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今年来我这儿过年吧,新房子头一年,得暖房。”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沉默了五秒钟,说:“不去。你有事,找你继父解决。”
那头安静了。我听见他呼吸变重,像是有话堵在喉咙里。过了好久,他才挤出一句:“爸,你非得这样吗?”
我没回话,直接挂了。桌上的搪瓷缸子里,茶水已经凉透了。窗外飘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我坐在那儿,像一截烧了半截就灭了的木头。
我叫张建国,今年六十一,二十八年前离的婚。儿子张鹏今年三十五,在一家软件公司当技术主管,刚在省城买了房。他继父李长庚,是个开建材厂的,有钱,有路子,有人脉。
而我,在县城老巷子里开了间修车铺,补胎、换链条、修刹车,一天挣个百八十块,身上常年一股机油味儿。
这二十八年,儿子判给了前妻。我每年给抚养费,按月打,一分不少。再往后,他上大学、读研、买房、结婚,我没少打听,也没少掏钱——都是托我姐转交的,没让儿子知道。
为什么?因为我怕。怕他不要,怕他嫌少,怕他拿我和他继父比。
可今天他一个电话打来,轻飘飘一句“来过年”,像是施舍。
我张建国再穷,也有骨气。他要是真有心,这二十八年,早该来看我一眼。
可他一次都没来过。回回都说忙,回回都往他继父那儿跑。
这年,我凭什么去?
第1章 电话
那天晚上,我正蹲在修车铺门口刷一个漏气的三轮车轮胎。腊月里的风跟刀子似的,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后脖颈子冰凉。
手机响了,在围裙兜里震得发麻。我摘了手套,一看屏幕:“张鹏”。
这号码我存了快八年,他主动打来的次数,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上回还是三年前,他结婚前夜,问我能不能去省城喝喜酒。
我说店里走不开,给他微信转了五千块钱。他收了,回了句“谢谢爸”。之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我划开接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还掰着那个撬不动的气门芯。
“爸。”他声音有点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嗯。”
“你在店里?”
“嗯。”
“还没歇?”
“没。有个车明早要取,得赶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鼓了点劲:“爸,今年来我这儿过年吧。新房子头一年,得暖房。”
我手里的撬棍“咔”一下滑了,大拇指撞在轮毂上,生疼。我没吭声,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嘬,一股铁锈味儿。
“爸?你在听吗?”
我吐了口气,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盏快掉下来的路灯。灯光昏黄,照着墙角一堆旧轮胎,黑黢黢的。
“不去。”我说。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紧:“爸,你非得这样吗?”
“我哪样了?”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换了个手,重新贴紧,“张鹏,我再说一遍,不去。你有事,找你继父解决。”
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我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二十八年了,你头回叫我过年,我是不是得感恩戴德啊?你妈呢?你继父呢?你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我去了坐哪儿?坐门槛上?”
“爸!”
“别叫我爸。”我胸口堵得慌,像被人攥住了气管,“你忙,我理解。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过法。这年,我不去。你好好过。”
我说完就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一张老脸。额头上三道深纹,眼窝陷进去,颧骨上还有块没洗干净的油渍。
我站起来,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走到水龙头底下洗手。水凉得像针扎,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油花子往下水道流。
店铺门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霜。巷子里有户人家在炖肉,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我肚子叫了一声。
我饿了。
早上下了碗挂面,就着昨晚剩的咸菜。中午忙起来没吃。这会儿快九点了,胃里空得发酸。
我关了铺子门,骑着那辆咯吱作响的电动车回家。穿过两条街,钻进更窄的巷子,在一栋四层老楼前停下。我住一楼,一室一厅,四十来平。
打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屋里没暖气,空调是老式的,开久了外机响得跟拖拉机似的,我舍不得用。
我脱了外套,把炉子点着。蜂窝煤慢慢红起来,屋里才算有了点活气。
炉子上坐一壶水,我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着那壶嘴慢慢冒出白气来。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不是儿子。是我姐。
“建国,睡了没?”我姐张建华,比我大五岁,住在城东。这么多年,就她隔三差五来看看我,送点吃的用的。
“没呢。姐,咋了?”
“鹏鹏给我打电话了。”她声音压得低,“你俩是不是又吵了?”
“没吵。就说让我去过年,我不去。”
我姐叹了口气:“建国,孩子好不容易张回嘴,你就不能……”
“姐。”我打断她,“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这事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你一个人过了多少年了?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鹏鹏再怎么说也是你亲生的,他叫你过年,你就去嘛。能掉块肉?”
我沉默着,没答话。
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哒哒”地跳,热气腾起来,把窗户熏成白茫茫一片。
“姐,你知道他结婚那天,我去了吗?”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没去吗?”
“我去了。”我嗓子发干,“我坐最后一班大巴去的省城,酒店对街有个公交站,我在那儿站了两个小时。看见他穿西装,站在门口迎宾。旁边站着他妈,还有李长庚。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我姐没说话,只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他给李长庚鞠躬,喊爸。我在马路对面,风灌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心想,那我算什么呢?我这二十多年,又算什么呢?”
我说完,眼睛也花了。抬手抹了一把,手背湿漉漉的。
“建国……”我姐声音哽咽,“你是傻啊。你供他读书那些钱,你咋不跟他说?你躲远远地看,他能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我苦笑,“知道了,只会让他为难。这孩子心思重,随我。”
“那你准备一辈子这样?”
“过一天算一天吧。”我把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水倒进暖壶里,咕咚咕咚响。
“姐,不早了,你早点睡。天冷,注意血压。”
“建国,你再想想。到年三十还有四天。”
“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我打开来,里面是一沓子汇款单,最上面那张已经泛黄了。
一九九六年,五百块。
那时候我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二十。五百块,是我一个月不吃不喝攒下来的。
汇款单下面,是一张照片。边角卷着,折痕明显。照片上是一个七岁的男孩,穿着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站在老家的麦田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那时还不会叫“继父”。他只会抱着我的腿,仰着脸喊:“爸,我要吃冰棍。”
我握着照片,坐在灯下,久久没动。
窗外的雪粒子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安安静静地往下落。
这一夜,我没合眼。
第2章 从前
一九九三年秋天,我和刘秀兰经人介绍认识。
那会儿我在县农机厂当临时工,她在一家国营饭店当服务员。她个子高挑,两条辫子乌黑油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
我一眼就相中了。
我家条件不好。爹死得早,娘一把年纪还在给人做针线活,我姐刚出嫁,家里就剩三间瓦房。刘秀兰家也不宽裕,她爹有病,常年吃药,她下面还有个弟弟在上学。
介绍人说,你们俩凑一起,是搭伙过日子,谁也不嫌弃谁。
我们处了半年,觉得对方都实在,就领了证。没办酒席,就在家里摆了三桌,请了亲戚邻居。
婚后第二年,鹏鹏出生了。七斤二两,哭起来嗓门震天响。
我那会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白天在厂里干活,下班就去市场拾点便宜菜,回家做饭。秀兰坐月子,我每天给她熬鲫鱼汤,鱼是我去护城河钓的,不要钱。
那两年虽然穷,但日子有奔头。秀兰对我挺好,孩子也健健康康。我寻思着,等转正了,工资涨上去,就让秀兰别干了,在家带孩子。
可人算不如天算。
厂子改制,说停就停。我跟着一帮工友去工地上干,累是累,但挣得多些。早出晚归,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几天能歇。
秀兰在家带孩子,孩子小,离不开人。她脾气慢慢变了,动辄就发火,嫌我挣得少,嫌家里穷,说隔壁谁家又添了新家电,谁家男人下海赚了大钱。
我那时候不善言辞,只会闷头干活。觉得只要我多干点、多挣点,她就会消气。
可有些事,不是多干点就能解决的。
秀兰在饭店时认识一个叫李长庚的男人,做建材生意的,常来吃饭。那男人出手阔绰,对谁都是笑呵呵的。
我开始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秀兰常和李长庚一起说话,说李长庚给她塞红包,说秀兰跟人打听离婚的事。
我不信。我回家问秀兰,她摔了碗,骂我疑神疑鬼:“你整天不着家,你管我干什么?你知道孩子几个月没见着你了?你知道我一个人带他多累?”
我被她骂得哑口无言。确实,我在工地上一待就是十天半月,回家时孩子都睡着了。
可我没想到,她真的要离。
那天我回家,看见堂屋里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我的衣服。秀兰坐在桌边,把一张纸推过来:“张建国,咱俩过不下去了。签字吧。”
我低头一看,离婚协议书。上面写好了,孩子归她,我每月给抚养费。
我整个人都懵了,站在那儿,像被人一棍子敲在脑袋上。
“为什么?”我问。
“我累了。”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一个裂纹的玻璃杯,“我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建国,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趁年轻,各走各的。”
“是不是因为李长庚?”
她猛地抬头,眼神发狠:“你胡说什么!是我自己不想过了,关别人什么事!”
我没再说话。我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我认识了五年的女人,突然变得很陌生。
我点了头,签了字。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
鹏鹏在里屋哭。我想去抱抱他,秀兰拦住了:“以后你按月给钱,孩子我会带好。”
我站在门外,听见孩子的哭声越来越远。
那一年,鹏鹏七岁。
离婚后,我从家里搬出来。最开始睡工地,后来在县城租了个十平米的小屋。我把所有能攒下的钱都寄给秀兰,一个月五百,有时七百,只要工地上有活我就去干,什么脏活累活都接。
我想,就算离了婚,我也得让我儿子过得好。
可秀兰很快就跟李长庚结了婚。婚礼办得排场很大,听说县城里去了不少人。
我没有去。我一个人在小屋里喝了半斤白酒,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以后,我每年只能在鹏鹏生日那天,偷偷去他学校门口看一眼。他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有时候是他妈接,有时候是李长庚派司机来接。
我躲在路对面的墙角,看着那孩子越长越高,越长越像秀兰。眉眼倒是随我,笑起来跟我爹一个样。
我没去认他。我怕他看见我,会尴尬。
后来,我姐说,鹏鹏上初中了,成绩好,想报个英语班,费用高。秀兰和李长庚愿意出,但鹏鹏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问过一句:“我爸呢?”
我让姐转交了五千块钱,说是“一个叔叔资助的”。
再后来,他上高中,上大学,读研究生,买房,结婚。我每一次都通过姐给钱,五千、一万、两万、五万。我姐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次拿钱时都抹眼泪。
“建国,你这是何必呢?你是他亲爸!”
“姐,他过得挺好。比跟着我强多了。”
我确实这么想。李长庚有钱有势,给鹏鹏提供了我八辈子也给不了的条件。我这点钱,不过是给自己买个心安。
可这个深夜,那个电话打来,我忽然动摇了。
鹏鹏不是不知道我的。他娶媳妇、买房子,都没跟我商量过。现在叫我过年,到底是真心,还是客气?
我不知道。我怕去了,看见他们一家其乐融融,我是多余的那个。
我更怕去了,看见鹏鹏对着李长庚叫爸,比叫我还亲。
那才叫杀人诛心。
天蒙蒙亮,我起了身。炉子灭了,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窗前看雪。
雪已经停了。巷子里白茫茫一片,早起的麻雀在地上啄食,留下细细的爪印。
我打开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鹏鹏发来的,凌晨两点多。
“爸,房子是我自己买的,首付和装修都是我的积蓄。我知道你给过妈钱,妈都记着。这回来过年,就咱俩,没别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僵在那儿,半天打不出一句话。
第3章 裂痕
我到底没回消息。
不知道怎么回。说“好”,我张不开嘴;说“不去”,又显得我这人油盐不进。
我干脆把手机扣在桌上,锁了门,去修车铺。
腊月二十七,街上年味已经浓了。卖对联的地摊从巷口摆到街心,红彤彤一片。有小孩穿着新棉袄,被大人牵着买糖瓜,咯咯笑。
我把铺子铁门拉开,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往里灌。几个老主顾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一辆电动车后轮瘪了,一辆三轮车链条断了。
我套上围裙,开始干活。
补胎这活儿,干了半辈子,闭着眼都会。卸轮子、撬胎、找漏点、打磨、涂胶、贴补丁、装回去。手上全是口子,冬天一冻,裂得像树皮。
我没戴手套,嫌碍事。胶水抹在补丁上,冻得发脆,得哈着气捂热了才管用。
快中午时,隔壁开粮油店的赵婶过来,端了碗热饺子:“张师傅,今儿小年,我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道了谢。吃了一个,皮薄馅大,香。
“张师傅,听说你儿子在省城买房了?”赵婶靠在门框上,手里挎着个布袋子。
“嗯。”
“那你过年去不?”
我没应声,闷头吃饺子。
赵婶看我不接茬,自觉没趣,说了句“不够再来盛”就走了。
我放下碗,喝了口水。饺子好吃,但吃得心里发堵。
下午来了个客人,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轮胎扎了个钉子。我蹲下去看,轮毂锃亮,车身干净,一看就是有钱人的车。
车上下来个人,五十多岁,穿件黑色呢子大衣,戴个金丝边眼镜。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李长庚。
他比我小三岁,可看起来比我年轻十岁不止。头发乌黑,面皮白净,腰板挺直。
他也认出了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建国?真是你。这么巧。”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嗯。车怎么了?”
“左后轮好像扎了,漏气。”他指了指。
我绕过去,蹲下检查。一颗螺丝钉扎在轮胎花纹里,口子不大。
“能补。”我说,“二十分钟。”
“行。”他点点头,站在一旁,手插在兜里。
我拿来工具,开始卸轮胎。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扳手磕在轮毂上的声响。
“鹏鹏给你打电话了吧。”李长庚忽然开口。
我手下没停,哼了一声。
“他挺想你的。昨天打完电话,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李长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他顿了顿,“这孩子心里一直有你,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卸下轮胎,往地上一墩,抬头看着他:“李长庚,你今天来,是修车,还是说事?”
他笑了一下:“顺路。这车确实扎了钉子,不骗你。”
我低下头,把轮胎内胎扯出来,开始找漏点。手冻得发麻,动作慢了些。
“建国,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李长庚说,“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我没抬头。
“你觉得是我拆了你的家,觉得鹏鹏跟我更亲,觉得你是个外人。”他声音轻了些,“可你知不知道,鹏鹏初中毕业那年,填志愿时,他把你的名字写在‘父亲’那一栏。”
我手顿住了,抬头看他。
“秀兰发现了,跟他大吵一架。她怕你抢孩子。可鹏鹏说,他只有一个爸,叫张建国。”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打了一拳。
“后来他还是改了。不是怕秀兰,是怕你难做。”李长庚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半天说不出话。手里攥着内胎,像攥着一条活鱼,滑溜溜的,抓不紧。
“你供他读书那些钱,其实他早知道。”李长庚又说,“有一回你姐去学校看他,他偷看了你姐的包,里面有个信封,写着你的名字。”
我喉咙发紧:“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找你?为什么不来看看你?”李长庚摇了摇头,“他找过。高三那年,他偷跑回来,想去你家。结果在你修车铺门口站了半天,看见你一个人在补胎,满手是血。他跑回去了,哭了一路。”
我眼睛发热,赶紧低下头,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你。”李长庚说,“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你修的每一辆车、补的每一个胎换来的。他知道这些,心里压得慌。”
补胎的胶水味呛得我鼻子发酸。我站起来,背对着他,假装找工具。
“秀兰也知道。”李长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这些年,一直觉得亏欠你。但她的脾气,你也知道,开不了口。”
我没说话。
“建国,鹏鹏是真想让你去过年。就你们爷俩,我不去,秀兰也不去。他说了,这是你的家。”
我转过身,盯着他:“你呢?你心里怎么想?我去了,你算什么?”
李长庚笑了,笑得有点苦:“我算什么?我是他继父。这二十多年,我尽力了。但我从来没想取代你。可这孩子倔,认死理。他叫了我二十多年‘爸’,每次叫的时候,我都觉得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建国,我也是当爹的人。我知道那种滋味。”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鹏鹏不欠我什么。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车修好没?”他忽然问。
“快了。”我蹲下身,把补好的内胎塞回去,打气。气泵嗡嗡响,轮胎慢慢鼓起来。
装好轮胎,我站起身,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五十块。”
李长庚掏出手机,扫了码。付款成功提示音响了。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建国,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但孩子是真心的。”
车走了,留下两道浅浅的胎印。
我站在寒风中,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多少年了,我一直以为我是被抛弃的那个。可今天才知道,我儿子一直把我放在心里最重的位置。
那我这些年躲着他、不见他、连电话都不敢主动打,是不是错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鹏鹏高二那年来找过我。我居然不知道。他站在铺子门口,看见我满手是血,哭着跑了。
那孩子得多难过。
我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响。
脸火辣辣地疼。可心里更疼。
第4章 旧账
腊月二十八,我起了个大早。
炉子点着,屋里暖和了点。我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倒点酱油,呼噜呼噜吃完。
照例去修车铺。
年底了,不少在外打工的人骑摩托车、电动车回来,车子放在家一年没动,不是电瓶亏电就是轮胎老化,全都推过来修。
我一上午接了三辆,换电瓶、补胎、调刹车,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中午,我姐来了。
她端着一个保温桶,一进门就说:“给你炖了只鸡,赶紧趁热吃。”
我洗了手,坐在小凳上吃。鸡汤炖得浓,撇了油,里面放了红枣枸杞,甜丝丝的。
我姐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嘴也没闲着:“鹏鹏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回他消息。”
“不知道回啥。”我含含糊糊地说。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姐盯着我。
我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姐,我去了,他跟我不亲,别扭。他跟我太亲,李长庚心里不痛快。秀兰也在,更尴尬。你说我去干什么?给大家添堵?”
我姐听罢,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你离婚后第三年,妈病重那次?”
我点点头。娘是九六年走的,肺癌。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在县医院躺了两个多月。
“那回秀兰来医院了,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她去了?”
“去了。”我姐点头,“带了一千块钱,给妈压在枕头底下。妈没收,让她拿回去。她坐在病房外头的长椅上,哭了半个多小时。”
我端着碗的手有点抖。
“她跟妈说,对不起你。说她当时年轻,吃不了苦,做了糊涂事。她求妈原谅。”我姐的声音有些发颤,“妈说,她不怪秀兰。她只心疼你。”
我放下碗,两只手捂住脸。
娘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在外省打工,接到电话赶回来时,人已经走了。我跪在灵前,哭得嗓子都哑了。
那时候秀兰在哪儿?我不知道。我满脑子都是娘生前的样子,根本没心思问别人。
“建国,秀兰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坏女人。”我姐叹了口气,“她就是被穷日子吓怕了。咱家那会儿是真穷,爹没了,妈身体不好,你一个人撑。她过过苦日子,不想一辈子那样。你要说她自私,我不否认。但她心里,从来没把你当仇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我姐的意思。她是想让我放下那些陈年旧账,别把儿子越推越远。
可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儿,真不是一天两天能迈过去的。
下午,我接了个电话。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张建国吗?”
“我是。”
“你好,我是省城东城区法院的。你儿子张鹏涉嫌一起合同纠纷,被起诉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什么?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说,张鹏公司接了一个项目,供应商提供的材料有问题,导致甲方损失。对方把他公司和主要负责人告了。张鹏作为技术主管,也在被告之列。
我腾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他人呢?没事吧?”
“人没事。但需要一笔保证金,暂时限制高消费。开庭时间是年后。”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要多少钱?”
“初步保全金额是三百万。”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三百万。我修一辈子车也攒不出这个数。
我缓了缓神,问:“他本人知道吗?”
“法院已经送达了。他应该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铺子里来回走,心乱如麻。
三百万。怎么弄?
我第一个想到李长庚。他有这个实力,肯定能帮鹏鹏。可鹏鹏是李长庚的继子,出了这种事,他会管吗?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拨。
我又想到我姐。算了,她也不宽裕。
我坐在那儿,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修车铺的灯都没开。
晚上八点多,鹏鹏的微信又来了。
“爸,对不起,大过年的给你添堵了。我没事,你别听别人瞎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眼泪“唰”就下来了。
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反过来安慰我。
我颤抖着打字:“鹏鹏,到底怎么回事?跟爸说说。”
发出去之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过了好半天,只回了一句:“没事,我能处理。爸,你别操心。”
我着急了,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鹏鹏!”我声音发抖,“你跟我说实话!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你怎么处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手里有一些积蓄,再跟朋友借点,能凑齐。”
“你买房子刚掏空家底,哪还有钱?”我急了,“你跟你妈说了没?跟你继父说了没?”
“没说。”他声音低低的,“我不想他们担心。”
“那你就自己扛?”我火气上来了,“你是我儿子!出了事不跟家里说,你扛什么扛!”
“爸……”他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一有事就找你。你一个人不容易……”
“放屁!”我吼了出来,“我再不容易,也是你亲爹!你有事不找我,找谁?”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站在黑暗中,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鹏鹏,你听好了。”我深吸一口气,“钱的事,爸来想办法。你安心过年,别想太多。”
“爸,三百万啊,你哪来那么多……”
“这你别管。”我打断他,“我自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长出一口气。
铺子里黑洞洞的,只有门缝透进来一束路灯的光,照在墙上挂着的扳手和螺丝刀上,亮晶晶的。
我靠在墙边,慢慢滑坐在地上。
三百万。我就是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出事。二十八年了,我终于等到他开口叫我的时候。
这一次,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摸出手机,翻到李长庚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建国?”李长庚的声音有些意外。
“长庚,鹏鹏出事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正想办法。”
“你……”我顿了顿,“你会帮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我一句话:
“建国,如果我说,这些年鹏鹏每次出事,第一个找的都是你,而不是我。你信吗?”
我愣住了。
“这次,他也没找我。”李长庚的声音有些落寞,“他找的是你。”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百万,我出。”李长庚说,“不是帮他,是帮这孩子。但你得做一件事。”
“什么?”
“去他那儿过年。”
第5章 办法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怎么合眼。
李长庚的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三百万,我出。但你得去他那儿过年。”
这算什么条件?拿钱换我低头?
我越想越气,可又发不出火来。鹏鹏现在被人告了,别说三百万,就是三千万,我也拿不出来。我不低头,难道让儿子自己去扛?
早上起来,我照常烧了壶水。茶叶没了,只剩点茶沫子。我倒进杯里,冲上开水,茶沫子浮了一层,喝一口,满嘴渣子。
我盯着窗外发呆。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像筛面。
八点多,鹏鹏又打来电话。
“爸,你别担心了。我朋友答应借我八十万,我自己再凑凑,差不多了。”
我心里一紧:“八十万?哪个朋友?靠不靠谱?”
“靠谱。大学同学,关系很好。”他说得轻松,“爸,你千万别为这事操心。我自己能解决。”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在逞强。三百万的保全金,加上律师费、诉讼费,没四百万下不来。他一个刚买房的人,哪来那么多现钱?
“鹏鹏,你跟爸说句实话。”我声音沉下来,“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
他沉默了几秒:“加上公积金,能动的大概六十万。”
“那差得远了。”我叹了口气,“你等着,爸给你想办法。”
“爸,你……”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去找李叔了?”
“没有。”我撒了谎,“我就问问。”
“爸,你别去求他。”鹏鹏的声音突然变硬,“我可以自己扛。我不想欠他太多。”
我愣住了。
“这些年,他供我吃穿、供我读书,我认。但这次,我真不想再让他出钱。”鹏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我想靠自己。”
“你靠什么?你以为三百万是小数目?”我急了,“你年轻,没经过事,别逞能!”
“我不是逞能。”鹏鹏说,“爸,你知道我为什么买这个房子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有个家。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家。我在李叔家住了二十多年,他没亏待我,可那不叫家。我只有在你那儿,才敢想干什么干什么。”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所以这次,我想自己搞定。搞不搞得定另说,但我想试试。”他顿了顿,“爸,你别管了,行吗?”
我深吸一口气:“鹏鹏,你听我说。你还年轻,欠了人情以后慢慢还。但这种官司拖不得,拖得越久,你名声越臭。你妈不知道吧?你先跟她说。一家人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
他不说话。
“三百万,爸帮你想办法。不是去求谁,是借。以后你还。”我尽量把话说得平和,“这样行不?”
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说:“爸,那算我借你的。”
“行。算你借我的。”我心里松了口气,“你把你继父电话给我,我跟他谈。”
“爸……”
“你别管。大人的事,大人来解决。”
挂了电话,没过两分钟,鹏鹏把李长庚的号码发了过来。
我存了。本来就有,但一直没联系过。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这次是白天,我人在铺子里,气泵嗡嗡响,我走到门外,站在雪地里。
“建国?”李长庚接得很快。
“长庚,我想跟你借三百万。”我开门见山,“算利息。我给你写借条。”
他轻笑了一声:“利息就不必了。但昨天那件事,你考虑得怎样?”
“去不去过年,跟这钱是两码事。”我尽量压着火,“我不会拿这个当条件。你要是不想借,直说。”
他沉默了一下:“建国,你脾气还是这么倔。”
“我从来没变过。”
“行。”他叹了口气,“钱我借。不要利息。你写个借条,以后慢慢还。但鹏鹏那边,别说是从我这拿的。”
我皱了皱眉:“为什么?”
“这孩子心重。要是知道是我出的,他更难受。”李长庚说,“他跟我不亲,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嘴上喊我爸,心里从来没真正把我当爹。这些年我给他买这买那,他都不太领情。后来我才明白,他在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我不是他爸。”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所以这次,我出钱,但以你的名义。”李长庚说,“就说你把铺子抵押了,贷的款。他知道你的脾气,不会怀疑。”
“你让我骗他?”
“不是骗。这钱是你借的,本来就是你的债。只是不让他知道债主是谁。”李长庚说,“这孩子要是知道我为他的事掏了三百万,他以后更抬不起头。”
我沉默了。
他说得有道理。鹏鹏心气高,又倔,要真知道是继父出钱,他肯定不接受。
“好吧。”我咬了咬牙,“那我写借条给你。三百万,按银行贷款利息算。”
“行。年后我安排人打款。借条的事,你随时来我厂里签。”
“谢谢。”
“不用谢。不过有一条。”李长庚顿了顿,“这钱是给你儿子解围的。但官司的事,你得让他找个好律师。别省这个钱。”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雪地里,愣了好半天。
这个电话打了不到十分钟,可我感觉比修一天车还累。
我回到铺子里,坐在那把咯吱响的旧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三百万,我借定了。这意味着我下半辈子,都要替人还债。修车铺一个月撑死挣四五千,不吃不喝也得还五十年。
可我不后悔。
只要鹏鹏能没事,我这张老脸、这把老骨头,都无所谓。
傍晚时候,我正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手机震了一下。鹏鹏发来微信:“爸,李叔那边……你谈了吗?”
我擦了擦手,回:“谈好了。钱凑齐了。你别管了,好好准备过年。”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句:“爸,谢谢你。”
我看着这三个字,笑了。笑得眼睛都湿了。
多少年没听他这么叫过我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点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折了角的旧照片,鹏鹏七岁,穿海魂衫,站在麦田里笑。我拍了张照,存进手机。虽然是翻拍的,但清楚。
我把照片发给了鹏鹏,配了一行字:“还记得这衣裳不?你妈在百货大楼给你买的,八块钱。”
他秒回:“记得。后来短了,妈把它改成背心,我穿到四年级。”
我笑了,笑出声来。眼睛花了,看不清屏幕。
门外,雪还在下。巷子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雪花四溅。
快过年了。
第6章 借条
腊月二十九,我跟李长庚约在他的建材厂见面。
厂子在城东工业园,二十多亩地,厂房一排接一排,门口停着几辆卡车。我骑着电动车到的时候,保安问了我好几遍,才放我进去。
李长庚的办公室在二楼。推开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还带着一股檀香。红木大班台,真皮转椅,墙上挂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
我站在门口,脚上那双旧棉鞋在雪地里踩得半湿,有些局促。
李长庚从大班台后面站起来,指指沙发:“坐。茶还是水?”
“白水就行。”我坐下,屁股只搭了沙发边沿。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回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空气有些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借条我让会计打好了。你看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得很清楚:张建国借李长庚人民币三百万元整,用于解决张鹏合同纠纷。借款期限十年,年利率按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
我看了两遍,没发现什么问题。可心里总不是滋味。
“期限十年。”我念出声,“十年后我都七十了。”
“要是还不上,可以续。”李长庚说得很平淡,“这借条就是走个形式。我不缺这点钱。”
我抬眼看他:“长庚,有句话我想问清楚。你借我钱,是因为鹏鹏,还是因为愧疚?”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了摇头:“建国,你就是太较真。”
“我要是不较真,当年就不会签字离婚。”我盯着他。
李长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下去。
“当年的事,是秀兰逼我签的。”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实,“我也认了。这么多年,我没怪过你。但有一句话,我一直憋在心里,今天想说了。”
“你说。”
“你对鹏鹏好,我很感激。可他是我儿子。你不能拿钱买他。”
李长庚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叹了口气:“建国,你误会了。我对鹏鹏好,是因为他叫我一声爸,我看着他长大。跟钱没关系。”
“那这次为什么非让我去过年?”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因为鹏鹏心里有你。我去不去无所谓,但你不去,他这年过不好。”
我低下头,没说话。
“建国,你总觉得是我抢了你儿子。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二十八年,我陪他的时间比你还多。他小时候发烧,是我半夜开车送他去医院。他中考体育,是我每天早晨陪他跑步。他大学毕业典礼,是我去参加的。”他声音有些激动,“可这些,他都不记得。他只记得你修车修得满手是血。”
我胸口一紧,像被人攥住了。
“我不是跟你抢。”李长庚缓了缓语气,“我只是想让他过得好。他过得好,比什么都强。这回过年的主意,也是他自己提的。我不过是传个话。”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我恨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就坐在我面前,眼角的皱纹比我还深。
“行。”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笔,在借条上签了字。手没抖,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签完,我站起来:“没别的事,我走了。”
“等等。”他叫住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省城那套房子,我前两年买的,一直空着。鹏鹏这次出庭,得住一阵。你要是不想跟他挤,可以去那儿住。”
我没接:“不用。我跟他挤就行。”
他盯着我:“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和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还没和好。这不正往那儿赶吗。”
他愣了愣,也笑了:“那行。路上慢点。”
我走出办公室,下了楼。雪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我骑上电动车,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可我心里热乎乎的。
那借条上的字,是我这辈子写过最大的一笔债。可我觉得踏实。
回到修车铺,我收拾了一下。把工具归位,轮胎靠墙码齐,电瓶拔了线。铺子里冷冷清清的。
我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张明天去省城的汽车票。早上七点半的,我昨晚网上买的。
这些年,我很少出县城。最远就是去市里进配件。省城,我只去过两次。一次是鹏鹏结婚,在马路对面站了两小时。一次是更早以前,送鹏鹏上大学,躲在人群里看他进了校门。
这一次,我不能再躲了。
我锁了铺子门,回家收拾东西。一个旧帆布包,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一个保温杯。也不知道省城冷不冷,多装了件毛衣。
正收拾着,我姐又打电话来。
“建国,你在家不?”
“在。咋了?”
“我给你送点年货。鹏鹏爱吃的香肠,我灌了二十斤,你带给他。”
我笑了:“姐,你不是说让我别去吗?”
“我是说你脾气倔,又没说鹏鹏不好。”我姐在电话里说,“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等。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照在墙上那张旧年画上。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鱼,笑得喜庆。
我忽然想起鹏鹏小时候,每年过年都要买一张新海报贴墙上。有一年是西游记,有一年是变形金刚,还有一年是奥特曼。他每次贴完都要拉着我看,问我哪个最厉害。
我说,我儿子最厉害。
那时候他小,听不懂,只知道笑。
如今他都三十五了,也不知道还笑不笑。
半个小时后,我姐来了,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香肠、腊肉、炸丸子、腌萝卜,满满当当。
“这香肠是我亲手灌的,肥三瘦七,鹏鹏小时候一口气能吃半盘。”我姐把东西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萝卜干你带回去当小菜,炸丸子路上吃。”
“姐,你这是让我去逃荒啊?”我笑。
“去省城头一回,不得体面点?”她瞪我一眼,“这棉袄我给你买件新的。你那件都穿了七八年了,袖口都磨白了。”
“不用。我这不是挺好。”
“好什么好!”她拽了拽我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让鹏鹏看见,还以为我不管你。”
我没再争。
我姐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我兜里:“给鹏鹏的压岁钱。不许多。”
我摸了摸,厚厚一沓。想推回去,被她按住了。
“这些年,你给鹏鹏的钱,比我出得多。我当姑的,没本事,只能给这点。”我姐眼睛有些红,“建国,见了鹏鹏,别摆你那张黑脸。孩子不容易。”
我点点头:“知道了。”
送走我姐,天已经擦黑了。我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帆布包里,鼓鼓囊囊的。
吃完饭,我坐不住,又回到修车铺。门没开,就站在门口,借着路灯的光,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提着年货的,有带着孩子的,有老两口搀着走的。
我忽然觉得,这条巷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天,我就要去省城了。去见儿子,去过年。
二十八年了。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赵婶的粮油店。她正在收摊,看见我,笑着招呼:“张师傅,明天歇业啊?”
“嗯。去省城过年。”
赵婶眼睛一亮:“去你儿子那儿?好嘞!好事啊!我就说嘛,亲父子哪有隔夜仇。”
我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这仇,隔了二十八年。
但明天,我想亲手把它拆了。
第7章 车站
腊月三十,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起来烧了壶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胡子也花白了。我拿起刮胡刀,一下一下地刮,把下巴刮得溜光。
换上新棉袄。深蓝色的,我姐给买的。穿上去有些臃肿,但暖和。
出门时,巷子里还黑着。只有远处人家窗户透出一点光。雪已经不下了,地上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
我背着帆布包,走到巷子口的公交站。等了十几分钟,坐上了去汽车站的早班车。
车上没几个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县城在晨雾里慢慢后退。熟悉的街道、店铺、菜市场,全都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汽车站不大。候车厅里坐了不少人,大包小包的,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广播里不厌其烦地播报车次,声音沙沙的。
我找到去省城的大巴,把票给检票员看。她撕了角,指指车门:“三号座。”
车是七点半发。我上了车,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坐好。座椅有点硬,靠背调不了。我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可脑子里乱得很。
手机震了一下。鹏鹏发来的。
“爸,你出门了吗?到哪儿了?”
我回:“在车上了。八点多到。”
“好。我在出站口等你。你穿什么衣服?”
“蓝色棉袄。背个灰色帆布包。”
“行。我穿黑色羽绒服,围条红围巾。你出来就能看见我。”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热又疼。
红围巾。他小时候,我也给他买过一条。大红色的,毛线的。冬天送他上学,围得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那条围巾,他戴了好几年。后来短了,秀兰给拆了,重新织成一副手套。
这些事,我都记得。可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车开了。出城后上了高速。路两旁的田野一片枯黄,麦苗在薄雪下探出点绿意。
我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有点烫,暖着嗓子。
车里有人吃包子,韭菜味的,香得人心里发慌。我没吃早饭,这会儿肚子咕噜直叫。包里有我姐给的炸丸子,我摸出一粒,塞进嘴里嚼了。凉的,但香。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小时,十一点多进了省城客运站。
车停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缓了缓才迈开步。跟着人流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比县城的还硬。
出站口在二楼。我跟着指示牌,下了台阶,看见外面黑压压全是人。有人举着纸牌接站,有人伸长脖子张望,有人打电话大声喊。
我站在人群里,突然有些慌。这地方太大了,大得让人发懵。
我左右张望,寻找那条红围巾。
然后我看见了。
鹏鹏站在出站口栏杆外面,穿着黑色羽绒服,脖子上围了条大红色围巾。他个子比我还高半头,但瘦,颧骨有些高,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他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神情有些急切。手里的手机亮着,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我朝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我。
我们就隔着十几米,一个在栏杆里,一个在栏杆外。
忽然,他看见我了。目光钉在我身上,像是不敢确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朝他抬了抬手,笑了笑。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绕开人群,朝我跑过来。
跑到我面前,喘着气,眼睛红了一圈。
“爸。”
他叫了我一声。就一声。可这一声,我等了二十八年。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哆嗦了一下,才说出话来:“瘦了。”
鹏鹏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爸,路上累不累?吃饭没?”他接过我肩上的帆布包,挎在自己胳膊上。
“不累。吃了点。”
他“嗯”了一声,站在我旁边,有点手足无措。
“走吧。”我说。
他点点头,走在前面,又回头看看我,像是怕我丢了。
穿过车站广场,他领我去地下停车场。一辆白色轿车,看上去挺新的。
“你的车?”我问。
“嗯。去年买的。接送孩子方便。”他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股皮革味,暖风开得足。他启动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一路上,他话不多,偶尔问我一句“热不热”“晕不晕”。我应着,眼睛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太大了。高楼一栋接一栋,密密麻麻的。路上的车排成长龙,缓缓移动。我像是掉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满眼都是人,满眼都不是我的。
“爸,先回家还是先去吃饭?”鹏鹏问。
“回家吧。我给你带了香肠,你姑灌的。”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笑容,跟照片上的七岁男孩一模一样。
“好。回家。”他说。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一个小区。有门禁,他刷了卡,杆子抬起来。小区里绿化很好,楼间距大,有水池有亭子,像个公园。
他停好车,帮我开门,提包。我们坐电梯上楼。他按了“15”。
电梯门开了,一条走廊,铺着浅灰色瓷砖。他走到一扇门前,按下密码。门“滴”一声开了。
他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灯光明亮。客厅很大,铺了木地板,放着一组灰色布艺沙发,对面是电视墙。阳台落地的,能看见远处的山。
我站在玄关,有点迈不开脚。
“爸,进来吧。家里没别人。”他拿出一双新棉拖,放在我脚边。
我换了鞋,走进去。地暖很热,从脚底暖到全身。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用保鲜膜盖着。有鱼、有鸡、有红烧肉、有青菜。边上还放着一瓶白酒,标签上写着“剑南春”。
“你做的?”我转头问。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前准备好了。有几个是买的半成品,热一下就行。我手艺不好。”
我走到餐桌旁,掀开保鲜膜,闻了闻。香。
“挺好。”我说。
鹏鹏站在一旁,像等着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我忽然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爸,你先坐。我热点菜,咱们吃饭。”他说着,把菜一碗一碗端进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家。茶几上放着几本书,都是计算机方面的。还有一个相框,倒扣着。我伸手翻过来。
照片上是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我蹲在修车铺门口,正在补胎。身上穿的是那件灰棉袄,手上全是油污。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脸照得半明半暗。
照片边角有些磨白,像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看。
我把相框放回去,手微微发抖。
厨房里,鹏鹏在热菜。油锅“滋啦”响了一声,他“哎哟”了一句,像是被油溅到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烫着了?”
“没事。”他甩了甩手,扭头冲我笑笑,“爸,你坐着。马上就好。”
我没走。我靠在厨房门上,看着他忙活。他动作笨拙,切个葱都乱七八糟的。可那背影,跟我年轻时一个样。
我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
这顿饭,我们能吃好。
第8章 团圆饭
饭菜上了桌,鹏鹏开了那瓶剑南春。
“爸,我不大会喝,陪你少来点。”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小半杯。
我看看他,又看看这满桌子的菜。鱼是清蒸的,上面铺了姜丝葱丝,淋了蒸鱼豉油。鸡是整只的,酱红色,油亮亮的。红烧肉切得有大有小,显然刀工不怎么样。
“先吃菜。”我夹了一块鱼腹肉。很嫩,火候刚好。
鹏鹏看着我,有些期待:“怎么样?咸淡合适不?”
“合适。”我点点头,“你做的?”
“鱼和鸡都是买的现成的。红烧肉是我做的,照着手机视频学的。就是糖色炒得有点过了。”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软糯,带着点焦糖的香,不难吃。
“挺好。”我说。
他笑了,端起杯子:“爸,我敬你。新年快乐。”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液清冽,入喉微辣,胃里泛起一股暖意。
“新年快乐。”我说。
这顿饭吃得慢。我们都不太说话,只是低头吃菜,偶尔碰碰杯。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楼下的红灯笼亮了,映得窗户红彤彤的。
“鹏鹏。”我放下筷子。
他抬头:“嗯?”
“官司的事,我找了个人。年后钱就能到。你抓紧找律师,别拖。”
他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起来:“爸,三百万你从哪弄的?”
“把铺子抵押了。”我早打好了腹稿,“那铺子虽然破,但位置好,有家地产公司看上了。再加上这么多年的积蓄,凑了凑。”
他盯着我,眼里的怀疑很明显:“你那铺子能抵押三百万?”
“人家还看上了铺子后面的院子。你不懂,现在搞拆迁,那边要修路。”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爸,我不能要你的钱。那是你的养老本。”
“什么养老本。”我摆摆手,“我才六十一,还能干。以后挣了钱慢慢还。你别操心这个。”
“可……”
“别可了。”我打断他,“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帮谁?这钱是借你的,以后你有钱了再还我。又不是白给。”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端起酒杯,又敬了我一杯。
喝了酒,他的脸有点红。我这才发现,他真的瘦。下巴尖尖的,眼窝有些深,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昨晚没睡好?”我问。
“忙。有些证据要整理,熬了半宿。”
“身体要紧。”我给自己盛了碗汤,“过年这几天,别想那些事。天塌不下来。”
他点点头,笑了:“爸,你来了,我心里踏实多了。”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低下头喝汤,热气氤氲,把眼睛熏湿了。
吃完年夜饭,他收拾桌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有个频道在放往年春晚的回顾,正演着小品,台下笑声一片。
鹏鹏洗了碗出来,坐在我旁边。他摘了围裙,换了件灰色卫衣,看起来随和了很多。
“爸,你累不累?要不先睡会儿?房间我收拾好了。”
“不累。”我摇头。
他犹豫了一下,说:“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我有个对象。本来打算年后带来见你。但这次出了事,我没跟她说。”
我转头看他:“对象?什么时候谈的?”
“谈了一年多了。叫徐冉,在银行上班。人挺好。”他低头玩着手机壳,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我不想把她卷进来。”
我“嗯”了一声,没急着表态。
“等官司结束了,我再带她来见你。”他抬头,眼里亮晶晶的,“爸,你会喜欢她的。”
“你喜欢就行。”我拍了拍他的膝盖,“日子是你自己过。做父母的,就盼着你好。”
他眼圈又红了,使劲点了点头。
春晚开始了。歌舞升平,热热闹闹的。我们爷俩并排坐着看电视,偶尔说两句,大部分时间是沉默。但那种沉默,跟电话里的沉默不一样。电话里是隔着一堵墙。现在,我们肩挨着肩,腿碰着腿,是一家人。
十一点多,我困了。他把我领到次卧,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蓬松柔软。
“爸,你睡这儿。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我“嗯”了一声,坐在床沿上,忽然想起什么:“鹏鹏,你姑给你带的东西还在包里。香肠和腊肉得放冰箱。”
“知道啦,我这就去收拾。”他笑笑,关上门。
我脱了外衣,躺进被窝。被子上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爽好闻。
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砰”的一声,映得窗户一明一暗。
我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鹏鹏叫我“爸”时的神情。他叫得很自然,像是从七岁那年一直叫到现在,中间那二十八年根本没发生过。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巾。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我听见鹏鹏在隔壁轻轻说了一句:“爸,新年快乐。”
我没吱声。但心里回了一句:新年快乐,儿子。
第9章 烟花
大年初一。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斑。
我下了床,走到客厅。鹏鹏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有些急。他背对着我,没发现我出来。
“徐冉,我没事。真的。等过完年我再跟你细说。”他顿了一下,“你别过来,我家里有人。”
我轻咳了一声。他回头看见我,匆匆对电话说了句“回头再打”,便挂了。
“爸,醒啦?”他挤出一个笑,“厨房有粥,我热好了。”
我点点头,没提电话的事。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喝粥。小米粥熬得稠,就着咸菜和煎蛋,吃得挺顺口。
“今天有啥安排?”我问。
“你想去哪儿玩?省城过年热闹,庙会、公园都开放。”他坐过来,自己也端了碗粥。
“都行。你安排。”
他想了想:“那下午去河边走走吧。晚上有个灯会,挺漂亮的。就是人多了点。”
我点点头。
上午我们没出门。他坐在沙发上看一个跟案件有关的文件,眉头拧得深。我不好意思打扰,就走到阳台上看楼下的景。小区里有老人遛狗,有小孩放小摔炮,“啪”一声炸开,惊得狗汪汪叫。
“爸,你来。”鹏鹏忽然叫我。
我走过去。他指着手机上的一个页面,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简介。
“我同学推荐这个律师,专做商事纠纷,胜率挺高。约了初六见面。”他翻了翻,“就是律师费不便宜,一审阶段要十五万。”
“能用就行。钱不够跟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现在别想钱的事。”我在他旁边坐下,“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关键是把你摘干净。你跟我说说,这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从头给我讲起来。
原来他公司去年接了一个政府项目的技术分包,金额不小。供应商是他顶头上司推荐的一个厂家,他没多心,按照流程签了合同。结果那厂家供的材料以次充好,被甲方抽检发现,整个项目返工。甲方损失几百万,就把他公司告了。公司把责任推到供应商头上,供应商反咬一口,说技术规格是张鹏定的,他们按图供货,没毛病。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技术规格,确实是我经手的。”鹏鹏抓了抓头发,“我当时发现了有几个参数不合理,跟我领导提过。但他说甲方催得急,先按原来的来。后来材料出问题,他又不认了。”
“他有书面回复吗?邮件、聊天记录什么的?”
但不多,关键几点都是口头说的。”他苦笑,“我当时太信任他了。”
我点点头,大致明白了。这是被人推出来背锅了。
“那些微信记录还在吗?”我问。
“在。我截图存了。”他翻翻手机,“律师说这个可以用,但不一定够。”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心里却琢磨着,这小子到底还是年轻,职场上的坑,摔了才知深。
大年初一中午,他说要给我做打卤面。我闲不住,就进厨房帮忙。两个人一个擀面一个切菜,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碰来撞去的。他嫌我面条擀得厚,我嫌他切肉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
闹哄哄的,像是回到很多年前。那会儿他还没锅台高,我做饭,他就在旁边递个酱油瓶,踩在小板凳上看我炒菜。
吃完饭,我们坐公交去了滨河公园。
河边风大,但阳光好。柳树还是枯的,枝条在风里甩来甩去。有人放风筝,花花绿绿的,在天上飘。
我们沿着河边走了好长一段路。他走在我的左边,时不时指指点点,说哪条路新修了,哪个小区房价涨了。我听得多,说得少。
“爸,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你穿这棉袄真精神。”他笑了笑。
我低头看看,蓝色棉袄,确实比那件灰的利索。
河边有个卖糖画的老头,摊前围了一群小孩。我盯着看了一会儿,鹏鹏说:“爸,买个糖画?你属什么的?老鼠还是牛?”
“属蛇。”
“那来条蛇。”他挤过去,付了十块钱。老头舀起一勺糖稀,在铁板上龙飞凤舞,几下就勾出一条盘起来的蛇。竹签子一按,递过来。
他把糖画塞我手里:“爸,你拿着。小时候你总给我买糖画。有一回我非要条龙,你让师傅画了条大龙,五块钱。那会儿五块钱能买两斤肉。”
我笑了:“你记得倒清楚。”
“记着呢。”他声音低下来,“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我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小口糖画。甜得发腻,粘牙。可心里舒坦。
逛到天擦黑,灯会开始了。河两岸的树上挂满了小彩灯,红的、黄的、蓝的,一闪一闪,倒映在水里,像撒了一河碎银子。
人渐渐多起来。挤挤挨挨的。鹏鹏怕我被人挤着,一手护着我胳膊,一手挡在前面开路。
我跟着他,在人群里慢慢走。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跟着。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不再是那个躲在马路对面不敢露面的父亲了。我在他身边,光明正大地走在他旁边。谁也不用躲。
晚上回到家,他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汤圆,煮了。黑芝麻馅的,甜。
我们坐在阳台上吃汤圆,看楼下稀稀拉拉的烟花。
“爸,等官司了结了,我想把工作辞了,自己出来干。”他忽然说。
我扭头看他:“想好了?”
“想好了。给人打工,永远是被摆布的那个。”他的脸在烟花光里明灭不定,“我想做自己的事。”
“也好。我支持你。”
“谢谢爸。”他朝我笑了笑,眼里有光。
我也笑了。抬起头,正好一朵烟花在半空炸开,金色的,洒了满天。
这年,虽说不算太平。但我跟我儿子,算是一起过了个好年。
第10章 证据
大年初二,鹏鹏说要加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大半天。
我没打扰他,自己在阳台上泡了杯茶,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省城的年味儿不如县城浓,鞭炮声稀稀落落的,不像老家那样从早响到晚。
中午我下了厨,炒了两个菜。鹏鹏吃得很香,连说还是爸做的菜对味。
“你妈手艺才好。我这不是跟她学的。”我随口说了一句。
他筷子顿了一下:“我妈……手艺一般。小时候给我煮面,总是糊锅。”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关于秀兰的话题,父子俩都挺默契,点到为止。
下午,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挂了之后跟我说:“厂里的领导给我打电话,说那批材料当时验收记录是齐全的。但甲方手里有份复检报告,显示不合格。领导说我不该在那个报告上签字。”
我皱起眉头:“你到底签了什么字?”
“收货确认单。上面有我的签名,但日期被人改过。”他烦躁地抓抓头发,“改成了复检之后。”
“原件呢?”
“在公司。可能被他们锁起来了。”
我放下茶杯,想了想:“你那个领导,姓什么?”
“姓方,叫方国平。是我直属上司,也是提携我的人。就是他把供应商推给我的。”他说着,语气里透着失望。
“好。”我点点头,“你别急。这事总有办法。”
他叹了口气:“律师让我初六前整理所有能证明我无责的材料。能多一份是一份。”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一动:“你手机里,那个姓方的,除了解释参数那几句,还有没有别的?比如他催你、骂你、甩锅给你的话?”
他翻了翻手机,找了几段微信。我拿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有几条方国平发来的语音,他转文字了。其中一条说:“张鹏,这事你必须扛一扛。扛过去,我保你升职。扛不过去,咱俩都得滚蛋。”还有一条:“小张,你要有大局观。材料厂家是我找的,你签字走个流程,出了事哥顶着。”
我仔细研究这几条。时间、内容,都指向方国平是主导。鹏鹏虽然不是完全无辜,但也是被动执行。
“这些证据对你有用。”我把手机递还给他,“你那个领导,现在什么态度?肯出面作证吗?”
他苦笑着摇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去他家找过,不开门。估计躲了。”
我点点头。意料之中。背锅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你先别打草惊蛇。等律师来了,把这些都交给他。”我顿了顿,“但有一条,你得记住。”
“什么?”
“以后在职场上,别拿所谓‘哥们义气’当饭吃。白纸黑字才是真。”我看着他,“你签字之前没看日期?没留底?”
他低下头:“那时候太忙,文件堆成山。加上他催得急,就没仔细看。”
“这次是教训。以后学聪明点。”
他“嗯”了一声,像个认错的孩子。
晚上八点多,他接了个电话,去书房聊了很久。出来时眼睛红红的,端着杯水坐到我旁边。
“爸,公司群发通知了。说我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我看着他:“停职也好。至少不用去看他们脸色。等官司了结,再作打算。”
他点点头,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难受。一个大男人,工作这么多年,突然被停职,搁谁都不好受。
我拍拍他肩膀:“桥断了再修,路堵了绕行。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他转头看我,挤了个笑:“爸,你现在挺会说话。”
“我只会修车。修车这活儿,就是桥断了、路堵了,也得想办法把车弄走。”我也笑了。
他笑了,终于松快了那么一点。
临睡前,我听见他在客厅翻资料。纸页哗啦哗啦,夹杂着鼠标点击的声音。
我推开房门,走到他身后。他太专注,没察觉我。电脑屏幕上是一张组织结构图,他做了标注,把方国平和供应商之间可能的关系用红线连了起来。
“还不睡?”我轻声问。
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我,忙合上电脑:“爸,你还没睡?”
“睡了。起来喝口水。”我倒了杯水,在他旁边坐下,“鹏鹏,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你查这些,会不会有危险?”我看着他,“那人既然敢坑你,说明心眼不干净。你一个人,手头又没底牌,别把人逼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不是一个人。徐冉认识好几个做企业的,也懂这些。这些材料就是她帮我一起整理的。”
我“哦”了一声。徐冉,就是他那个对象。看来是帮上忙了。
“那姑娘……知道你的情况?”我试探着问。
“知道。她没嫌弃我。说大不了从头再来。”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爸,我挺对不住她的。本来说好今年见家长、商量结婚,现在……”
“现在怎么了?现在就不能商量了?”我拍拍他的背,“等官司了结,你带她来。我看看这姑娘。”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爸,你愿意?”
“你的事,我能不愿意?”
他笑了,眼眶红红的。那一刻,他像极了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后拿给我签字的样子。
夜深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出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我姐发来的消息,白天没顾上看。
“建国,在鹏鹏那儿咋样?吃得好不好?你俩没再拌嘴吧?我看新闻说省城最近有雨,出门多穿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刚发出去,她又秒回:“好就好。知道你倔,到了儿子那里别端架子。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香肠记得让鹏鹏吃,那是我亲手灌的。”
我笑了,在黑暗里打下几个字:“姐,你比我还唠叨。”
她回了个“滚蛋”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月光清亮,照在飘窗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1章 旧照
大年初三,鹏鹏的姑——我姐——发来视频通话。
我刚洗漱完,头发还翘着。镜头一开,我姐那张胖圆脸就挤在屏幕里。
“建国,在那边习惯不?冷不冷?”
“不冷。屋里暖和得很。”我举着手机,走到客厅。鹏鹏听见了,凑过来,对着镜头喊了声“姑”。
我姐一看见他,眼圈立马红了:“鹏鹏!瘦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爸也没给你做点好的?”
鹏鹏笑着摆手:“姑,我好着呢。爸做的菜比我强多了。”
“还强?就他那两下子,糊弄糊弄自己行。你爱吃什么叫他给你做。你姑给你带的香肠,别舍不得吃,回头放坏了。”
我们爷俩坐在沙发上,轮流跟我姐说话。她在那头嘴不闲着,从天气说到饮食,从饮食说到身体,又从身体绕回鹏鹏的工作。闹闹哄哄的,聊了快一个小时。
挂了电话,鹏鹏说:“姑还是那么有意思。”
“她那是操心命。”
鹏鹏笑了,然后站起来,说:“爸,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走进书房,抱出一个旧纸箱。箱子边角磨圆了,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全是些小玩意儿:作业本、奖状、玻璃弹珠、塑料恐龙、几盒旧卡带。
我蹲下去看,手有点抖。
最上面是一本小学生手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张鹏”两个字。翻开,里面是老师每学期的评语,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
“你连这个都留着?”我抬头看他。
“妈给收的。后来我搬出来,自己也收着。”他拿起一个蓝色铁皮铅笔盒,“这个,是你给我买的。三年级暑假,县城百货大楼。五块五。我还记得。”
我把铅笔盒拿过来。盒盖上印着变形金刚,边缘的漆掉得厉害。打开,里面还有个粉笔头,干了的小学算术口算条。
“你用了多久?”
“两三年。后来磁铁坏了,关不上,就放着了。”他笑了笑,“妈说扔了,我没让。”
我又翻出那张我拍了照的老照片。蓝白条纹海魂衫,麦田,七岁的他。照片装在一个塑料相框里,背面用透明胶粘了一道。
“这衣裳,现在还留着吗?”我问。
他摇头:“早没了。不过我一直记得。”
我把照片放回去,又拿起一本初中作文本。随便翻开一页,标题是《我的爸爸》。
我愣住了。
那个“爸爸”,写的是我。字迹工整,有些稚气。
“我的爸爸是一名修车师傅。他的手上有好多茧子,还有裂口。冬天的时候,他的手指头总是贴着胶布。妈妈说,爸爸很辛苦。我想快快长大,帮爸爸修车。”
我读到一半,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
鹏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红了:“爸,这是初中写的。那年老师让写家人,我写了你。老师给了个‘优’。”
我“嗯”了一声,把作文本合上,放回箱子里。手在眼角抹了一下。
“爸,这些……我搬了好几次家,都带着。有些东西不值钱,但舍不得扔。”他轻声说,“我怕以后老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把箱子重新盖好,说:“等以后有空了,我把这些带回你那去。放在老房子里,我不担心丢。”
“行。”我终于挤出声音。
中午饭,他炒了个豆角,炖了锅排骨汤。我帮着切了半个白萝卜。汤炖得浓白,香味飘满屋。
我们面对面坐着,慢慢吃。阳光从餐厅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穿着件灰色毛衣,袖口微微卷起。三十多岁的人了,吃起饭来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狼吞虎咽的。
“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抬头笑:“习惯了。在公司时赶项目,没时间细嚼慢咽。”
“以后自己干,更要爱惜身体。”我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眼角有光闪了闪。
下午,徐冉打电话来。鹏鹏去阳台上接,我坐回屋里,打开电视。屏幕上在放一档家庭调解节目,一对父子因为财产闹得不可开交。我换了个台,是纪录片,讲偏远山村里的老手艺人。
我看了会儿,觉得比那些吵来吵去的好。
等鹏鹏打完电话回来,太阳已经西斜了。他坐到我旁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我问。
“爸,徐冉想明天过来。她说想见见你。”他看着我,有些紧张,“你要是不想,我跟她说改天。”
“明天大年初四,方便吗?”
“她家就在省城,回娘家拜完年就能来。”
“那来吧。我做几个菜。”我点点头,“有什么忌口的没?”
“没有。她啥都吃。”他松了口气,眉开眼笑,“爸,谢谢你。”
我摆摆手:“谢什么。自己的事,应该的。”
他像想起什么,起身去厨房忙活起来,又是拖地又是擦桌子。我看得好笑:“这是要把地板蹭掉一层?”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次见家长,得隆重点。”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儿子,真的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家,还有了愿意共度一生的姑娘。
我错过了太多。可还好,还没晚。
晚上,我早早就睡了。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明天,未来儿媳妇要来了。我这一辈子,除了修车,没怎么跟体面人打过交道。徐冉在银行工作,肯定见过世面。
我要是哪里不周全,给鹏鹏丢了脸,可怎么好。
这么一想,更睡不着了。
夜很深了。隔壁传来鹏鹏平稳的呼吸声。我披上外套,走到阳台上。
城市的夜晚不太黑。远处高楼的灯光把天空映得微亮。偶尔有车开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站了很久,直到寒气从脚底升起来。
不管明天那姑娘如何,我能做的,就是端出诚意来。
做一桌好菜。摆一张笑脸。像一个合格的公公。
这就够了。
第12章 徐冉
大年初四,我起得比鸟还早。
先炖上一锅汤,放了排骨、玉米、胡萝卜。然后和面,准备烙几张饼。又切了黄瓜、葱丝,炸了个肉酱。厨房里慢慢弥漫开饭菜香。
鹏鹏八点多起来,看我忙活,想伸手帮忙。我推他出去:“你去收拾收拾自己,头没梳脸没洗的。一会儿人来了,像什么样子。”
他挠挠头,笑着去了卫生间。
十点多,门铃响了。鹏鹏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我站在厨房门口,往玄关看。
进来的姑娘个头不高,圆脸,皮肤白,眼睛弯弯的,扎着一个低马尾。穿件米色大衣,脖子里系条浅灰围巾。手里提着两个礼盒,一盒茶叶,一盒水果。
“叔叔好。”她换了鞋,朝我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清脆。
“你好你好。”我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有点局促,“快坐快坐。鹏鹏,倒茶。”
徐冉笑着说不客气,把礼盒放在餐边柜上。她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叔叔,听鹏鹏说您来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来拜年,是我失礼了。”
“说哪里的话。年轻人忙。”我摆摆手,“你坐,我炒两个菜,马上好。”
她忙说:“叔叔您别忙活,我就来看看您和鹏鹏。简单吃点就行。”
鹏鹏给她泡了茶,拉她去沙发坐。我回到厨房,继续忙活。心里却踏实了些。这姑娘说话得体,不扭捏,眼神也正。
饭菜上了桌。四菜一汤,烙饼、肉酱、清蒸鱼、醋溜白菜、凉拌黄瓜、排骨汤。看着家常,也算有模有样。
徐冉洗完手,在餐桌前坐下,眼睛亮了:“叔叔,这些都是您做的?太厉害了。”
“家常菜。你尝尝合不合口。”
她先喝了口汤,眉眼舒展:“好喝。比我妈炖得还香。”
我笑了,心里那点不自在散了大半。
这顿饭吃得很顺。徐冉会聊天,跟鹏鹏说话时总带着笑。她没提官司的事,只聊些过年的新鲜见闻,哪家商场搞活动,哪部电影评分高。偶尔看我一眼,说“叔叔您也吃”。
鹏鹏在旁边一直咧着嘴,眼神总往她身上飘。我看了觉得好笑。这小子,是真心喜欢这姑娘。
饭后,徐冉要帮我收拾碗筷,我拦着不让。她也不勉强,就跟鹏鹏在客厅小声说话。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外头传来的轻声细语,心里热乎乎的。
洗好碗出来,徐冉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鹏鹏趁空凑到我耳边,小声问:“爸,怎么样?”
我“嗯”了一声,压低声音:“挺好。你好好待人家。”
他笑了,用力点点头。
徐冉打完电话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叔叔,这是给您的。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买了条围巾。”
我接过来,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摸上去软乎乎的。标签上写着“100%羊绒”。
“太破费了。”我把围巾放回盒子里,“孩子,你有心了。”
她笑笑:“叔叔,您一个人把鹏鹏带大,不容易。以后有我在,您多个人使唤。”
我听了,心里一暖,嘴上却回:“我身体硬朗着呢,用不着谁使唤。你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脸一红,低下头去。鹏鹏在一旁傻笑。
下午,徐冉要走了。鹏鹏送她下楼。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换鞋。
“叔叔,改天我再来看您。”她朝我挥挥手。
“好。慢走。”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坐回沙发,打开那盒茶叶。铁罐子,上面写着“洞庭碧螺春”。打开盖子,一股清香。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水碧绿,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我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上。楼下的路旁,鹏鹏和徐冉并肩走着。他给她拢了拢围巾,她仰脸冲他笑。两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我喝了一口茶,微苦,回甘。
这年,过得越来越像个年了。
晚上,鹏鹏回来,买了不少菜。一进门就嚷嚷:“爸,徐冉一个劲儿夸你做饭好吃。她说下次还要来。”
我笑:“来呗。来多少回都行。”
他脱下外套,走到我旁边,犹豫了一下,说:“爸,徐冉爸妈想明天请我们吃饭。”
我手一顿:“请我?”
“嗯。她跟她父母说了。她爸妈说,既然长辈来了,应该见个面。”他看着我,“爸,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推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想了想。去见亲家,也就意味着这事要往结婚那一步走了。早晚都要见的,躲也躲不掉。
“去。”我点头,“正好见见,认认门。”
他松了口气:“爸,他们挺随和的。不会为难人。”
“我有什么好为难的。”我笑着说,“我儿子又不差。是他们闺女有眼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13章 亲家
大年初五,我翻来覆去挑了一身衣裳,最后还是穿了我姐买的那件蓝棉袄。鹏鹏说行,精神。
徐冉家住在城西。开车过去四十分钟,进了个老小区,楼不高,绿化不错。她家在四楼,没电梯。我们提着水果和茶叶上了楼。
门虚掩着,徐冉在门口等。见我们来了,笑着迎进去,喊了声:“爸妈,叔叔来了。”
徐冉的父亲叫徐建国,跟我同名不同字,巧得让人发笑。他个子不高,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徐冉的母亲姓周,在银行干了一辈子,退休后在家侍弄花草,面相和善。
“张师傅,快请坐。”徐建国握着我的手,用力晃了晃,“听冉冉说了,您大老远从县城过来。辛苦了。”
“不辛苦。”我笑着坐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有幅书法,写的是“家和万事兴”。
周阿姨端来茶,又摆了一桌子水果点心。她坐在我旁边,问长问短:家里几口人、身体怎么样、修车铺忙不忙、路上顺利不顺利。
我都一一答了。说得慢,但实在。
徐冉和鹏鹏坐在对面,两个年轻人偶尔对视一眼,偷偷笑。
徐建国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张师傅,不瞒您说,冉冉跟我们提了鹏鹏的事。我和她妈都挺喜欢这孩子的。踏实、上进、有担当。就是听说最近工作上遇到了点麻烦。”
我心里一紧,看了鹏鹏一眼。他低着头,没说话。
“是有点麻烦。不过孩子们在想办法。”我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徐建国点头:“年轻人遇到点挫折不是坏事。我们当年也吃过苦。关键是,有些事得一家人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死扛。”
“对。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应和道。
周阿姨接过话:“张师傅,孩子们的事,我和老徐都支持。您别有什么顾虑。鹏鹏这孩子,我们认了。官司的事,法律怎么说,就怎么走。家里该帮的,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端着茶杯,一时不知说什么。徐冉家这是把话挑明了——他们不嫌鹏鹏有事,反而愿意一起兜着。
我转头看鹏鹏。他眼睛红红的,冲我用力抿了抿嘴。
“徐老师、周姐,”我放下茶杯,认真说,“我家条件一般,给不了孩子多少帮衬。但鹏鹏是个好孩子,从小懂事,能吃苦。他对冉冉的心意,我这当爹的看在眼里。你们放心,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不会让两个孩子受苦。”
徐建国笑了,拍拍我的手:“张师傅,说远了。孩子们自己有本事,咱们当老人的,把身体养好,就是最大的帮衬。”
饭桌上,气氛很热络。周阿姨手艺好,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徐建国开了瓶好酒,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酒过三巡,他话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在乡村教书的日子,说起冉冉小时候调皮的事。我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两句。鹏鹏和徐冉坐在一起,给她夹菜、倒水,眼里满是温柔。
我低头喝了口酒,心里又酸又暖。我儿子,到底没长歪。他有家了。
饭后,徐冉拉鹏鹏去阳台看花。客厅里就剩我和徐建国、周阿姨。
徐建国忽然压低了声音:“张师傅,鹏鹏官司的事,我有个老同学是律师。虽然主攻刑事,但也认识几个做民商的。如果还没定,我可以帮着问问。”
我愣了一下,忙说:“已经托人找了,初六见面。谢谢徐老师惦记。”
他点头:“那就好。如果有需要,随时说。都是自家人。”
“对,自家人。”周阿姨在旁边笑着添了句。
我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翻涌起来。自家人。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回去的路上,鹏鹏开着车,问:“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徐冉她爸是个实在人。她妈也厚道。你以后有福气。”
他笑了:“爸,他们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挺意外的。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人家会嫌弃你?”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
“鹏鹏,真心对你好的人,不会因为你倒霉就翻脸。这种人家,才值得珍惜。”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你要记住今天这份情。”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车在夜色里行驶。两旁的建筑一栋接一栋,灯火通明。
那一刻,我忽然不觉得这座城市陌生了。
第14章 律师
大年初六。
鹏鹏一早就起了,换上身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了不少。
我也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今天要去见律师。这场官司,是他人生的一道坎。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陪着他。
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二楼。电梯上去,前台小姑娘引我们进会议室。等了五六分钟,律师来了。
姓秦,四十来岁,寸头,戴副黑框眼镜。进门握了手,笑容职业但不冷。
“张先生吧?你同学跟我提过了。坐吧。”
鹏鹏把整理好的材料递过去。秦律师翻了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情况不算太糟。”他放下材料,“你手里的微信记录是关键。特别是方国平那句‘出了事哥顶着’,如果能证明真实性,你的责任可以减轻很多。”
鹏鹏点头:“这些记录都没删。手机里有原始数据。”
“好。另外,你提到收货确认单上的日期被人改过。这个要做司法鉴定,确认涂改时间和原日期。如果确实是后改的,对你非常有利。”
“原件在公司。我怕他们销毁。”
“可以申请证据保全。”秦律师说,“这个我来处理。”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一问一答。都是法律上的事,有些我听得懂,有些听不大明白。但有一点我记住了:鹏鹏的胜算不小,关键在证据。
临结束前,秦律师忽然问:“除了方国平,还有谁可以证明你是按领导指示办事的?同事?项目组其他人?”
鹏鹏想了想:“有个同事,叫陈默。他也经手过那批材料,知道内情。但他后来被调走了,不知道愿不愿意作证。”
“能联系上吗?”
不过好久没聊了。”
“尝试联系一下。”秦律师合上笔记本,“主动作证有压力,但如果愿意出书面证言,也是有用的。”
鹏鹏点头。
从写字楼出来,阳光刺眼。我拍拍他的肩:“怎么样?心里有底没?”
他深吸一口气:“有。比前几天强多了。”
“那就好。走,爸请你吃饭。”
找了一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加肉加蛋。他呼噜呼噜吃得香。我看他吃得高兴,心里也舒展了不少。
吃完面,他给陈默发了条微信。对方半天没回。他盯着手机,眉头又拧起来。
“等等吧。说不定在忙。”我劝他。
“陈默以前跟我关系不错。后来方国平给他小鞋穿,他辞职去了南方。”鹏鹏收起手机,叹了口气,“这回能不能帮上忙,不好说。”
“尽力了就行。”
下午回到家,他接了个陌生电话。接完之后,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方国平打来的。他说让我别乱说话,还说我那些微信记录是伪造的。他已经请了律师,如果我不配合,就告我侵犯他名誉。”鹏鹏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冷哼一声:“心虚了。他越这样,越说明你有用。你别被吓住。”
他点点头:“我也觉得。就是心里窝火。”
“先沉住气。等律师那边动作。”我看着他,“对方慌了,说明你抓到了他的痛处。越是这样,越不能退。”
晚上,陈默回了消息。说愿意出具书面证言,但需要律师跟他联系。
鹏鹏高兴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像个孩子。他一把抓住我胳膊:“爸,有戏了!陈默说他知道那批材料的来路,方国平跟供应商有回扣关系!”
我笑了,拍拍他的手:“好!这就是突破口。”
那天夜里,鹏鹏在书房里忙到很晚。他写了一份时间线,把从立项到验收的所有节点都标了出来,发给了秦律师。
我给他端了杯热牛奶,放在桌上。
“爸,谢谢你。”他头也不抬地说。
“谢什么。早点睡。”
他“嗯”了一声,继续敲键盘。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敲键盘的声音,像很多年前听他写作业一样。
只是那时候,他还小,写不出的字会喊我。现在我帮不上别的,只能给他倒杯奶、说句话。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走开。
第15章 归途
大年初七,我该回县城了。
鹏鹏不太愿意我走,一个劲儿说再住几天。我拍拍他:“铺子该开门了。老主顾回去上班,车子就等着修。我不回去,人家骂我。”
他这才不说什么了。
走之前,我下了厨,包了一顿饺子。猪肉白菜馅,面皮擀得厚薄不匀,但包得严实。他坐在对面帮我包,包得歪歪扭扭的。我们爷俩对着笑。
“爸,你这包饺子的手艺还不如我。”他调侃。
“你七岁时跟我学的,你说呢。”
他笑了,低头继续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低垂的眉眼。三十五年了,我头一回这么仔细地看他。
吃完饺子,他开车送我去客运站。路上,他忽然说:“爸,等官司了结了,我回县城看你。”
我笑了笑:“忙你的。我那儿没啥好看的。”
“我想去看。”他说得认真,“我要带徐冉一块儿去。”
我“嗯”了一声,眼睛有点湿。
到了客运站,他非要送我进站,买了张站台票。大巴发动前,他把手伸出栏杆,大声喊:“爸,路上慢点!到家给我发消息!”
我隔着车窗朝他一挥手:“知道了!回去吧!”
车开了。他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这段路,来的时候觉得长,回的时候,更长了。
回到县城,已经下午三点多。我打开修车铺的门,一股熟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工具还在老地方,轮胎还靠墙码着。一切都没变。
我坐回那把旧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机响了。鹏鹏发来消息:“爸,到了没?”
我回:“到了。放心。”
他又发来一条:“谢谢你来过年。这是我这二十多年过得最踏实的一个年。”
我握着手机,笑了。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没放蛋,也没放肉。可吃起来,比啥都香。
日子照常过。修车、吃饭、睡觉。但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正月十五那天,鹏鹏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徐冉旁边,身后是一片灯海。他脖子上围着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徐冉围着红色毛线围巾——正是我给他买过的那种红。
照片下面一行字:“爸,等你来检查。我们俩刚照的。”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桌面。
过了几天,秦律师打来电话,说已经向法院申请了证据保全。公司那边迫于压力,愿意和解。方国平被内部调查,查出收受供应商回扣,已经被移交司法。
鹏鹏的责任,基本摘清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蹲在地上卸一个摩托车轮胎。手机夹在耳朵边,听他说完,我手一滑,螺丝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爸?你在听吗?”鹏鹏在电话里喊。
“在。在听。”我直起腰,靠在墙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暖得让人想哭。
“爸,等这事彻底了了,我和徐冉回去看你。”
“好。爸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正好赵婶路过,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张师傅,一个人傻笑什么呢?”
“好事。”我抹了把脸,“我儿子要回来看我了。”
赵婶笑了:“那敢情好!到时候我拿瓶好酒来,跟你们爷俩喝两盅。”
我笑着点头,没推辞。
晚上,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百货大楼时,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排新到的童装。最中间那件,是蓝白条纹的海魂衫。
我停下车,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推开车,走进去,买了一件。
营业员问我要多大号的。我比了比,说:“来件最大的。”
她笑笑,给我包起来。
我提着纸袋出来,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慢慢往回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牵着鹏鹏的手,走过这条街。他穿着新买的海魂衫,蹦蹦跳跳,仰着脸问我:
“爸,我穿这衣裳好看不?”
“好看。我儿子最好看。”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日子虽穷,但心里有光。
二十八年过去了。那光,终究没灭。
快到家时,手机又震了。鹏鹏发来一段语音,五秒钟。
我点开。他声音有些低沉,但带着笑:
“爸,我这边的窗帘挂上了。是徐冉挑的,灰蓝色。她说,跟你修车铺墙上的颜色一样。”
我站在路灯下,听着这几秒钟的语音,眼泪夺眶而出。
灰蓝色。
那是我铺子墙面的颜色。
那孩子,什么都记得。
我抹了把脸,抬头看天。正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悬在头顶,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
我加快脚步,推开家门。
炉子生了,火正旺。
这日子,总算热乎起来了。
(全文完)
——作者“郑钱说事”
各位读者朋友,这篇故事写到结尾时,我自己也忍不住掉了几回眼泪。张建国这个父亲,倔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但他对儿子的那份心,比天还重。亲情这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它断了,其实只是被时间盖住了。掀开尘土,它还在,还热着。
如果你也有过年团圆的故事,或者跟父母之间解不开又放不下的结,欢迎在评论区说说。咱们一起唠唠,也许很多事,说着说着就通透了。
愿天下父母身体安康,愿每个家庭都能团团圆圆,愿每一份迟来的爱,都还来得及。
新的一年,愿你和我,都能和心里最在意的人,好好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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