了。我想起下午咖啡厅里,陈朗看着我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能再见到你,我挺高兴的”。
“周延。”我叫他。
他抬头,眼里是明显的疲惫:“怎么了?”
“我们……”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说什么呢?说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像一潭死水?说我觉得你不再爱我了?说我觉得特别孤独?
最后我只是摇摇头:“没什么,早点休息吧。”
他吃完饭,把碗筷放进水槽,拍了拍我的肩:“你也早点睡。”
然后进了卫生间洗澡。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哗哗的水声,慢慢把碗洗了。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一碰就碎。
睡觉时,周延背对着我,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陈朗发来了消息:“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到了。”
“今天很开心,下次回来再聚。”
我没再回复,关掉手机。可那一夜,我失眠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朗每天都给我发微信。有时是分享一首歌,有时是拍一张深圳的夜景,有时只是简单一句“在干嘛”。我回得不多,但每条都会看。我们聊起大学时的往事,聊起教现当代文学那个总穿长衫的老教授,聊起学校后门那家麻辣烫,聊起很多我以为早就忘记的细节。
那些记忆鲜活地跳出来,带着青春特有的热气。而我眼前的生活,却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模糊,黯淡。
周五晚上,周延难得不加班,我们一家四口坐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在看一部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发现丈夫出轨,哭得撕心裂肺。恬恬在旁边写作业,周延在回工作消息。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陈朗发来一张照片,是大学时我们一群人去爬山的合影。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陈朗站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肩上。背后是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还记得吗?你说杜鹃花像火烧云。”他附了一句话。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鼻子一酸。
“妈妈,你怎么了?”恬恬抬头看我。
我赶紧眨眨眼:“没事,眼睛有点干。”
那个周末,陈朗说他项目谈得差不多了,要回深圳了。临走前想再见一面。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说,好。
见面的地方是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小公园,我们以前常去。深秋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陈朗穿着灰色的毛衣,站在一棵老梧桐下,看见我,笑着招手。
我们在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他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说起在深圳创业的艰难,说起那段短暂的婚姻,说起很多时候觉得特别累,但没人可说。
“许妍,其实这些年,我经常会想起你。”他忽然说,转过头看着我,“想起你说想要一个种满花的小院子,想起你说以后要在院子里摆个秋千,让孩子玩。”
我的喉咙发紧。那是二十岁的我说过的话,自己都忘了,他还记得。
“你现在过得真的开心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没回答。开心?这个词离我太远了。我每天操心的是孩子成绩、婆婆的身体、房贷、水电费、明天吃什么。开心是奢侈品。
“如果……”陈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如果你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也许可以试试。”
“什么意思?”
“来深圳吧。”他说,眼睛里有光,“我公司在扩大,需要人。你可以做老本行,做编辑,或者帮我管行政。深圳机会多,环境也好,恬恬可以上不错的学校。”
我被他的话惊到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他认真地看着我,“许妍,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但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你不快乐,我看得出来。人生就这么长,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我有家庭。”我说,声音有点干。
“家庭应该是让你幸福的地方,不是困住你的牢笼。”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等你。你好好考虑,不急着回答。”
那天回到家,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陈朗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死水里,激起了不该有的涟漪。
晚上周延回来,身上有酒气,说陪客户吃饭。他洗完澡倒头就睡,我在黑暗中听着他的鼾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朗的话。
“家庭应该是让你幸福的地方,不是困住你的牢笼。”
我的牢笼吗?这个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这个我经营了十一年的家?
第二天是周日,我起晚了。出卧室时,听见婆婆在客厅和亲戚打电话,声音很大。
“是啊,阿延忙,家里都靠小妍……她呀,也就那样,工作清闲,顾顾家应该的……孩子我带得多,她也就做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要洗的青菜,水哗哗地流。婆婆的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里。应该的,应该的。好像我这十一年来的付出,都是“应该的”,不值一提。
周延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问了句:“中午吃什么?”
我没回头:“随便。”
他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我说,把青菜扔进洗菜池。
他站了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第二章 消失的脚印
我花了两个星期做决定。
这两个星期里,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做饭、接孩子,可心里那簇火苗越烧越旺。陈朗每天都会发信息来,不催我,只是分享他在深圳的生活。他办公室窗外的海,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周末去爬的梧桐山。那些照片里的世界,明亮,自由,充满可能性。
而我眼前的世界,是永远洗不完的碗,拖不完的地,辅导不完的作业,和越来越沉默的丈夫。
周三晚上,恬恬发烧了。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婆婆说她头晕,早早睡了。周延那天有个重要的项目汇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走不开,让我先带孩子去医院。
晚上九点,我独自抱着恬恬从医院回来。孩子打了针,烧退了,趴在我肩上睡着。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开门,家里一片漆黑。婆婆房里传来鼾声,周延还没回来。
我把恬恬安顿好,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十一点,周延回来了,满身疲惫。
“恬恬怎么样了?”他问,一边换鞋。
“退烧了。”
“那就好。”他说完就进了卫生间洗澡。
我坐在那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夜里,我给陈朗发了条信息:“我考虑好了。”
他几乎是秒回:“什么时候来?”
“给我点时间,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好。”
“好,我等你。”
放下手机,我看着身边熟睡的周延。他侧躺着,眉头微皱,不知梦里在烦什么。我伸出手,想抚平那道皱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会儿租房子住,三十平米的开间,卫生间是公用的。夏天热得像蒸笼,我们挤在一张二手床上,他给我扇扇子,说等有钱了,一定买个大房子,装最好的空调。后来真的买了房子,可我们之间,却像那台旧空调,一年比一年制冷差。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是恬恬出生后,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是他工作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是婆婆搬来同住,家里多了摩擦?还是日复一日的琐碎,磨掉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热情?
我说不清。可能婚姻就是这样,开始是爱情,后来是亲情,最后只是习惯和责任。
但我累了。真的累了。
第二天,我开始悄悄准备。我没拿家里的一分钱——我自己有工作,这些年也攒了点私房钱,不多,但够用一阵子。我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只装了自己的衣服和必需品。恬恬的照片我偷偷藏了一张在钱包里,没敢多拿,怕被发现。
最难的是怎么走。我不能突然消失,那样太伤人。我想了很久,决定留下一封信。
信写得很艰难。我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短短几行:
“周延,我走了。别找我,让我静一静。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很累,好像失去了自己。我想去找回那个我。恬恬和妈拜托你了。对不起。——许妍”
我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然后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餐,送恬恬上学,和婆婆说“妈,我上班去了”。
婆婆在剥毛豆,头也没抬:“晚上买条鱼,恬恬想吃清蒸的。”
“好。”我说。
走出单元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那扇窗我擦了十一年,此刻在晨光中反射着淡淡的光。我的眼睛忽然很酸。
但我没有回头。
我打车去了火车站,用提前买好的票,上了去深圳的高铁。列车启动时,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六年的地方,这个装满我前半生所有记忆的地方,心里空了一大块。
可同时,又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
到深圳是下午三点。陈朗来接我,他开一辆白色的SUV,帮我放行李时,很自然地说:“先住我那儿吧,客房都收拾好了。工作的事不急,你先适应适应。”
我点点头,没说话。
陈朗的房子在南山,一个不错的小区,两室一厅,装修得很简洁。客房确实准备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桌上还放了一束百合。
“知道你爱干净,我昨天特意请钟点工打扫过。”陈朗站在门口,“你先休息,晚上带你出去吃,给你接风。”
他关上门出去了。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我真的来了。抛下丈夫、孩子、婆婆,来了深圳,和一个十二年没见的初恋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延发来的信息:“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陈朗带我去吃潮汕牛肉火锅。他细心地点了我爱吃的部位,调了蘸料,一直给我夹菜。我们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他在说,说深圳的天气,说公司的趣事,说未来的打算。
“等你在深圳稳定下来,可以把恬恬接过来。”他说,“深圳的教育资源很好,我有朋友在教育局,能帮上忙。”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以后再说吧。”
吃完饭,我们在街上散步。深圳的夜晚和老家完全不同,高楼林立,灯火璀璨,街上都是年轻人,步履匆匆,充满活力。陈朗走在我身边,偶尔会轻轻碰一下我的肩膀。
“许妍,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他忽然说。
我抬头看他,霓虹灯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那一刻,我恍惚觉得回到了二十岁。如果当年我跟他来了深圳,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回到陈朗家,洗漱完躺在床上,我拿出手机。有五个未接来电,都是周延打的。还有一条短信:“你在哪?妈说你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在朋友家,散散心,过几天回。”
几乎是立刻,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周延”两个字,第一次,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是深圳的夜色,远处是流光溢彩的春笋大厦。这个城市真大啊,大得能装下所有人的梦想和欲望。而我,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抛家弃子来到这里,想要找回的,到底是什么呢?
第一个星期,我住在陈朗家,白天他上班,我就在附近转转,熟悉环境。周末他带我去海边,去华侨城,去他公司参观。他对我很好,体贴入微,几乎是有求必应。
第二个星期,陈朗说帮我看了几处房子。“你长期住客房也不方便,我在公司附近给你租了个公寓,一室一厅,环境不错,走路十分钟就到地铁。”
我心里明白,他一直让我住客房,是尊重我,不想让我觉得有压力。可当他真的帮我租好房子,我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搬家那天,陈朗请了半天假帮我。公寓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简单的家具家电。他在楼下超市买了日用品,米面油盐,甚至给我买了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知道你喜欢养点花花草草,这个好活,一周浇一次水就行。”他说。
我看着那盆绿萝,翠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忽然想起老家的阳台上,我也养了几盆绿萝,不知道周延会不会记得浇水。
“想什么呢?”陈朗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谢谢你,陈朗。”
“跟我还客气。”他拍拍我的肩,很自然的动作,“你先收拾,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乔迁。”
他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忽然觉得特别孤独。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处在一种不真实的状态里,像在做梦。现在梦醒了,我发现自己真的一个人在深圳,住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远离了所有熟悉的人和事。
手机又响了,是周延。这一个月,他打了无数电话,发了无数信息,从一开始的焦急,到后来的愤怒,再到现在的疲惫。
“许妍,你到底在哪?恬恬天天哭着想妈妈,妈也急得血压升高。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吗?”
我看着那条信息,眼泪掉下来。我想恬恬,想得心都疼。可是我回不去了。我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回不去了。
我没回复,删了信息。
在深圳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在陈朗的公司上班。职位是行政主管,工作不累,主要是管管后勤,安排会议。同事都很年轻,对我这个“空降”的主管有些疏离,但表面还算客气。
陈朗在公司里很照顾我,但又保持适当的距离。只有一次,下班后他留下来等我,说一起吃饭。那天他喝了点酒,送我回家时,在楼下忽然抱住我。
“许妍,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没推开他,但也没回应。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淡淡的香水味,很陌生。记忆里二十岁的陈朗,身上是肥皂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
“给我点时间。”最后我说。
他松开我,眼睛里有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好,我等你。”
回到家,我洗了很久的澡。热水冲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在期待什么?我爱陈朗吗?还是只是爱那个被他爱着的,二十岁的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深圳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圈,认识了几个同龄的朋友,周末会一起去爬山、逛街。陈朗对我依然很好,但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我不让他来我的公寓过夜,他也没强求。
有一次,我们和朋友吃饭,一个朋友打趣:“陈朗,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陈朗笑着看我:“这得看许妍。”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尴尬地笑笑,低头喝茶。
那天晚上,陈朗送我回家,在车里,他说:“许妍,你是不是还没放下那边?”
我没说话。
“如果你还没想好,我可以等。”他说,声音很轻,“但别让我等太久,行吗?”
我点点头,推门下车。
站在公寓楼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我忽然想起周延。如果是周延,他会怎么说?他大概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沉默地抽一根烟,然后说“上楼吧”。
原来有些人,即使不说话,即使沉默,也已经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而有些人,即使对你再好,也始终隔着一层。
第四个月,恬恬生日。我提前买好了礼物,一套她一直想要的乐高,还有一条小裙子。寄出去的时候,我在寄件人那里写了“王阿姨”——恬恬同学妈妈的名字。
礼物寄出后,我连着好几天心神不宁。我想恬恬收到礼物会开心吗?她会认出是妈妈买的吗?周延会怎么跟她说?
生日那天晚上,我忍不住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婆婆接的。
“喂,谁啊?”婆婆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
我捂着嘴,不敢出声。
“喂?说话啊!”婆婆有些不耐烦。
这时,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恬恬的声音:“奶奶,谁啊?”
“不知道,不出声,估计打错了。”
“哦。”恬恬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奶奶,爸爸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你妈她……”婆婆顿了顿,“你妈忙,忙完了就回来了。来,吃蛋糕,你爸特意买的,巧克力味的。”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眼睛肿得像核桃。陈朗看见,吓了一跳:“怎么了?没睡好?”
“嗯,做噩梦了。”
他没多问,只是递给我一杯热咖啡:“今天没什么事,要不你早点回去休息?”
我摇摇头:“不用。”
上班时,我魂不守舍,把一份文件打错了三次。下午,陈朗来我办公室,关上门。
“许妍,你是不是想孩子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要不,你回去看看?”他说,“我陪你去,偷偷看看也行。”
“不用。”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你这样我看着难受。”陈朗在我对面坐下,“其实这几个月,我一直想问你,你后悔吗?”
后悔吗?这个问题我每天问自己一百遍。后悔离开那个沉闷的家吗?后悔来到深圳吗?后悔和陈朗重逢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天都在想恬恬,想她早上起来找不到我会不会哭,想她晚上睡觉前会不会想妈妈,想她考试考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长高。
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从我踏出家门那一刻,从我把那封信留在床头柜上那一刻,我就回不去了。
“陈朗。”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回去了,你会怪我吗?”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不会。你有你的选择。我只是希望,你的选择里能有我。”
那天之后,我和陈朗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还是对我好,但那种好里,多了点小心翼翼。我们还是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但谁都不再提未来。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翻看恬恬的照片。手机里存得不多,大多是背影,或者侧脸。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像周延。她哭的时候喜欢揉眼睛,像我。
我想她。想得心都揪着疼。
但我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我还没找到那个“自己”,我还没想清楚我到底要什么。
在深圳的第六个月,陈朗公司接了个大项目,他变得很忙,经常出差。我一个人在公寓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开始学做饭——以前在家都是我做饭,可那是给一家人做,现在是给自己做。我报了个瑜伽班,周末去上课。我甚至开始写东西,把这些年想说的话,都写在一个没人看的博客里。
日子似乎平静下来。如果没有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是周五,陈朗出差回来,说一起吃火锅。我们去了一家新开的店,人很多,热热闹闹的。吃到一半,陈朗接了个电话,脸色忽然变了。
“怎么了?”我问。
他挂掉电话,看着我,眼神复杂:“许妍,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我刚才听说……周延他……”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好像再婚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和你是一个地方的,说周延前段时间结婚了,女方是你闺蜜,叫苏晴。”陈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我耳朵里。
苏晴?我的闺蜜苏晴?那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结婚时给我当伴娘,恬恬认了她当干妈的苏晴?
“不可能。”我说,声音在抖,“绝对不可能。”
“我也希望是假的,但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婚礼都办了,就在上个月。”陈朗看着我,“许妍,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延再婚了?和苏晴?这怎么可能?我离开才半年,半年时间,他就再婚了?还娶了我的闺蜜?
“我要回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我要回去问清楚。”
陈朗握住我的手:“我陪你。”
“不用。”我抽回手,“我自己回去。”
那天晚上,我买了第二天最早一班的高铁票。收拾行李时,我的手一直在抖。苏晴,怎么会是苏晴?那个总说“我们家阿延配不上你”的苏晴?那个在我和周延吵架时,永远站在我这边的苏晴?
我想起离开前的那段时间,苏晴确实经常来我家,有时带着她自己做的点心,有时说来找我聊天。有几次周延加班晚归,她还说“阿延也真是的,工作再忙也不能不顾家啊”。
我当时还觉得她是为我打抱不平。
现在想来,那些话,那些关心,是不是都别有用心?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陈朗开车送我去高铁站。路上,他说:“许妍,不管发生什么,记得我在深圳等你。”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半年前,我也是这样离开的。现在,我要回去了。
可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第三章 回不去的家门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葱绿渐渐变成北方的萧瑟。深秋了,老家的树叶应该都黄透了吧。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半年来的片段。周延的电话从一天十几个,到后来几天一个,再到最近一个月,一个都没有。我以为他是放弃了,死心了,却从没想过,他可能是有了新生活。
新生活。和苏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掏出手机,翻出苏晴的微信。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我离开前三天,她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新开了一家商场。”
我回:“恬恬有点咳嗽,不去了。”
她说:“那你好照顾恬恬,多喝水,别累着。”
多体贴啊。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五个小时的车程,像过了五年。高铁到站时,是下午两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熟悉的风裹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六年的城市,此刻却陌生得让人心慌。
我没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苏晴工作的银行。她在信贷部,我知道她办公室在哪。
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苏晴的办公室。玻璃门关着,但能看见里面有人。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苏晴走出来,和一个客户握手告别。她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头发挽成发髻,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她还是那么漂亮,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二十七八。我记得她一直没结婚,谈过几个男朋友,都不了了之。我问过她为什么不着急,她总说“没遇到合适的”。
原来合适的在这儿等着呢。
我等那个客户走了,才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门。
苏晴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好久不见。”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妍……妍妍?”她站起来,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家在这儿,不能回来吗?”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苏晴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声音在抖。
“接我?”我笑了,“以什么身份接我?我的好闺蜜,还是我丈夫的新妻子?”
苏晴的脸“唰”地全白了。她后退一步,撞在办公桌上:“妍妍,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她,“解释你怎么在我离开半年后,就嫁给了我丈夫?解释你是怎么一边叫我‘亲爱的’,一边睡我男人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急地说,“我和周延,我们……”
“你们怎么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苏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二十年?二十五年?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我什么事都跟你说,我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秘密,包括我和周延吵架,我抱怨他不够体贴,我说生活没意思……我都跟你说。”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呢?你就用这些,去接近他,安慰他,最后取代我?”
“我没有!”苏晴的眼泪掉下来,“妍妍,你走了之后,周延他过得很不好,他……”
“他过得很不好,所以你就去安慰他,安慰到床上了?”我冷笑,“苏晴,你真让我恶心。”
我说完,转身要走。
“许妍!”她在我身后喊,“你根本不知道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你一声不响地走了,留下一封信,说你想找回自己。那你找回来了吗?你知道周延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恬恬天天哭着找妈妈吗?你知道妈中风住院,差点没救过来吗?”
我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苏晴擦掉眼泪,看着我,眼神里有怨恨,有委屈,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你走之后第三天,妈就中风了。送去医院抢救,命是保住了,但左边身子瘫了。周延那段时间,医院公司家里三头跑,一个人扛着。我……我是看不过去,才去帮忙的。”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婆婆中风了?瘫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周延为什么不说?
“你手机关机,微信拉黑,我们根本联系不上你。”苏晴继续说,“周延报了警,警察说你是成年人,自愿离家,不构成失踪。他找你找得快疯了,后来……后来是妈劝他,说你别找了,她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和周延,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晴的声音低下来,“开始我就是帮忙,照顾妈,接送恬恬。后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在一起了。周延说,他等了你半年,你一点音讯都没有,他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所以你们就结婚了?”我的声音嘶哑。
“上个月才领的证,没办酒,就请了几个亲戚吃了顿饭。”苏晴看着我,“妍妍,对不起。但我真的没想伤害你。这半年,你在外面过得开心吗?找到你自己了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女孩,这个曾经无话不说的闺蜜,此刻站在我面前,穿着精致的西装,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嫁给了我丈夫。
而我,像个闯进别人家的外人。
“他在哪儿?”我问。
“谁?”
“周延。”
“他今天请假,带妈去医院复查了。”苏晴说,“应该在市一院。”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妍妍!你别怪周延,要怪就怪我……”
我没回头。
走出银行,秋天的阳光刺得眼睛疼。我拦了辆出租车,说“去市一院”。司机师傅很健谈,一路说着最近的新闻,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医院门口,我下了车,却不敢进去。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走,有孕妇挺着肚子小心翼翼,有孩子哭闹着不肯打针。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生病,在痛苦,在挣扎。而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家人也在经历这些。
婆婆中风了。那个虽然唠叨但对我还不错的婆婆,瘫了。恬恬天天哭着找妈妈。周延一个人扛着所有。
而我呢?我在深圳,和陈朗吃饭逛街,想着怎么“找回自己”。
多讽刺啊。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看见周延从医院大门走出来。他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婆婆。婆婆左边身子看起来不太能动,右手抓着扶手,头歪着,嘴角有点歪斜。
周延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头发白了更多,背微微驼着,推轮椅的动作却很稳。他低头和婆婆说着什么,婆婆点点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站起来,想走过去,腿却像灌了铅。周延推着轮椅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他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们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静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人影都模糊了,只剩下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愤怒,有痛苦,还有很多很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像没看见我一样。
“周延!”我喊了一声,跑过去。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轮椅上的婆婆转过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右手抬起来,指着我,浑身都在抖。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哽咽。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她看看我,又看看周延,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仔细听,才听清她在说:“回……回来……妍妍回……”
周延蹲下身,握住婆婆的手:“妈,我们回家。”
“周延。”我走到他面前,“我们谈谈。”
他站起来,看着我。半年不见,他眼里的光全没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漠。
“谈什么?”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我不知道妈病了。”我说,眼泪不停往下掉,“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他说,“然后呢?”
我被他问住了。然后呢?我想说什么?说我后悔了?说我想回来?说我错了?
“我……我想看看恬恬。”我说。
“她上学。”周延说,“今天周五,放学后苏晴去接她。”
苏晴。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
“周延,我和苏晴……”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解释什么?解释我和陈朗没什么?解释我只是想静一静?解释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许妍。”周延打断我,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我,“这半年,你去哪儿了?”
“我……在深圳。”
“做什么?”
“工作。”
“和谁一起?”
我沉默。
他笑了,笑容里全是苦涩:“苏晴都跟我说了,陈朗,你那个初恋,对吧?”
我低下头。
“挺好的。”周延说,“找到你想找的了?”
我没说话。
“许妍,我们结婚十一年。”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我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摇头。
“我有没有打过你,骂过你,让你受过委屈?”
我摇头。
“那为什么?”他问,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一封信,一句话没有,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像人间蒸发一样。你知不知道,妈发病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打你电话打到手机没电,我多希望你能接一下,哪怕只说一句‘我在’?”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周延红了眼眶,“妈瘫了,恬恬每天晚上做噩梦,哭醒。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妈,哄恬恬睡觉,半夜起来给妈翻身。这半年,我一天都没睡超过四个小时。许妍,如果你觉得这个家是牢笼,你想飞,可以,你跟我说,我们好聚好散。可你不能这样,不能一声不响就走,把我们所有人扔下。”
“我不知道妈会生病……”我哭着说,“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走的……”
“那如果妈没生病呢?”周延看着我,“你是不是就不回来了?是不是就和陈朗在深圳,过你的新生活了?”
我答不上来。
是啊,如果婆婆没中风,如果家里一切都好,我会回来吗?也许不会。也许我会在深圳待得更久,久到足够让我下定决心,和周延提离婚。
原来在我心里,这个家,这段婚姻,早就可有可无了。
“周延……”我想去拉他的手,他躲开了。
“许妍,你走吧。”他说,“回你的深圳,去过你想要的生活。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了。”
“什么意思?”
“我和苏晴结婚了。”他说得很平静,“恬恬需要妈妈,妈需要人照顾,我需要一个妻子。苏晴愿意,我们也合适。”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是你妻子,是恬恬的妈妈……”
“曾经是。”周延说,“但从你离开那天起,就不是了。法律规定,失踪满两年,可以申请宣告死亡。我咨询过律师,虽然还没到两年,但如果你坚持不回来,我可以起诉离婚。”
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不过现在不用了。”他继续说,“苏晴对我,对恬恬,对妈,都很好。她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好儿媳。我们很好,真的。所以许妍,你放过我们,行吗?”
放过我们。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周延,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十一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好陌生。这半年,他经历了什么,我不知道。他痛苦的时候,我不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苏晴在身边。
而我,在深圳,和陈朗逛海边,吃火锅,想着怎么“重新开始”。
“我想见恬恬。”我说,这是我最后的坚持。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但今天不行,明天吧。明天下午,我带她出来见你。就一会儿,她不能受刺激。”
“好。”
“还有,”他看着我的眼睛,“别跟她说你去深圳的事,就说……你出差了,刚回来。”
我点头。
周延推着轮椅走了。婆婆一直回头看我,嘴里“啊啊”地说着什么,眼泪不停地流。我想追上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直到他们的车开走,消失在车流里,我才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门卫大叔看见我,惊讶地瞪大眼睛:“小许?你回来啦?这半年去哪儿了?你婆婆生病你知道不?哎哟,可把周延累坏了……”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四楼的窗户。阳台上,我养的那几盆绿萝还在,长得很好,郁郁葱葱的。厨房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忙碌。是苏晴吗?她现在已经住进来了吗?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转身上楼。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这串钥匙我一直带着,像带着一个念想。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锁换了。
我试了几次,确定打不开,才收回手。门是旧的,锁是新的。周延把锁换了,把我的钥匙作废了。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对门邻居开门倒垃圾,看见我,吓了一跳:“许妍?你回来啦?”
是楼下的李阿姨,以前经常一起买菜。
“李阿姨。”我勉强笑笑。
“你这半年去哪儿了?可把你家人急坏了。”李阿姨压低声音,“你婆婆中风了,你知道吗?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周延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老的又要带小的,哎哟,看着都可怜。还好后来苏晴来帮忙,不然真不知道怎么熬……”
“苏晴经常来吗?”我问。
“何止经常,后来就住这儿了。”李阿姨说,“天天来,做饭,照顾你婆婆,接送恬恬。这姑娘真好,以前没看出来,这么贤惠。上个月,听说和周延领证了,也没办酒,就请亲戚吃了个饭。要我说啊,周延运气不错,能遇到苏晴这样的……”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只听见“住这儿了”“领证了”。
原来,在我离开的这半年,这个家已经有了新的女主人。我的丈夫,我的女儿,我的婆婆,都习惯了另一个女人的存在。
而我,成了多余的那个。
“许妍,你没事吧?”李阿姨担心地看着我,“脸色这么差,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站起来,拎起行李箱,“我……我先走了。”
“你去哪儿啊?不回家吗?”
家?我还有家吗?
我没回答,拎着箱子下了楼。走出单元门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忙碌。是苏晴在做饭吧。恬恬应该快放学了,周延和婆婆也快回来了。他们会坐在一起吃饭,像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像一个闯进别人故事的局外人。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箱子,走进了夜色里。
第四章 被抹去的存在
我在家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前台小姑娘看我拖着行李箱,眼睛红肿,多看了我两眼,但没多问。
房间在五楼,窗户对着马路。我放下箱子,拉开窗帘,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这个城市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手机响了,是陈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接。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信息:“到了吗?怎么样?”
我没回。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的丈夫娶了我的闺蜜?说我的家换了锁?说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外面“寻找自己”的时候,家里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陈朗又打来,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在床上。
洗了个澡,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我站在淋浴下,任水流冲刷着脸,分不清是水还是泪。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延冷漠的眼神,一会儿是婆婆歪斜的嘴角,一会儿是苏晴精致的妆容,一会儿是恬恬哭着找妈妈的样子。
恬恬。我的女儿。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我擦干头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打开手机,想看看恬恬的照片,却发现相册里大多是这半年在深圳拍的。和陈朗吃饭,和陈朗爬山,和陈朗在咖啡馆。我一张张删掉,删到手抖。
最后,手机里只剩下寥寥几张。恬恬的周岁照,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有一张我和周延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我穿着白纱,笑得一脸幸福。周延穿着西装,有点拘谨,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十一年前。那时我们多年轻啊,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打开微信,点开周延的头像——还是原来那个,一片海。我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我离开的那天。
“晚上加班,不回来吃饭了。”他说。
我没回。
从那以后,他发了很多条信息,打了很多个电话。一开始是问我在哪,后来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再后来是告诉我婆婆病了,恬恬想我。最后一条,是一个月前:“许妍,如果你真的不回来了,那我们离婚吧。妈需要人照顾,恬恬需要妈妈。对不起。”
我看着那条信息,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屏幕上。
原来他给过我机会的。在他决定和苏晴结婚前,他问过我,给过我选择。可我没看见,或者说,我看见了,但不想回。
是我先放弃了这个家,又怎么能怪别人接手?
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床,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深秋的早晨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我找了个早餐店,要了碗豆浆,却一口也喝不下。
手机响了,是周延。我几乎是立刻接起来。
“下午三点,人民公园,儿童游乐区。”他说,“你一个人来。”
“好。”
“就半个小时,别太久。”
“好。”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恬恬这半年情绪不太稳定。”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才上午九点。离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小时。
这六个小时,我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晃。去了以前常去的书店,去了和恬恬一起买过衣服的商场,去了和周延第一次约会的小吃店。一切都还在,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人民公园。儿童游乐区有很多孩子在玩,尖叫声、笑声,热闹得很。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眼睛盯着入口。
两点五十,我看见周延牵着恬恬走进来。恬恬长高了,头发扎成马尾,穿着粉色的小外套,背着小书包。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周延也看见了我,他蹲下身,和恬恬说了什么,然后指了指我的方向。恬恬抬起头,看过来。
那一刻,时间好像变慢了。我看见恬恬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她松开周延的手,朝我跑过来。
“妈妈!”
她扑进我怀里,小小的身体撞得我往后踉跄了一下。我紧紧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儿童洗发水味道,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恬恬……恬恬……”我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恬恬在我怀里哭,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爸爸说你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要很久才回来。可你都不给我打电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会说这三个字,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周延走过来,站在不远处,没说话。我抬头看他,他移开了视线。
哭了很久,恬恬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我擦掉她的眼泪,仔细看她。半年不见,她瘦了点,下巴尖了,眼睛还肿着。
“妈妈,你还走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走吗?我能走去哪儿?留下吗?我还能留下吗?
“妈妈……”恬恬抓着我的手,“你别走了好不好?爸爸说你工作忙,可你再忙也要回家啊。奶奶生病了,不能动了,爸爸好累,苏晴阿姨天天来帮忙,可我还是想你……”
苏晴阿姨。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恬恬,”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苏晴阿姨……对你好吗?”
“好。”恬恬点头,“她给我做饭,送我上学,还给我讲故事。可是妈妈,她不是你。我想要你回来。”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妈妈,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恬恬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满是期待。
我看着那双眼睛,说不出“走”字,也说不出“不走”。
“恬恬,”周延走过来,蹲下身,“妈妈等会儿还有工作,我们该回家了。”
“不要!”恬恬紧紧抱住我,“妈妈刚回来,我不要妈妈走!”
“恬恬乖。”周延的声音很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妈妈还要去工作,等忙完了就回来看你。”
“真的吗?”恬恬看着我。
我咬着嘴唇,点头:“真的。”
“那我们拉钩。”恬恬伸出小手指。
我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颤抖着伸出自己的手,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恬恬说,然后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妈妈,你要快点忙完哦,我等你回家。”
“好。”我说,声音哽咽。
周延把恬恬抱起来:“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恬恬挥着小手。
“再见……”我站起来,看着他们转身离开。恬恬趴在周延肩上,一直看着我,小手不停地挥。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公园门口,我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挥手的姿势。
“女士,你没事吧?”一个路过的阿姨关心地问。
我摇摇头,慢慢坐下。长椅上还残留着恬恬的温度,我摸着那个位置,哭得不能自已。
手机响了,是周延发来的信息:“下周六,老时间,老地方,可以再见一次。”
我回:“好。”
“另外,”他又发来一条,“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妈以前住的老房子里。钥匙在门垫下面,你自己去拿吧。”
我看着那条信息,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老房子是婆婆的旧居,在城西的老小区,周延父亲去世后就空着了,偶尔婆婆会回去住几天。我打了车过去,一路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心里一片冰凉。
到了楼下,我掀开门垫,果然有一把钥匙。开门进去,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堆着几个大纸箱,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许妍的衣服”“许妍的书”“许妍的杂物”。
我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我春夏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另一个箱子里是我的书,还有我收藏的各种小玩意儿。还有一个箱子,装着我的化妆品、护肤品,一些没拆封的礼物,和周延恋爱时他写给我的信。
他就这样,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打包,送到这里。好像我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在一个箱子的最下面,发现了一个相册。翻开,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恬恬百天,恬恬周岁,恬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幼儿园,第一次戴红领巾……每一张,我都在笑。
翻到后面,是结婚照,婚礼照片,蜜月旅行。再往后,是谈恋爱时的照片。那时候的我和周延,多年轻啊,笑得没心没肺,以为牵了手就是一辈子。
我抱着相册,坐在地上,哭了又哭。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从老房子出来。拖着行李箱,里面装了几件当季的衣服,还有那本相册。其他的,我带不走,也不想带了。
回到酒店,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三十六岁,眼角有细纹,眼底有憔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这半年,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晴。我看着屏幕上闪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妍妍,”苏晴的声音很轻,“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们昨天不是见过了?”
“昨天在单位,不方便说话。”她说,“我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能来吗?”
我想了想,说:“好。”
咖啡馆离得不远,我步行过去。推开门,苏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动。看见我,她招了招手。
我在她对面坐下,点了杯柠檬水。
“恬恬今天回来,一直说你。”苏晴先开口,手指摩挲着杯壁,“她说妈妈回来了,妈妈答应她不走了。”
我没说话。
“妍妍,”苏晴看着我,“我知道你现在恨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一切。我不辩解,但我必须告诉你,这半年,发生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是一张张照片。第一张,婆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周延趴在床边睡着,胡子拉碴,眼下乌青。第二张,恬恬在哭,周延抱着她,一脸疲惫。第三张,家里的厨房,堆满了没洗的碗。第四张,周延在给婆婆喂饭,婆婆歪着嘴,食物从嘴角流出来……
一张张,一页页,记录着这半年,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发生了什么。
“你走后的第三天,妈就中风了。”苏晴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圈红了,“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不然人就没了。但左边身子瘫了,以后都要人照顾。”
“周延那段时间,公司医院两头跑。恬恬没人带,我去接她放学,带她吃饭,陪她写作业。后来妈出院,需要人全天照顾,周延想请护工,但妈不肯,说外人照顾不放心。周延没办法,只能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妈,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
“我看着他一天天垮下去,心里难受。妍妍,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周延就像我哥哥一样。我看不得他这样,所以就经常去帮忙,做饭,打扫,照顾妈,接送恬恬。”
“后来……”她停顿了一下,“后来有一天晚上,周延发高烧,我送他去医院。他烧得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一直喊你的名字。我告诉他,我是苏晴,不是许妍。他睁开眼睛看了我很久,然后哭了。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许妍,你为什么要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变了。”苏晴继续说,“他还是想你,找你,但你一点消息都没有。半年,整整半年,你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后来,妈劝他,说别找了,她想回来自己会回来。周延才慢慢死心。”
“上个月,妈又住院了,这次是肺炎。周延在医院守着,我带着恬恬。那天晚上,恬恬睡着后,周延忽然跟我说,苏晴,我们结婚吧。”
“我吓了一跳,问他是不是疯了。他说他没疯,他只是累了,需要一个家,恬恬需要一个妈妈,妈需要一个儿媳妇。他说,你愿意吗?”
苏晴的眼泪掉下来:“妍妍,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看着周延那样,看着恬恬那样,看着妈那样,我没办法拒绝。我说好,我们结婚。”
“我们没有办婚礼,就领了证,请亲戚吃了顿饭。妈很高兴,说这下她放心了。恬恬一开始不接受,但孩子小,慢慢也就习惯了。周延对我也很好,虽然我知道,他心里还有你。”
“这就是全部。”苏晴擦掉眼泪,看着我,“妍妍,如果你想回来,如果你想把这个家要回去,我可以走。但请你想想,这半年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而他们又经历了什么。你一声不响地离开,现在又想一声不响地回来,你觉得,还回得来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晴站起来,拿起包:“妍妍,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你一直是我心里最好最好的朋友。即使到现在,我也没恨过你。但我必须说,你太自私了。你只想着你自己累,你自己不快乐,你想飞,就飞了。可你从没想过,你的翅膀下面,还有人需要你。”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苏晴说得对,我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自己的不快乐,想着逃离,想着寻找自我。可我忘了,我是妻子,是母亲,是儿媳。我有责任,有义务。而我,用最残忍的方式,抛弃了这一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朗发来的信息:“许妍,接电话好吗?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那条信息,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半年,我在深圳,和陈朗在一起,以为找到了爱情,找到了自我。可那是什么?是逃避,是自私,是对责任的背叛。
而周延,在我离开的日子里,扛起了所有。照顾瘫痪的母亲,抚养年幼的女儿,一个人撑起一个破碎的家。而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苏晴伸出了手。
我有什么资格恨?有什么资格委屈?
我拿起手机,给陈朗回了条信息:“陈朗,我们结束吧。对不起,我回来了,不走了。”
发完,我关掉手机,走出咖啡馆。深秋的夜晚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我裹紧外套,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能去哪里。酒店?那只是暂时的住处。老房子?那里只有我的过去,没有我的未来。
家?我已经没有家了。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我停下来。身边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在撒娇,男孩笑着揉她的头发。对面是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哭。旁边是个外卖小哥,急匆匆地赶路。
每个人都在这座城市里,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归处。
而我,站在这里,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
绿灯亮了,人潮涌动。我被人流裹挟着,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我回头,看着来时的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延牵着我的手,走过这个路口。他说:“许妍,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安家,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轻,我们都很年轻,以为未来很长,日子很慢。
可一转眼,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第五章 无处安放的灵魂
我在街上游荡到深夜,最后又回到了那家快捷酒店。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但什么也没问。
房间里很冷,空调开了半天也不见暖。我缩在床上,裹紧被子,却还是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陈朗的。还有一堆信息,从担心到焦急,最后一条是:“许妍,如果你真的决定回去,我尊重你。但请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
我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这半年来,我对陈朗的感情,到底是爱,还是只是对过去的一种怀念,对现状的一种逃避?我说不清。但我知道,在我离开的这半年,在我所谓的“寻找自我”的这半年,陈朗给我的,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而周延和苏晴面对的,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晴给我看的那些照片,是周延疲惫的脸,是婆婆歪斜的嘴角,是恬恬哭红的眼睛。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还会不会走?
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无数遍,却没有答案。也许还是会走,因为那时候的我,太累了,太想逃离了。但我不会用那种方式,不会一声不响,不会不接电话,不会像人间蒸发一样。
我会好好说再见,哪怕告别很难。
可人生没有如果。我做过的选择,走过的路,都已经成为定局。现在的我,像站在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深渊。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游魂一样活着。白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晚上回酒店,睁着眼到天亮。我去了恬恬的学校,躲在远处看她放学。苏晴来接她,她们手牵手,有说有笑。恬恬好像长高了一点,也开朗了一些。苏晴帮她整理书包,蹲下来和她说话,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那画面刺痛了我的眼睛。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周五下午,我又去了人民公园。周延和恬恬准时出现。这次恬恬看见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扑过来,而是牵着周延的手,慢慢走过来。
“妈妈。”她叫我,声音小小的。
“恬恬。”我蹲下身,想抱她,她却往后缩了缩。
我的手僵在半空。周延看了我一眼,对恬恬说:“去玩吧,妈妈在这儿等你。”
恬恬点点头,跑去玩滑梯了。但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又笑又闹,她安安静静地滑下来,又爬上去,不时朝我这边看。
“她有点怕你。”周延在我身边坐下,说。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我知道。”
“苏晴跟她说,妈妈出差太久,有点陌生,让她慢慢来。”周延看着远处的恬恬,“这孩子敏感,你走了之后,她一直没安全感,晚上经常做噩梦,哭着醒过来。”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
“妈的情况不太好。”周延继续说,“上次肺炎之后,身体更差了。医生说,可能就这一两年了。”
我猛地转头看他:“什么?”
“她年纪大了,又中风,器官都在衰竭。”周延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圈红了,“现在每天要吃很多药,每周要做两次康复,但效果不大。她经常疼,晚上睡不着,苏晴就整夜整夜地陪着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在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周延转过头看我,“告诉你了,你就会回来吗?许妍,这半年,我给你打过多少电话,发过多少信息?你回过一次吗?”
我哑口无言。
“许妍,我不恨你。”周延说,声音很轻,“真的。刚开始恨,后来是怨,再后来,是麻木。每天一睁眼,就是妈要吃药,恬恬要上学,我要上班。日子一天天过,没时间恨,也没时间想别的。”
“苏晴她……对妈和恬恬很好。”他停顿了一下,“比我好。妈现在只认她,恬恬也依赖她。这个家,现在是她撑起来的。”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们是真心的?”
周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许妍,感情这个东西,不是只有真心不真心。是责任,是习惯,是互相需要。苏晴需要这个家,这个家也需要她。至于其他的……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碎了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恬恬玩累了,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我拿出准备好的礼物,一个芭比娃娃,她以前一直想要,但我没舍得买。
“谢谢妈妈。”恬恬接过,小声说。
“喜欢吗?”
“喜欢。”她点点头,但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拆开,而是抱在怀里,靠在周延身上。
“恬恬,”我看着她,“妈妈……妈妈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你在家要听爸爸的话,听苏晴阿姨的话,好吗?”
恬恬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妈妈你又要走吗?”
“妈妈要去工作……”
“你骗人!”恬恬忽然哭起来,“爸爸说你出差,苏晴阿姨也说出差,可别人的妈妈出差都会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是的,恬恬,妈妈没有不要你……”我急着去抱她,她却躲到周延身后,抱着周延的腿哭。
周延把她抱起来,轻声哄着:“恬恬不哭,妈妈没有不要你,妈妈只是工作忙……”
“你骗人!你们都骗人!”恬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我想抱她,想告诉她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会离开你。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留下,我还能不能做她的妈妈。
“今天就到这儿吧。”周延说,抱着恬恬,“她情绪不太稳定,我先带她回去。”
“周延……”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我……我能去看看妈吗?”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明天下午吧,妈午睡起来后。地址你知道,老房子。”
“好。”
他抱着恬恬走了。恬恬趴在他肩上,还在哭,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一直看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公园门口。
第六章 残烛下的真相
我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状态下来到婆婆的老房子的。老房子在城西的棉纺厂家属院,周延的父亲去世后,婆婆大部分时间跟我们一起住,偶尔想清静了会回来住几天。我离开前,她刚从这里回去不久——那时她说老邻居王奶奶生病了,想回来陪陪她。
推开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老人房间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小台灯。婆婆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半张脸有些僵硬,但眼睛是清亮的。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妈。”我叫了一声,喉咙发紧。
她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摇头。苏晴说过,婆婆说话很困难,大部分时间只能用单字和手势交流。
我把在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她指的椅子上坐下。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墙上挂着的旧式挂钟滴答作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我注意到婆婆比半年前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皮肤像揉皱的纸,老年斑爬满了手臂。只有那双眼睛,还残存着过去的锐利。
“妈,对不起。”我开口,声音干涩,“我不知道您病了,真的不知道。如果知道……”
婆婆摆摆手,示意我停下。她用还能动的右手,吃力地转动轮椅,挪到床头柜前,用下巴指了指最下面的抽屉。我疑惑地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老花镜、指甲剪、一瓶风油精,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给……你……”婆婆含糊地说。
我拿出信封,很薄,里面似乎只有一两页纸。翻开,是婆婆歪歪扭扭的字迹——她中风后右手也不灵活了,这些字写得很大,很慢,很用力。
“妍妍,当你看到这封信,妈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但妈怕等不到那天,也怕说不清,就写下来。”
我抬头看婆婆,她点点头,示意我继续看。
“你走的第三天,妈就倒下了。送到医院,医生说脑梗,左边瘫了。阿延那孩子,没日没夜守着,一下子老了十岁。妈心疼,但妈更心疼你。”
“妈知道你为什么走。这十一年,你过得憋屈,妈都看在眼里。阿延那孩子,像他爸,嘴笨,不会说话,心里有十分,只能说出一分。你性子软,什么都忍着,忍着忍着,心里就结了冰。”
“你以为妈糊涂,其实妈什么都知道。知道你半夜偷偷哭,知道你觉得这个家像个笼子,知道你在苏晴面前抱怨阿延不体贴,知道你想飞出去透透气。”
“妈不怪你。真的。女人这辈子,太难了。年轻时要顾家,中年时要顾老顾小,老了还要顾着不给儿女添麻烦。妈也是这么过来的,妈懂。”
“但你用错了方法。你不该一走了之,不该不接电话,不该断了所有联系。妈不怪你想飞,但妈怪你飞的时候,没回头看一眼窝里的崽子。”
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开了字迹。我擦掉眼泪,继续往下看。
“苏晴是个好孩子。这半年,要不是她,这个家就散了。她来照顾妈,接送恬恬,做饭洗衣,没有一句怨言。妈问她图什么,她说,她欠你的。”
“妈问她欠你什么,她哭了。她说,大三那年,她爸赌博欠了高利贷,要债的找到学校,是你把攒了两年的奖学金全给了她,还跟你妈撒谎说要报培训班,多要了五千块钱。她说,没有你那笔钱,她可能就退学了,可能就毁了。”
“妈不知道这事,你从来没说过。苏晴说,你告诉她别跟任何人说,连阿延都不说。你说,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所以她来还债了。妈知道,她心疼阿延,心疼恬恬,也心疼妈。但妈更知道,她对阿延,是感激,是同情,是责任,但唯独不是爱情。就像阿延对她,是依赖,是习惯,是走投无路时的救命稻草,也不是爱情。”
“他们领证那天晚上,阿延在妈床前坐了一夜。妈问他,你想清楚了吗?他说,想清楚了。妈问,那你爱苏晴吗?他说,妈,这个家需要个女主人,恬恬需要个妈,您需要个儿媳妇。至于爱不爱的,不重要了。”
“妈哭了。妈知道,我儿子这辈子,就爱过一个人,就是你。但他不敢说,不能说,因为他觉得是他把你逼走了,是他不配了。”
“苏晴也知道。所以她跟妈说,等您回来了,她就走。她说,这个家永远是您的,她只是暂时帮忙看着。”
“妍妍,妈写这些,不是怪你,也不是为谁说话。妈只是想告诉你,这半年发生了什么,也告诉你,妈心里怎么想的。”
“如果你还想回来,这个家,还给你留着门。阿延那孩子,心里还有你。恬恬那孩子,天天梦见你。苏晴那孩子,早就做好了走的准备。”
“如果你不想回来了,想过自己的日子,妈也不拦你。妈只求你一件事,常回来看看恬恬。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
“妈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两件事放不下:一是恬恬还小,二是你和阿延,不该这样。”
“好了,不说了,手没力气了。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去做。别怕,妈在那边,也会保佑你们。”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我捏着信纸,手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妈……”我抬起头,看着轮椅上的婆婆,泣不成声。
婆婆的眼里也含着泪,她用颤抖的右手,一点点挪动,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布满老年斑,但握得很用力。
“回……回来……”她含糊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阿延……等……恬恬……想……”
“我知道,我知道……”我反握住她的手,跪在她面前,“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走,我不该……”
婆婆用另一只手,颤抖地抚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我生病时那样。她说不出来话,只是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那一刻,所有积压的情绪彻底决堤。这半年来的挣扎、迷茫、自责、痛苦,还有看到周延和苏晴在一起时的震惊和绝望,全部化作泪水奔涌而出。我伏在婆婆腿上,哭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嘶哑。婆婆一直摸着我的头,一下,又一下。
等我平静下来,婆婆示意我扶她到床上。我帮她躺好,盖好被子。她指指门外,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我明白她是让我去倒水,也让我出去平复一下。
我到厨房,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肿得像桃子,脸色苍白。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个三十六岁的女人,曾经以为逃离就能获得自由,以为离开就能找回自我,现在才知道,自我不在别处,就在那些被你抛下的责任和爱里。
我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婆婆,一杯给自己。回到房间时,婆婆已经半坐着,背后垫着枕头。我喂她喝水,她很配合,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完水,她指指床头柜的另一个抽屉。我打开,里面是一些证件和存折,最上面是一个小木盒。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很老式的款式,但保存得很好。
“给……你……”婆婆说,拿起其中一个,套在我手腕上。镯子很沉,带着岁月的温润。
“妈,这……”
“传……家……”婆婆艰难地说,“我婆婆……给我……我给你……给恬恬……”
我摸着手腕上的镯子,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这不仅是镯子,是传承,是认可,是婆婆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告诉我,我还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苏晴……”我想起她,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婆婆摇头,指着镯子,又指指我,然后指指门,摆摆手。她的意思是,这对镯子,只传给我,苏晴没有。
我突然明白了婆婆的苦心。她写那封信,给我看镯子,不是为了谴责我,也不是为了替谁说话,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我:这个家,从未真正将我除名。周延娶苏晴,是无奈,是责任,是绝境中的选择,但在他心里,在婆婆心里,在恬恬心里,我始终是妻子,是儿媳,是母亲。
而苏晴,她像一道桥梁,在我缺席的时候,撑起了这个家。但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也从未想过真正取代我。
“妈,我该怎么办?”我握着婆婆的手,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
婆婆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清明。她用右手,颤巍巍地在空中写了两个字:问、心。
问心。问自己的心。
我在老房子待了一下午,陪婆婆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她在听。我说这半年的经历,说在深圳的迷茫,说对陈朗复杂的情感,说对家的思念,说看到周延和苏晴在一起时的震惊和痛苦。婆婆很少回应,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拍拍我的手。
夕阳西下时,我给婆婆做了点粥,喂她吃完。苏晴打电话来,说马上过来。我接的电话,告诉她我在。
半小时后,苏晴来了,提着大包小包,有菜有肉,还有给婆婆买的新睡衣。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妈今天怎么样?”她一边换鞋一边问,很自然,像回自己家。
“下午精神还不错,刚喝了粥。”我说。
苏晴点点头,放下东西,先去看了婆婆,帮她翻身,按摩不能动的左半边身子,动作熟练自然。婆婆含糊地说着什么,苏晴凑近听,然后点头:“知道了妈,明天给您炖鱼汤。”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半年来,是苏晴在做这些事,是她在照顾我婆婆,接送我女儿,支撑这个家。而我,在千里之外,思考人生的意义。
苏晴忙完,给我倒了杯水:“我们谈谈?”
我点头。
我们坐在狭窄的客厅里,旧沙发有些塌陷,坐上去咯吱作响。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斜斜的光影。
“信看了?”苏晴问。
“看了。”
“镯子也给你了?”
“嗯。”
苏晴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那就好。妈一直留着,说一定要亲手给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闺蜜,这个在我最艰难时“接替”了我的位置的女人。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
“苏晴,”我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真的,”我继续说,“这半年,谢谢你。谢谢你照顾妈,照顾恬恬,照顾……这个家。”
苏晴的眼圈红了,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妍妍,你不用谢我。我说过,我欠你的。”
“那笔钱,早就还清了。”我说,“当年帮你,是因为你是我朋友,不是要你记一辈子。”
“我知道。”苏晴转回头,看着我,“但有些债,不是钱能还清的。妍妍,你记不记得,大四那年,我失恋,在酒吧喝得不省人事,是你把我拖回去,守了我一夜,我说胡话吐了你一身,你一句怨言都没有。”
“还有工作第一年,我租的房子着火,所有东西烧光了,是你让我住在你家,一住就是三个月,周延一句嫌弃的话都没说。”
“结婚时,我当你的伴娘,你拉着我的手说,晴晴,你一定会遇到对的人。我说,要是遇不到呢?你说,那你就一直是我的家人,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苏晴的眼泪掉下来:“妍妍,这些话,你都忘了,但我没忘。这十一年,我看着你在这个家里,一点点失去笑容,一点点变得沉默。我劝过你,跟你吵过,让你为自己活一次。可我没想到,你真的走了,用这种方式。”
“你走之后,我看着周延崩溃,看着恬恬哭,看着妈倒下,我就想,如果当年你没帮我,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是不是我欠你的,才让你变成这样?”
“不,苏晴,”我摇头,“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苏晴的情绪有些激动,“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认识陈朗。如果不是我当年总在你面前说陈朗多好,多可惜,你也不会在遇到他时动摇。妍妍,这半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年不该跟你说那些,后悔不该在你抱怨时总劝你离开,后悔没早一点看出你那么痛苦。”
“所以我来了。我照顾妈,照顾恬恬,照顾周延,不是因为我爱他——虽然我承认,我心疼他,敬重他,但这不是爱。我来,是因为我想还债,想替你守住这个家,等你回来。”
“现在你回来了,”苏晴擦掉眼泪,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我也该走了。”
“你要走?去哪儿?”
“回我自己的家啊。”苏晴说,“我自己的房子一直空着,也该回去收拾收拾了。至于以后……再说吧。”
“那周延……”
“周延那里,我会跟他说清楚。”苏晴打断我,“妍妍,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和周延,虽然领了证,但一直是分房睡。他睡书房,我睡主卧。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夫妻之实。”
我震惊地看着她。
“他说,他不能对不起你,虽然你可能不会回来了,但他心里,妻子只有一个人。”苏晴的笑容有些苦涩,“我也一样。我帮他,是因为你,不是为了取代你。现在你回来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可是妈和恬恬……”
“妈和恬恬那里,需要时间。”苏晴认真地看着我,“尤其是恬恬,孩子的心很敏感,你突然离开,又突然回来,她会不安,会害怕。你要有耐心,慢慢来。至于妈,她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儿媳妇,她给你的那对镯子,就是证明。”
我摸着手腕上的镯子,沉甸甸的,像一种责任,一种传承。
“苏晴,对不起。”我说,“我之前误会你了,还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都过去了。”苏晴摆摆手,“现在重要的是,你想清楚了吗?还想回来吗?还想继续这段婚姻吗?”
我想起婆婆在信里写的:问心。
我闭上眼,问自己的心。这半年,我在深圳,和陈朗在一起,我快乐吗?有过短暂的轻松,但更多的是迷茫和空虚。我想念周延吗?想念,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次看到别人一家三口时。我爱他吗?爱,虽然这爱被生活的琐碎磨得黯淡,但它还在,深埋在心底,像一粒种子,遇到合适的温度和雨水,就会重新发芽。
而周延,他还爱我吗?婆婆的信,苏晴的话,还有他看我时的眼神,都在告诉我:爱还在,只是被伤害、被失望掩盖了。
“我想回来。”我睁开眼,坚定地说,“我想回家,想陪着恬恬长大,想照顾妈,想……想和周延重新开始。”
苏晴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释然的、轻松的笑:“那就好。周延那里,我去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再逃了。”苏晴握住我的手,“妍妍,婚姻这条路不好走,会有委屈,会有疲惫,会有想放弃的时候。但答应我,下次如果再想逃,别用这种方式。说出来,沟通,吵架,甚至分开一段时间,都可以,但别一走了之,别断了联系。你永远不知道,你离开的背影,会给爱你的人带来多大的伤害。”
我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苏晴做了饭,我们三个人——我、苏晴、婆婆,坐在老房子的旧餐桌前,吃了一顿久违的团圆饭。婆婆吃得很慢,但很高兴,一直看着我们,眼里有泪光。
饭后,苏晴收拾厨房,我陪婆婆看电视。八点档的电视剧,婆婆看得津津有味,虽然她说不出话,但会跟着剧情点头摇头。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前所未有的平静。
九点,苏晴要走了。我送她到门口。
“明天我就搬走。”她说,“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够了。你跟周延说,不用送我,我自己能行。”
“苏晴,”我叫住她,“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她转身,看着我,笑了:“当然。二十多年的交情,哪能说断就断。不过……”她眨眨眼,“下次找我诉苦,我可不会劝你离家出走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送走苏晴,我给周延发了条信息:“明天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过了很久,他回:“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人民公园,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时我二十三岁,他二十五岁,经人介绍,在公园的荷花池边见面。他穿白衬衫,我穿碎花裙,都很紧张,说话磕磕绊绊。后来他说,那天阳光很好,我笑起来很好看,像荷花开了。
一转眼,十三年过去了。
第七章 重新发芽的种子
第二天,我提早到了人民公园。深秋的荷塘只剩残叶,在风中萧瑟地摇曳。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水面,想起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我们都年轻,对未来充满憧憬。他说要给我一个家,我说要陪他一辈子。后来,我们真的有了家,有了孩子,可当初的承诺,却被生活的琐碎磨得支离破碎。
是我的错。是我在婚姻这条路上,先松开了手。
“来了。”
周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几步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理短了,人显得精神了些,但眼下的乌青还是很重。
“嗯。”我站起来。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现在却像隔着一条河。
“苏晴都跟你说了?”他问,目光落在荷塘上。
“说了。”我说,“她说你们是分房睡,说你们没有……她说她只是帮忙,等我回来。”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是我对不起她。利用了她的善良,也耽误了她。”
“不,是我对不起你们所有人。”我的声音哽咽了,“周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方式离开,不该不接电话,不该让你们担心,不该在妈生病、你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周延没说话,只是看着水面。风吹过,荷塘泛起涟漪,像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这半年,我每天都在后悔。”我继续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在深圳的时候,我以为我自由了,我以为我找到了自己。可后来我发现,那个‘自己’是空的。我没有根,没有归属,像个风筝,飘在天上,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我想家,想恬恬,想你,想妈。可我不敢回来,我怕你们不要我了,怕看见你们失望的眼神,怕面对我造成的伤害。”
“苏晴给我看了照片,妈躺在病床上,你趴在床边睡着,胡子拉碴的样子。恬恬哭肿的眼睛。还有那些你没洗的碗,乱七八糟的家。我看了,心像被刀子割一样疼。我怎么能……怎么能把你们丢下,自己一走了之?”
周延终于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很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深深埋藏的痛。
“许妍,”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这半年,我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我最怕接到电话,怕医院打电话来说妈不行了,怕学校打电话来说恬恬出事了,怕警察打电话来说找到你了,但是……”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不好的消息。”
“我每天守着手机,盼着你的消息,又怕你的消息。我怕你说你不回来了,怕你说你要离婚,怕你说你爱上了别人。可我又想,只要你平安,只要你过得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后来妈劝我,说你如果想回来,自己会回来。如果不想回来,强求也没用。我想通了,是啊,我强求了你十一年,把你强求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一个不快乐的妻子。如果离开能让你快乐,那我放你走。”
“可恬恬需要妈妈,妈需要人照顾,这个家需要个女主人。苏晴来帮忙,开始我没想那么多,后来妈说,要不你们在一起吧,给恬恬一个完整的家,给我一个安心。我想了很久,同意了。”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责任,因为需要,因为走投无路了。”周延的眼泪掉下来,这个在我面前永远坚强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许妍,我娶苏晴的时候,在心里对你说了一万句对不起。可我又想,如果你不回来了,如果你在别的地方过得幸福,那我也该往前走了。”
“可你回来了。”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回来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继续,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感情,不知道这个家,对你来说,还是不是家。”
“是家。”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周延,这里永远是我的家,你永远是我的丈夫,恬恬永远是我的女儿,妈永远是我的妈。这半年,我走丢了,但现在,我想回家了。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周延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仿佛静止。荷塘边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许妍,”他终于开口,“我也想让你回来,我比谁都希望这个家能完整。可是,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再一次离开。”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怕哪天我又哪里做得不好,你又觉得委屈,又觉得累,又一声不响地走了。许妍,我经不起第二次了。妈经不起,恬恬也经不起。”
我握紧他的手:“我答应你,不会了。下次如果我觉得委屈,觉得累,我会说出来,会跟你吵,会跟你闹,但不会再一走了之。如果……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写协议,可以去公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再相信我一次。”
周延反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厚厚的茧。这双手,牵了我十一年,为我做过饭,为我擦过泪,为我撑起过一个家。
“许妍,”他说,“这半年,我也想了很多。我想我哪里做得不好,哪里让你受了委屈。我想起你半夜偷偷哭,想起你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你越来越沉默的样子。是我不对,我太忙工作,忽略了你的感受。我以为给你一个安稳的家就够了,却没想过,你需不需要,你想要什么。”
“不,不是你的错。”我摇头,“是我没说出来。我总以为你该懂,你不懂就是不爱我。是我太矫情,太自私,只想着自己的委屈,没想过你的辛苦。”
“我们都错了。”周延伸手,擦掉我的眼泪,“许妍,如果你真的愿意回来,我们就重新开始。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们去看婚姻咨询。这半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不是一个人忍,一个人让,而是两个人一起走,一起说,一起解决问题。我们都不会经营婚姻,需要学。”
“好。”
“第二,”他看着我,眼神坚定,“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准再玩失踪。吵架也好,冷战也好,哪怕真的要分开,也要当面说清楚,好好告别。”
“我答应你。”我用力点头。
周延把我拉进怀里,很用力地抱着。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这个怀抱,我离开了半年,以为再也回不去了。
“许妍,”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哽咽,“欢迎回家。”
我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回了家——那个我离开了半年,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家。站在门口,我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心里百感交集。
周延拿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的陈设没怎么变,只是客厅多了些儿童玩具,阳台上多了几盆绿萝,长势很好。
恬恬在写作业,听见声音跑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恬恬,”我蹲下身,朝她张开手臂,“妈妈回来了。”
恬恬看看我,又看看周延,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安。
“恬恬,来。”周延也蹲下身,搂住她,“妈妈这次真的回来了,不走了。我们一家三口,还有奶奶,以后都在一起,好不好?”
恬恬还是没动,小手紧紧抓着周延的衣服。苏晴说得对,孩子的心很敏感,我的突然离开和突然回来,让她失去了安全感。
“恬恬,”我轻声说,“妈妈错了,妈妈不该离开那么久。妈妈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好不好?我们拉钩。”
我伸出小指,恬恬犹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她的小指,和我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念着,恬恬小声跟着念。
拉完钩,恬恬才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真的不走了吗?”
“真的,不走了。”
“那苏晴阿姨呢?”
“苏晴阿姨回家了,她有自己的家。”我摸着她的头,“但苏晴阿姨说了,以后还会来看恬恬,陪恬恬玩。”
恬恬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慢慢走过来,扑进我怀里。我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心里缺失的那一块,终于被填满了。
晚上,我下厨做了饭。厨房还是老样子,锅碗瓢盆都在熟悉的位置。我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开火,倒油,熟悉的流程,却有了不一样的心情。
周延在客厅陪恬恬玩,偶尔探头看看,说“需要帮忙吗”,我说不用。我想为他们做顿饭,像以前一样,像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饭菜上桌,三菜一汤,都是他们爱吃的。恬恬很给面子,吃了两碗饭。周延也吃了很多,说“好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
吃完饭,我收拾厨房,周延辅导恬恬写作业。水声哗哗,客厅里传来父女俩的说话声,偶尔是恬恬的笑声。这个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我湿了眼眶。
这才是生活。有烟火气,有唠叨,有陪伴,有爱。
恬恬睡下后,我和周延坐在客厅,一时无话。电视开着,在播晚间新闻,但我们谁都没看。
“苏晴明天搬走。”周延说,“我跟她说,房租我付,就当是这半年照顾妈和恬恬的报酬。她本来不要,我说你不要,我就不让你走。她才收下。”
“应该的。”我说,“这半年,多亏了她。”
“嗯。”周延顿了顿,“许妍,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说。”
“妈的时间不多了。”周延的声音很低,“医生上次说,可能就这几个月。她现在身体越来越差,吃不下东西,经常疼。我想……把妈接回来住,最后的日子,一家人在一起。”
我心里一紧:“妈她……知道吗?”
“知道。她跟我说,想在家里走,不想在医院。她说,家里有你们,有恬恬,她不害怕。”
我的眼泪又涌上来。那个总是唠叨,总是挑剔,但在我生病时会给我熬粥,在我和周延吵架时会骂周延的婆婆,那个把传家镯子亲手戴在我手上的婆婆,就要离开了。
“好,把妈接回来。”我说,“我照顾她。”
“会很累。”
“我不怕。”我握住他的手,“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想做的。”
周延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我们就这样依偎着,像两只受伤的动物,互相取暖。
“许妍,”他在我耳边说,“这半年,我恨过你,怨过你,但更多的是想你。想你在厨房做饭的样子,想你唠叨我少抽烟的样子,想你睡着时蜷成一团的样子。我甚至想,如果你不回来了,我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没什么。可你回来了,我才发现,没有你,这个家是空的。”
“我也是。”我靠在他肩上,“在深圳的时候,我经常梦见你,梦见恬恬,梦见妈。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陈朗对我好,我知道,可那种好,是客气的,是带着距离的。不像你,你的好,是融在日子里的,是柴米油盐,是鸡毛蒜皮,是踏踏实实的温暖。”
“那陈朗……”
“结束了。”我说,“我跟他说明白了。他说他尊重我的选择,祝我幸福。”
周延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我。
那一夜,我们分房睡。我睡主卧,他睡书房。不是生疏,而是都需要时间,去适应,去调整,去重新学习怎么相处。
躺在熟悉的床上,闻着熟悉的味道,我失眠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闪过婆婆的信,闪过苏晴的话,闪过周延的眼泪,闪过恬恬不安的眼神。
我知道,回家的路才刚刚开始。我伤害了太多人,需要时间来弥补,来修复。婆婆的身体,恬恬的心理,周延的信任,还有我和苏晴的友情,都需要我一点一点,用心去呵护。
但我不怕了。因为这次,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有家,有家人,有责任,也有爱。
第二天,苏晴来搬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恬恬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哭得稀里哗啦。
“苏晴阿姨,你不要走好不好?”恬恬仰着小脸,眼睛哭得红肿。
苏晴蹲下身,擦掉她的眼泪:“恬恬乖,苏晴阿姨的家不在这里,阿姨要回自己的家。但阿姨答应你,以后经常来看你,带你去游乐园,吃冰淇淋,好不好?”
“那妈妈还会走吗?”恬恬不放心地问。
“不会了。”苏晴看了我一眼,笑着对恬恬说,“妈妈答应过恬恬,再也不走了,对不对?”
恬恬用力点头,然后抱住苏晴:“苏晴阿姨,你也要常来。”
“好,阿姨一定常来。”
送苏晴到门口,她转身抱了抱我:“好好过,妍妍。这次,别再放手了。”
“你也是。”我回抱她,“找个真心爱你的人,好好过日子。”
“嗯,我会的。”她松开我,对周延点点头,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我和周延站在门口,久久没动。
“她会幸福的。”周延说。
“一定。”我说。
下午,我们去老房子接婆婆。婆婆听说要回家,很高兴,指挥我收拾这收拾那。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还在家里,她只带了几件贴身的衣服,和那张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
回到家,婆婆看着熟悉的房间,眼圈红了。我推着她,一个个房间看。主卧,书房,恬恬的房间,阳台,厨房。最后停在客厅,她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那是恬恬五岁时拍的,我们三个人都在笑。
“家……”婆婆含糊地说,眼泪掉下来。
“妈,我们回家了。”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好……好……”婆婆点头,用还能动的右手,摸摸我的脸,又摸摸周延的脸,最后指着相框里的恬恬,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给婆婆喂饭,她很配合,一口一口地吃,虽然很吃力,但吃得很香。恬恬在旁边讲学校的趣事,周延偶尔插话,气氛温馨得让人想哭。
饭后,我给婆婆擦洗身子,按摩,换衣服。她不能动的那半边身子,肌肉已经有些萎缩,我按照护士教的手法,一点点按摩。婆婆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妍……好……”她含糊地说。
“妈,别说话,省点力气。”我轻声说,“以后我天天给你按,咱们慢慢恢复,好不好?”
婆婆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周延在门口看着,眼里有心疼,也有欣慰。他走进来,接过我手里的毛巾:“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我不累。”我说。
“去吧,陪陪恬恬,她今天有点兴奋,不肯睡。”
我点点头,去恬恬房间。小家伙果然没睡,睁着大眼睛,看见我,立刻坐起来:“妈妈!”
“怎么还不睡?”我在床边坐下。
“妈妈,你会不会等我睡着了,又走了?”恬恬小声问。
我心里一酸,摸摸她的头:“不会,妈妈保证,以后每天都会陪恬恬睡觉,给恬恬讲故事,早上送恬恬上学,好不好?”
“真的?”
“真的,拉钩。”
我们又拉了一次钩。恬恬这才放心,躺下,让我给她讲故事。我讲小红帽,讲三只小猪,讲着讲着,她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指。
看着她熟睡的小脸,我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晚安,宝贝。妈妈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从恬恬房间出来,周延也刚好从婆婆房间出来。我们相视一笑,一起走到客厅。
“睡了?”我问。
“嗯,刚睡。”周延说,“妈今天很高兴,精神也好多了。”
“那就好。”我在沙发上坐下,周延坐在我身边。我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许妍,”周延开口,“明天,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什么手续?”
“离婚手续。”周延看着我,“我和苏晴,虽然有名无实,但法律上还是夫妻。我想尽快把婚离了,然后……我们复婚。”
我愣住了。复婚?这个词听起来既陌生又熟悉。
“你愿意吗?”周延问,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不安,有深深的爱。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愿意。”我说,“周延,我愿意。这一次,我们慢慢来,好好过。”
周延笑了,笑得像个小伙子,眼睛亮晶晶的。他把我搂进怀里,很紧,很紧。
“这一次,”他在我耳边说,“我们谁都不放手。”
第八章 在尘埃里开出花
婆婆回家的第二周,病情急转直下。
那天凌晨三点,我被她的咳嗽声惊醒。跑过去看时,她已经喘不上气,脸憋得发紫。周延立刻打120,我抱着婆婆,一边给她顺气,一边哭:“妈,坚持住,救护车马上来了。”
救护车呼啸着把我们送到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护士忙成一团,我和周延被拦在门外。透过玻璃,我看见婆婆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测仪发出刺耳的声音。
“家属!”医生出来,脸色凝重,“病人肺部感染引起呼吸衰竭,情况很危险,要立刻进ICU。另外,她之前的脑梗面积很大,这次感染可能会加重脑损伤,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求求您,救救她……”我抓着医生的袖子,语无伦次。
“我们会尽力,但你们也要做好准备。”医生说完,转身进去了。
周延扶着我在长椅上坐下,他的手在抖,但声音还算镇定:“别怕,妈会挺过来的。”
我靠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怕,我怕婆婆就这样走了,我怕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还没来得及让她看见我和周延和好,看见这个家重新完整。
婆婆在ICU住了五天。这五天,我和周延轮流守在外面,困了就在长椅上眯一会儿,饿了就随便吃点。恬恬暂时送到我娘家,我妈听说婆婆病了,二话不说就把恬恬接走了,说“你们专心照顾老人,孩子交给我”。
第五天早上,医生找我们谈话。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肺功能很差,脑损伤也加重了,以后可能长期卧床,需要呼吸机辅助。”医生说得很直接,“而且,以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们考虑一下,是继续在ICU,还是转普通病房,做姑息治疗。”
我和周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
“转普通病房吧。”周延说,“妈说过,她想在家里走。在医院,她太孤单了。”
医生点点头:“那我去安排。不过你们要有准备,回家后,护理难度很大,需要二十四小时有人照顾。”
“我们照顾。”我说,“我和我丈夫,我们轮流。”
婆婆转回普通病房那天,精神好了些。看见我们,她笑了,虽然笑容很吃力,但眼里的光很亮。她指指我的手,我低头,看见手腕上她给的那对金镯子。我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妈,我戴着呢,天天戴。”
她满意地点头,又指指周延,指指我,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她在说,让我们好好过。
“妈,我们会的。”周延握住她的手,“您放心,我和妍妍会好好的,恬恬也会好好的。”
婆婆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接婆婆回家那天,阳光很好。我们用轮椅推着她,慢慢走在小区的路上。深秋了,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蝴蝶。婆婆仰头看着,眼里有光。
“好看……”她含糊地说。
“嗯,好看。”我弯下腰,在她耳边说,“妈,明年春天,花开了,我带您来看花。”
婆婆点头,笑了。
我们把婆婆安置在朝南的房间,那里阳光最好。医院租了呼吸机、吸痰器、制氧机,家里一下子像个小型病房。护士来教我们怎么护理,怎么翻身,怎么拍背,怎么吸痰。我和周延学得很认真,一遍遍练习,直到熟练。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节奏。我辞了工作,专心在家照顾婆婆。周延调整了工作时间,尽量不加班,晚上回来替换我。我们像两班倒的工人,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婆婆最后的时间。
日子很累,很苦。婆婆经常半夜咳嗽,呼吸困难,我要立刻起来,给她吸痰,拍背,调整呼吸机。她吃不下东西,只能靠鼻饲,我要定时打流食,清洗管道。她不能动,要两小时翻一次身,防止褥疮。我瘦了十斤,周延也瘦了一圈,但我们谁都没抱怨。
有时夜里,婆婆精神好点,会让我推她到阳台,看星星。她不能说话,就静静地看。我握着她的手,给她讲恬恬在学校的趣事,讲我和周延的打算,讲等春天来了,我们在阳台种什么花。
婆婆听着,偶尔点头,眼里有温柔的光。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陪着我们,爱着我们。
恬恬每周来看婆婆两次,每次来,都趴在婆婆床边,给她讲故事,背古诗,唱歌。婆婆不能说话,就静静听着,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摸恬恬的头。
有一次,恬恬问我:“妈妈,奶奶会死吗?”
我愣了下,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奶奶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病痛,没有难过。但奶奶会一直看着我们,保护我们。”
“像星星一样吗?”
“对,像星星一样。”
恬恬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说:“那我每天晚上都看星星,跟奶奶说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把恬恬搂进怀里,说:“好,我们一起看。”
婆婆回家的第三个月,春节到了。这是她最后一个春节,我们想好好过。
我打扫卫生,周延贴春联,恬恬剪窗花。虽然婆婆不能参与,但我们在她房间也贴了福字,挂了小红灯笼。年三十晚上,我们把婆婆的床推到客厅,一起看春晚。婆婆精神很好,眼睛一直跟着电视,看到好笑的小品,还会轻轻笑。
年夜饭,我做了满满一桌。虽然婆婆只能吃一点流食,但我们还是给她盛了一小碗鸡汤,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得很慢,但喝完了,然后看着我们,眼里有满足。
吃完饭,恬恬给婆婆磕头拜年,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恬恬。恬恬高兴地接过来,说“谢谢奶奶,祝奶奶长命百岁”。
婆婆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周延握紧我的手,我靠在他肩上。这一刻,虽然婆婆病着,虽然未来不确定,但我们是完整的,是团圆的,是温暖的。
春节后,婆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睡得越来越多,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昏睡着。医生来看过,说就是这几天了,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和周延轮流守夜,寸步不离。恬恬被送到我娘家,怕吓着她。
正月十五那天,婆婆忽然醒了,精神特别好,眼睛亮亮的,说话也比平时清楚些。我们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她让我把全家福拿来,指着照片,又指指我们,然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她在说,我们好好的,她就安心了。
“妈,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周延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婆婆点点头,又看向我,指指手腕上的镯子。我明白,说:“妈,这镯子我会一直戴着,等恬恬长大了,传给她。”
她又点点头,然后看向窗外。天黑了,月亮很圆,是元宵节的满月。
“看……月亮……”她含糊地说。
我和周延扶她坐起来一点,让她能看到窗外。月亮又大又圆,温柔地照着人间。
婆婆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监测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滴——”声。
医生宣布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婆婆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
我和周延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暖的,但渐渐凉下去。我们谁都没哭,只是静静地握着,像握着一件珍贵的瓷器。
后事是周延操办的,按婆婆的意愿,从简。追悼会上,来的都是亲戚和邻居。苏晴也来了,一身黑衣服,在婆婆的遗像前三鞠躬,然后抱了抱我。
“节哀。”她说。
“谢谢。”我说。
婆婆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坟前,我跪下磕了三个头,周延和恬恬也磕了头。恬恬问:“奶奶是不是变成星星了?”
“是啊,”我搂着她,“以后想奶奶了,就看星星,奶奶能听见。”
婆婆的离去,让家里空了许多。但生活还要继续。周延回去上班,我重新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时间相对自由,可以接送恬恬。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又不一样了。
我和周延开始每周去一次婚姻咨询。咨询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她让我们说出对彼此的不满,说出这半年的感受,说出心里的恐惧和期待。一开始很难,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但咨询师会引导我们,找到问题的根源。
我们学会了很多。学会沟通,学会倾听,学会表达需求,也学会接受对方的不完美。我不再期待周延能懂我所有的心思,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周延也不再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累了会说,难过了会表达。
我们还会吵架,但吵完会和好,会反思,会调整。就像咨询师说的,婚姻不是不吵架,而是怎么吵,吵完怎么修复。
半年后,我和周延去办了复婚手续。没请客,没办酒,就我们两个人,去民政局领了证。出来时,阳光很好,周延牵着我的手,说:“这次,我们好好过。”
“嗯,好好过。”我说。
又过了半年,苏晴结婚了。对方是她同事,老实本分,对她很好。婚礼上,苏晴穿着婚纱,笑得灿烂。我把婆婆给的那对金镯子包成红包,悄悄塞给她。她打开,愣住了,然后看着我,眼圈红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说。
“收下吧,”我握握她的手,“妈如果在,也会给你的。谢谢你,苏晴,谢谢你在我离开的时候,替我守住了这个家。”
苏晴的眼泪掉下来,她抱了抱我:“你也要幸福。”
“你也是。”
那天晚上,我和周延手牵手回家。路上,我问他:“你说,妈在天上,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会。”周延说,“妈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好好的。”
是啊,好好的。这简单的三个字,做起来却那么难。需要包容,需要忍耐,需要沟通,需要爱。但再难,也要去做,因为这是我们的选择,是我们对彼此的承诺。
又一年春天,阳台上的花开了。我给婆婆的遗像前摆了一束鲜花,告诉她,花开了,我们很好,恬恬很好,这个家,也很好。
周日,我们带恬恬去郊游。草地上,恬恬在放风筝,我和周延坐在垫子上,看着蓝天白云。周延忽然说:“许妍,谢谢你回来。”
我靠在他肩上:“也谢谢你,等我回来。”
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在恬恬手里,收放自如。就像我们的生活,曾经断了线,但现在,又接上了,握在手里,稳稳的。
“妈妈,爸爸,你们看,风筝飞得好高!”恬恬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
“慢点跑,别摔着。”我说。
周延把恬恬抱起来,举高高。恬恬咯咯地笑,笑声传得很远。
我拿起手机,拍下这一幕。照片里,周延举着恬恬,恬恬笑得见牙不见眼,远处的风筝像一个小小的点,在蓝天里自由飞翔。
我把照片设成手机屏保。每次打开手机,都能看见。
这就是生活吧。有苦有甜,有笑有泪,有失去有得到,有离别有重逢。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在尘埃里,开出了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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