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爸把5座矿山和3架飞机全给了红颜知己,我妈每天插花练字,直到他断气前才俯身说:你知道你签字的文件,是谁的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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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磊赶到医院的时候,ICU门外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下午三点半,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他出了一身汗,被冷风一吹,后背凉得发紧。他攥着车钥匙,脚步在走廊尽头顿了两秒。

赵倩背对着他站在ICU玻璃墙前,穿一身米白色真丝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坠着两粒珍珠耳钉。她手里捏着一只手机,正在跟身边的人低声说话。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王磊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爸情况不太好,医生刚下了病危通知。"

王磊没接话,径直走到玻璃墙前往里看。

病床上的周大海瘦得脱了形,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节奏不稳,像随时要断掉。

肺癌晚期,骨转移,脑转移。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撑了八个月,现在到了最后关头。

王磊喉咙发紧,他吸了口气,问:"我妈呢?"

"在隔壁休息室。"赵倩说,"阿姨今天状态还可以,早上还练了半小时字。"

王磊转头看了她一眼。

赵倩今年四十一岁,是个珠宝商,在业内小有名气。她长得不算顶好看,但气质好,站在哪里都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她跟周大海的关系,圈子里半公开,算下来快十八年了。

十八年,王磊从一个初中生长成了三十三岁的执业律师,赵倩也从一个珠宝店店员变成了有自己品牌的珠宝商。

"你找我来什么事?"王磊问。他心里有预感,不会是好事。

赵倩没直接回答,侧身让了让。王磊这才注意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都很正式,脚边放着公文包。

"这几位是公证处的,还有我律师团队的人。"赵倩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爸醒过一次,说要签一份协议。"

王磊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什么协议?"

赵倩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王磊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协议标题——《资产无偿赠与协议》。

他往下扫了几行,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五座稀有金属矿山的全部股权,三架私人飞机,两艘游艇,还有市中心那栋写字楼的整层产权,以及若干有价证券和现金——全部无偿赠与赵倩个人所有。

王磊捏着纸页的手指节都泛了白。他抬起头,盯着赵倩的脸看了几秒钟。

"你让我爸签这个?"

"不是我让。"赵倩迎上他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躲闪,"是你爸主动提的。他说这些年亏欠我,想在走之前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王磊差点笑出声,"他有老婆有儿子,他的交代不给家里人,给你?"

"王磊,你是律师,说话讲证据。"赵倩的语气还是很平,听不出情绪,"这份协议是你爸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合法合规。等他再醒过来,公证员在场,他签完字就生效。"

王磊没再说话,他把协议翻得哗哗响,一页一页往下看。

他是律师,执业快十年了,什么龌龊的案子都见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当事人家属的身份,站在ICU外面,翻一份把全部家当都送给外人的赠与协议。

协议写得很专业,条款清晰,权责明确,连反悔的口子都堵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老手起草的。

王磊合上册子,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冷的——走廊的空调真的开得太低了。

"我妈知道吗?"他问。

赵倩顿了一下:"阿姨还不知道。"

王磊盯着她:"你觉得我妈会同意?"

"这是你爸的个人财产。"赵倩说,"他有权处分。"

王磊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休息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赵倩的声音:"王磊,你是做法律的,应该明白有些事拦不住。别到时候闹得太难看,你爸走得也不安心。"

王磊脚步没停,推门进了休息室。

##二

休息室里很安静。

陈静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还有一张摊开的毛边纸,纸上写了半页小楷。

她正在泡茶。

听见脚步声,陈静抬起头,看见是儿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来了?"

"嗯。"王磊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妈,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陈静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张阿姨送过来的,还剩了点,你要不要吃?"

"不用,我不饿。"

王磊端起茶杯,茶水温度刚好。他喝了一口,茶汤很苦,回甘很慢。

陈静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但她不染,就那样自然地披着,倒也不难看。她年轻的时候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后来辞了职在家,说是身体不好。

这些年,她的生活就是写字、画画、喝茶、插花。偶尔跟几个老闺蜜出去旅旅游,日子过得清静得不像话。

周大海在外面的那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圈子里的风言风语传了十几年,有些话难听得不堪入耳。但陈静从来没闹过,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王磊小时候还问过她,妈,你不管管我爸?

陈静那时候在写毛笔字,头也没抬,说,你爸的东西,带不走,争不来。

那时候王磊还小,听不懂。现在他三十多了,还是听不懂。

"妈。"王磊放下茶杯,"赵倩来了,在外面。"

"我知道。"陈静又给自己添了点茶,"早上就来了。"

"她带了律师和公证员。"

陈静"嗯"了一声。

"她要让我爸签一份赠与协议。"王磊盯着母亲的脸,"把五座矿、飞机、游艇,还有好多东西,全给她。"

陈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把杯子放到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王磊。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你爸要给,就给吧。"她说。

王磊一下子站了起来:"妈!你说什么呢?那是咱们家的东西!五座矿啊!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凭什么给她?"

"你爸的心血,他想给谁就给谁。"陈静说。

"那你呢?"王磊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跟了他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你图什么啊?"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眼角有皱纹,嘴角也有,但整个人的神态是舒展的,像一棵在暗处长了很多年的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动。

"磊磊。"她轻声说,"有些东西,不是争来的。争来的,也守不住。"

"这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王磊急得在屋里转圈,"这是她赵倩凭什么啊?她算什么?她——"

"她跟了你爸十八年。"陈静打断他,语气还是淡淡的,"十八年,不短了。"

王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母亲平静的脸,心里又急又堵得慌。他搞不懂,真的搞不懂。自己妈这一辈子,到底是太通透了,还是太懦弱了?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要做这个决定?"王磊问。

陈静没承认,也没否认。她拿起茶针,拨了拨紫砂壶里的茶叶,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他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也太过分了!"王磊说,"他有没有想过你?有没有想过我?"

陈静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磊磊,你是律师。"她说,"你觉得,这份协议能签吗?"

王磊一愣。

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他以为母亲根本不在乎。

"法律上……"王磊斟酌着措辞,"如果是他个人财产,他又意识清醒,自愿签字,还有公证的话……很难推翻。"

陈静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就行了。"她说。

王磊看着她,一阵无力感涌上来。他是律师,他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可正因为清楚,才更觉得绝望。

他父亲周大海,白手起家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要做一件事,肯定早就把后路都想好了。这份协议能拿到ICU门口来,就说明人家已经做足了准备。

可他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外人,轻轻松松拿走他父亲一辈子攒下的家底?凭什么他母亲守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落不下?

"妈,我再想想办法。"王磊说,"不一定就没办法了。"

陈静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行。"她说,"你去忙你的。我再坐会儿。"

王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母亲的声音,很轻。

"磊磊,别太着急。"

王磊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三

ICU外面的阵仗越来越大了。

赵倩的人在走廊尽头摆了两张折叠桌,桌上摆着打印机、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摞摞的文件。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桌前,时不时低头交耳几句。

路过的病人家属都往这边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八卦。

王磊走过去,站在桌子旁边,冷冷地看着。

"王律师。"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起来,朝他伸手,"我是赵女士的代理律师,姓张。"

王磊没伸手:"什么事?"

张律师的手伸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是这样,我们正在完善协议的附件。周总名下资产比较多,清单比较长,我们再最后核对一遍。"

"谁让你们在这儿办公的?"王磊说,"这是医院,不是你们律所。"

"王律师,大家都是同行,没必要这样。"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我们也是按当事人的意思办事。"

"当事人?"王磊冷笑,"我爸现在在里面插着管子,神志不清,他怎么跟你们表达意思?"

"周总上午清醒过,当面交代过。"张律师说,"我们有录音。"

王磊心里一沉。

他父亲做事,果然滴水不漏。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录音我能听吗?"王磊问。

张律师犹豫了一下,看向赵倩。

赵倩走过来,说:"给他听。"

张律师掏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杂音很多,有仪器的滴滴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周大海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意思。

他说,他要把名下所有资产,都留给赵倩。他说这些年亏欠她太多,这是他的心愿。他说其他人不得干涉。

王磊攥紧了拳头。

录音很短,不到两分钟。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他父亲的声音,他听得出来。不是伪造的。

"怎么样?"赵倩看着他,"满意了吗?"

王磊没说话,转身走到ICU玻璃墙前,盯着里面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

这是他父亲。

周大海年轻的时候吃过很多苦,从矿上一个普通工人干起,一步步坐到矿业大亨的位置。王磊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他爸,觉得他爸无所不能。

后来他长大了,学了法律,见了太多世面,才慢慢看清一些事。他爸不是什么完人,心狠手辣的时候也有,风流韵事也不少。但不管怎么样,那是他爸。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爸会躺在ICU里,把全部家当都给外面的女人,连自己老婆儿子都不管。

"你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赵倩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轻,"他不想走得太难看。你配合一点,大家都好。"

王磊侧头看她:"十八年,你就等这一天?"

赵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跟你爸在一起,不是为了钱。"

"那你别要啊。"王磊说。

赵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是他的心意。我不能辜负。"

王磊差点笑出声。

他见过的当事人多了,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没听过。但从赵倩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膈应。

"行。"王磊点了点头,"你们要签是吧?行,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签成。"

赵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王磊站在玻璃墙前,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是律师,他得从法律上找突破口。

赠与协议,当事人意识清醒,自愿签署,还有公证……从表面上看,几乎无懈可击。但越是看起来完美的东西,越可能藏着漏洞。

他拿出手机,给自己事务所的助理发消息,让查周大海名下资产的权属情况。然后又给几个做民商的同行打电话,问类似的案例。

一通电话打下来,王磊的心情越来越沉。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周大海名下的资产,早在好几年前就做了层层隔离。矿山的股权结构极其复杂,中间套了好几层离岸公司。飞机游艇也都在不同的控股公司名下。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在法律上,确实都是周大海的个人财产。而且他很早就做了资产隔离,跟陈静的夫妻共同财产部分,少得可怜。

王磊挂了电话,靠在墙上,觉得一阵头晕。

他爸到底是多早就开始布局了?

还是说,这些年,他一直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王磊闭了闭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他学了十年法律,打了无数官司,帮过那么多人维护权益。轮到自己头上,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比输了任何一场官司都难受。

##四

下午五点多,医生从ICU出来了。

"周总刚才醒了一会儿,"医生摘下口罩,语气疲惫,"意识还算清楚,但时间不会太长。家属有什么话想说的,可以进去看一眼。时间别太久,五分钟。"

赵倩立刻走过去:"医生,他现在能签字吗?"

医生愣了一下,皱了皱眉:"签字?签什么字?"

"一些家事文件。"赵倩说,"他之前答应过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磊:"病人现在身体很虚弱,不宜激动。你们自己把握吧。如果他愿意签,速战速决。"

赵倩点点头,回头对张律师说:"准备东西。"

王磊一步挡在前面:"等一下。"

他看向医生:"医生,我是他儿子。我爸现在的意识状态,真的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吗?万一他签了字,事后又后悔——"

"他现在的意识是清楚的。"医生打断他,"但能维持多久不好说。我只能说,目前来看,他能辨认自己的行为。但你们最好别刺激他。"

王磊还想说什么,赵倩已经开口了:"王磊,医生都说了。你别耽误时间。"

"我耽误时间?"王磊的火一下子上来了,"赵倩,你急什么?我爸还没死呢!"

"王磊!"赵倩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说话注意分寸。"

"我注意什么分寸?"王磊往前迈了一步,"你带着一帮人堵在ICU门口,逼着一个快死的人签财产赠与协议,你还有理了?"

"不是我逼他。"赵倩盯着他,"是他主动要给我的。"

"你骗鬼呢!"

两个人僵持着,走廊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张律师和公证处的人站在旁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休息室的门开了。

陈静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素色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起来像是刚逛完菜市场回来的老太太。跟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格格不入。

"吵什么。"她说。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一下子就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王磊张了张嘴:"妈……"

陈静走过来,先看了看ICU里面,然后才转头看向赵倩。

"小赵。"她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跟一个晚辈说话,"你爸要签字,就让他签吧。别在这儿吵,影响别的病人。"

赵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平静:"阿姨,我也是没办法。周总他——"

"我知道。"陈静打断她,"他那个人,决定了的事,谁劝也没用。"

她转头看向王磊:"磊磊,别闹了。让你爸安心走。"

"妈!"王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不知道她要什么?她要的是五座矿!是我爸全部的家产!"

"我知道。"陈静说。

"你知道你还——"

"我说了,让他签。"陈静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王磊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王磊突然觉得,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自己的妈。

赵倩也看着陈静,眼神里有探究,也有警惕。她跟陈静接触不多,但每次见面,陈静都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她猜不透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按说,丈夫把全部家产都给外面的女人,正室就算不撒泼打滚,也总得闹一闹吧?可陈静没有。一次都没有。

十八年了,她从来没找过赵倩的麻烦。连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过。

这太反常了。

但赵倩想不出原因。她只能把这归结为,陈静要么是太懦弱,要么是太蠢。

不管是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阿姨,您能理解就好。"赵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感,"我会好好照顾周总剩下的日子。"

"不用了。"陈静说,"他剩下的日子,有我呢。"

赵倩的嘴角抿了抿,没说话。

陈静转向医生:"医生,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医生说,"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好。"陈静说,"我先进去。等我出来,你们再办你们的事。"

她说完,穿上护士递过来的隔离服,推门进了ICU。

走廊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王磊站在原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他搞不懂他妈到底在想什么。他甚至怀疑,他妈是不是被他爸洗脑了?还是说,这些年的佛系生活,真的让她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赵倩站在玻璃墙前,看着里面。

陈静走到病床边,低头跟周大海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陈静微微俯着身,姿态很安详。

周大海躺在病床上,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陈静。

过了大概两分钟,陈静直起身,转身出来了。

"可以了。"她对赵倩说,"你让律师和公证员进去吧。他说他可以签。"

赵倩眼睛一亮:"真的?"

"嗯。"陈静说,"动作快点,别让他太累。"

赵倩立刻对张律师使了个眼色。张律师赶紧拿起文件和公证员一起进去了。

王磊急了:"妈!你怎么能——"

"磊磊。"陈静转过头,看着他,"跟妈过来。"

她转身往休息室走。

王磊咬了咬牙,看了一眼ICU里面,还是跟着母亲过去了。

进了休息室,陈静关上门。

"妈,你到底怎么想的?"王磊一进门就问,"你真让他签?签完咱们家什么都没了!"

陈静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磊磊,"她说,"你相信妈吗?"

王磊一愣:"我当然相信你,可是——"

"相信我,就别拦着。"陈静说。

王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水面之下,他看不见。

但他问不出口。

陈静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定。

"坐吧。"她说,"陪妈喝杯茶。等他们办完了,咱们再说。"

王磊机械地走过去,坐下。

陈静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还是一样的苦。

王磊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他心里乱得要命,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在母亲对面,看着她平静的脸,他居然慢慢镇定下来了。

也许是这些年,母亲身上这股子天塌下来都不慌的劲儿,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

可是一想到外面正在发生的事,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母亲的脸。

陈静低着头,用茶针拨弄着紫砂壶里的茶叶,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王磊突然觉得,他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妈。

##五

ICU里面,签字正在进行。

王磊在休息室里坐立难安,每隔两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

陈静倒是很稳,一杯茶喝了半天,还在那儿慢慢品。

"妈,你就一点都不着急?"王磊终于忍不住问。

"着急有用吗?"陈静反问。

"可是——"

"磊磊,"陈静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记住,人这一辈子,该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留不住。"

"这不是留不留得住的问题!"王磊急了,"那是我爸的钱,是咱们家的钱,凭什么——"

"你凭什么觉得那就是咱们家的?"陈静打断他。

王磊愣住了。

"你爸的钱,是你爸赚的。他想给谁,那是他的自由。"陈静说,"你已经三十多了,自己也能赚钱,不用靠他。"

"我不是靠不靠的问题!"王磊说,"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赵倩她算什么?她——"

"她跟了你爸十八年。"陈静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王磊看着她,突然觉得这话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特别不是滋味。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他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爸要把钱都给她?"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跟我提过。"她说,"两年前。"

王磊腾地一下站起来:"两年前?!两年前他就跟你说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陈静说,"你能劝得了他?"

"可是——"

"磊磊,坐下。"陈静的语气很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磊愣了愣,还是坐下了。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陈静说,"你爸那个人,看着强势,其实心里有数。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把家产都给小三,这也有道理?"王磊忍不住顶了一句。

陈静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只是说:"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

王磊心里更堵了。

他最烦别人说他年轻不懂事。他三十三岁了,执业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案子没打过。结果在自己妈眼里,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他正想说什么,门被敲响了。

张律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尴尬:"那个……周总说,让王磊进去一下。"

王磊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了母亲一眼。陈静点了点头:"去吧。"

王磊站起身,跟着张律师往ICU走。

走到门口,张律师停下脚步,低声说:"王律师,周总状态不太好,你进去少说两句,别刺激他。"

王磊没理他,推门进去了。

ICU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垂死之人的气息。

监护仪的滴滴声单调而刺耳。

周大海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脸色灰败。几天不见,他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

王磊走到病床边,喉咙发紧:"爸。"

周大海的眼珠转了转,看向他。

"……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嗯。"王磊点头,"你怎么样?"

"就那样。"周大海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你都知道了?"

王磊沉默了一下,说:"知道了。"

"别怪你爸。"周大海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这一辈子,亏欠太多人了。"

"你亏欠的是我妈,不是她。"王磊没忍住。

周大海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妈,她不缺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她也不需要这些。"

"她不需要是她的事。"王磊说,"但你不能把东西都给外人。"

"赵倩……不是外人。"周大海说。

王磊的火一下子又上来了,但他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爸,你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你真的想好了?"

周大海点了点头。

"……想好了。"他说,"这些年,她跟着我,没名没分的……我得给她一个交代。"

"那我妈呢?"王磊盯着他,"她跟了你一辈子,名正言顺,你给她什么了?"

周大海的眼神闪了闪,躲开了儿子的目光。

"……你妈,她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王磊追问。

周大海没回答。他闭了闭眼,呼吸沉重。

"……行了,叫我进来,就是跟你说一声。"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别闹了,让我把字签了。安安稳稳走。"

王磊看着他,心里又气又酸。

这就是他爸。一辈子强势,一辈子说一不二。到了最后,还是这个脾气。

"你就不怕我妈伤心?"王磊问。

周大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她不会的。"

王磊愣住了。

他不知道父亲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母亲不在乎,还是说——他母亲知道些什么?

他还想再问,周大海已经闭上了眼睛。

"……出去吧。"他说,"……让他们进来。"

王磊站在原地,看了父亲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出了ICU的门,赵倩和张律师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赵倩问。

王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赵倩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六

王磊回到休息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陈静抬头看他:"说完了?"

"嗯。"王磊点了点头,"他铁了心了。"

"嗯。"陈静应了一声,继续泡茶。

"妈,他说你不会伤心。"王磊突然说,"这话什么意思?"

陈静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自以为很了解别人。"她说,"其实他谁都不了解。"

王磊没听明白。

他还想再问,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张律师的声音:"赵女士,都准备好了,就等您进去了。"

王磊一下子站起来,冲到门口。

门外,赵倩正准备进去。公证员和张律师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文件。

"等一下。"王磊拦住他们,"我爸现在状态怎么样?你们确定他能签?"

"王律师,我们刚才已经跟周总确认过了。"张律师说,"他意识清楚,自愿签署。"

"我要进去看着。"王磊说。

赵倩皱了皱眉:"王磊,你进去了,万一你爸情绪激动——"

"我不说话。"王磊说,"我就站在旁边看着。怎么,你们怕我看?"

赵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可以进去,但你别说话。"

王磊没吭声,跟着他们一起进去了。

ICU里,周大海已经被扶着半坐了起来。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神却还算清明。

看见他们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

"……开始吧。"他说。

张律师把文件摊开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公证员站在旁边,打开了执法记录仪。

"周总,"张律师说,"我再跟您确认一下,这份《资产无偿赠与协议》,您是在完全自愿的前提下签署的,对吗?"

"……对。"周大海的声音很轻。

"协议内容您都清楚吗?您名下的五座矿山股权、三架私人飞机、两艘游艇,以及其他附件所列资产,全部无偿赠与赵倩女士个人所有——"

"……我知道。"周大海打断他,"……别念了,我都清楚。"

"好。"张律师说,"那请您在这里签字。"

他把笔递过去。

周大海伸出手。

他的手很瘦,青筋暴起,抖得厉害。笔在他手里晃了半天,才勉强握住。

王磊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想冲上去把笔夺下来,想把那份协议撕个粉碎。可是他不能。

他是律师,他知道这么做没用。反而会落人口实,说他胁迫当事人。

而且——他答应了他父亲,不说话。

周大海握着笔,颤颤巍巍地伸向文件。

第一笔下去,就歪了。

他停了停,喘了口气,又接着写。

三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磊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签下自己的名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不是疼那些钱。是疼他爸。

疼他一辈子争强好胜,到老了,连写自己名字的力气都快没了。还疼他——到了这个地步,心里想的还是外面的女人。

终于,最后一笔写完了。

周大海手一松,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回枕头上,眼睛半闭着,胸口剧烈起伏。

"周总?周总您没事吧?"张律师赶紧凑过去。

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杂乱起来。

赵倩也走过去,俯下身:"大海?大海你怎么样?"

周大海没说话,只是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监护仪的曲线也渐渐恢复了平稳。

"……签完了?"他闭着眼问。

"签完了。"张律师拿起文件,仔细看了看,"没问题,周总。"

周大海"嗯"了一声,像是放下了一件天大的心事。

赵倩直起身,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终于得偿所愿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王磊,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

"小王律师,"她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回去再翻翻《继承法》。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拦就能拦的。"

王磊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就在这个时候,ICU的门被推开了。

陈静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素色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倩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陈静走到病床边,先看了看监护仪,然后又看了看周大海。

周大海闭着眼,像是累极了。

陈静没说话,她轻轻弯下腰,用手帕擦了擦周大海额头上的汗。

动作很轻,很温柔。

擦完了,她直起身,看了看赵倩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地上的那支笔。

然后,她重新俯下身。

她凑到周大海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话。

周大海已经涣散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紧。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恐。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身体不听使唤。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的目光,先是死死地盯着陈静,然后又猛地转向张律师,转向那份刚签完字的协议。

监护仪的警报声,在这一刻,突然尖利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