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2008年夏天的事儿了,空气中到处都是黏糊糊的燥热,知了趴在梧桐树上扯着嗓子嚎,嚎得人心烦意乱。我们家那台老掉牙的吊扇,开到最高档也只是像个迟暮的老人,有气无力地晃悠着,搅动一屋子沉闷的热气,一点凉风都蹭不到。我妈出门前像查户口似的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一边往脚上蹬那双磨了边的坡跟凉鞋,一边机关枪似的叮嘱:“电饭煲里有绿豆汤,少喝冰的,空调开俩小时就得关,费电!”我爸闷头在门口系他那件白衬衫的扣子,脖子粗,那颗扣子总是跟他过不去,他急得脸都憋红了。门“哐当”一声关上的瞬间,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石英钟秒针“咔哒咔哒”的脚步声,我心里那根弦也跟着“铮”地一下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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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阳台的防盗窗缝里瞅着他俩的背影一前一后晃出小区铁门,我妈撑着一把褪了色的碎花阳伞,我爸揣着裤兜吊在后面,影子被太阳晒得缩成一团贴在脚底下。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周衍发来两个字:“走了?”我没回,心口那只兔子已经开始撒丫子狂奔了,撞得肋骨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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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按门铃的时候,我刚把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打开门,一股热浪夹着他身上那股汗味儿扑面而来,他穿着件领口洗得发卷儿的蓝T恤,头发梢儿挂着汗珠,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瓶可乐冻得直冒“汗”,水珠子滴答滴答往下淌,洇湿了门口那块蹭脚垫。我一把把他拽进来,“咔嗒”上了锁,还不放心,又拧了一圈。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的吱呀声和他粗重的呼吸。他站在玄关那块巴掌大的地方,脚边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像两条搁浅的鱼,鞋带都没解开,他就那么杵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客厅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细的白光像把尺子量在地板上,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我俩隔着两步远,像两尊泥塑,谁都不敢先动。我嗓子发紧,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要不……进我屋?”他飞快地往我卧室敞开的门缝里瞟了一眼,立刻摇头,压着嗓子说:“不行,你妈回来一摸床单就知道有人坐过,她那鼻子比警犬还灵。”我当时差点笑出声,这种要命的关头,我居然在佩服我妈那堪比福尔摩斯的侦查能力。没错,我妈是那种能把被子叠出豆腐块棱角、枕头拍得四四方方的讲究人,她甚至能从衣柜里衣服的间距判断我有没有偷翻她的首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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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去哪儿?”我俩大眼瞪小眼。他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我,嘴唇干得起了皮。那眼神我懂,高三他坐我后头一年了,每次被英语老师点名站起来,他就是这副不辩解也不服软的死样子。我就看不惯他这股闷葫芦劲儿,可偏偏就是这股劲儿,像块磁铁似的吸着我。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厕所!”说出来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他眼睛里也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嘴角就歪到一边去了,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拽着他胳膊就往里走,边走边解释:“客厅窗户对着隔壁王奶奶家阳台,她天天在那儿浇花,眼神儿好着呢!我屋我妈回来得查,厕所……厕所有窗户,磨砂的,外面瞅不见里头。”

推开厕所门,一股洗衣粉混着潮气的味道扑过来。巴掌大点地方,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我后背差点贴上冰凉的瓷砖,他往前一步,我俩几乎鼻尖对鼻尖。我伸手按下锁钮,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咔哒”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比我高半个头,下巴上那颗小痣就在我眼前晃,他手臂上被太阳晒过的皮肤挨着我胳膊,烫得我一激灵。“抖什么?”他声音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谁抖了!”我嘴硬,可低头一看,自己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想掰开我的手,指腹上有层薄茧——那是他每天放学帮他妈搬菜箱子磨出来的,刮得我手背痒酥酥的。

“你爸妈几点回?”他问。“六点以后。”“那还有俩钟头。”他没松手,我也没抽回来。我俩就在这贴满白瓷砖、挂着一排花花绿绿毛巾的厕所里杵着,蝉鸣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棉花。外面楼道里偶尔传来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和咳嗽声,每响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揪一下,那种做贼心虚、提心吊胆的感觉,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周衍,你为啥要来?”他愣了下,又歪着嘴笑了:“你叫我来的啊。”“我叫你来你就来?”“嗯。”就一个字,跟颗秤砣似的砸在我心窝子里。我妈出门前还在我耳边念经,说周衍家条件不好,心思不会单纯,让我别跟他走太近。我一句都没顶撞,可我还是把他叫来了,叫到家里最见不得人的地方来了。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我闻见他衣服上那股散装洗衣粉的味儿,混着一丝汗咸。“我想亲你。”他说。我耳朵“嗡”地一下,像有一百只知了钻进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傻乎乎地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他低下头,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浑身像过了电,麻酥酥的。他嘴唇干裂,蹭得我嘴皮有点扎,鼻尖撞在一起,呼吸全乱了。我俩都不会,就那么贴着,像两块没烧好的陶坯,生涩地粘在一起。过了老半天,他退开一点,鼻尖还蹭着我鼻尖:“你嘴在哆嗦。”“你也是!”我喘着气回他。他又笑了,这次贴得更实了些,轻轻地蹭,小心地试探,像在舔一块快要化掉的冰棍。我闭上眼,心跳声在瓷砖墙上来回撞,“咚咚咚”的,回声震得自己耳膜发疼。

那两瓶可乐在洗手台上默默流着眼泪,水珠汇成一小滩。我们吻了好久,久到我腿都站麻了。中间停下来换气,我靠在水池边喘,他盯着镜子里我俩红扑扑的脸,忽然冒出一句:“你妈回来能发现不?镜子上这手印子。”我扭头一看,光洁的镜面上果然糊着我们俩按上去的指印,模模糊糊的。我手忙脚乱扯了张纸巾去擦,他在旁边看着,又补一刀:“你还真怕她。”我白他一眼:“你不怕你妈?”他沉默了一瞬:“怕。我妈要知道我偷跑出来干这事,能拿扫帚追我三条街。”我俩对视一眼,同时憋不住笑了,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声音从门缝里钻出去。厕所窗户开了条缝,风裹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香钻进来,我妈种的那棵栀子花每年夏天都疯长,香气霸道得像个不讲理的醉汉,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以后呢?”我打破沉默。“什么以后?”“咱俩。”他又不吭声了,用指甲抠着墙上那块松动的瓷砖缝,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会努力。考大学,找工作,然后……”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爸在他初二那年出车祸截了肢,全家靠他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供他读书,他每天放学得去搬货,周末去批发市场进货,手上的茧就是那一箱箱土豆白菜磨出来的。我们班没人不知道他家的底细,有一次开家长会,他妈穿着沾泥点子的围裙就来了,坐在他座位上,腰杆挺得比谁都直。“你妈不会同意的。”他看着我说。“我妈同不同意关我啥事?”“关你事。”他特认真,“你以后要过日子,不是要跟你妈赌气。”我一下子火了,气他在这时候还这么冷静,像一盆凉水泼在我烧得正旺的心火上。“那你呢?你妈同意?”他嘴角一歪,笑得有点苦:“我妈会觉得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才不是癞蛤蟆!”我急得声音都高了。他把我往怀里一带,堵住了我的嘴。这一回不管不顾的,后背撞在瓷砖上,冰凉刺骨,他手掌垫在我后脑勺上,掌心那层茧硌得我头皮发麻。我们吻得乱七八糟,像两只饿急了抢食的小狗。头顶那盏老式日光灯突然“滋啦”闪了一下,我俩同时僵住,抬头瞪着那灯管,又同时笑出声来。他喘着气说:“你家灯都看不下去了。”我推他一把:“它没见过这阵仗。”

重新站直身子,我瞅着镜子里那张嘴唇红肿、眼神发亮的脸,忽然有点不认识自己了。他弯腰系鞋带,后颈露出一截黑得发亮的皮肤,跟肩膀那儿有一道分明的晒痕,像戴了条隐形的项链。我看着那条线,心里酸酸软软的。“几点了?”他问。我摸出手机:“四点半。”“该走了。”“这就走?”“早点走安全,万一你爸妈杀个回马枪。”他说得在理,可我嘴上还是嘟囔了句:“再待会儿呗。”他没应声,拧开桌上那瓶已经不冒凉气的可乐,仰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把瓶子递给我:“给你留一半。”又把另一瓶塞进我手里:“这瓶也归你,路上我不喝。”说完他直起身,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靠在玄关墙上,看着他穿好那双鞋帮开胶的旧鞋。他拉开门,回头丢下一句:“把厕所窗户打开透透气,不然你妈回来能闻出味儿。”“啥味儿?”“人味儿。”门“咔嗒”合上了,楼道里响起他“噔噔噔”下楼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是楼下防盗门“砰”的一声闷响。我靠着门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回到厕所,我把窗户推到最大,热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墙角毛巾直晃荡。我拿起他喝过的那瓶可乐,嘴对着瓶口抿了一口,温的,甜里带着一丝咸。然后我看见了洗手台上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巾,打开,里头躺着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透明塑料纸裹着,廉价得掉渣,可就是这一颗糖,让我一屁股坐在马桶盖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大腿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圆点。我也不知道哭个啥,可能是那橘子味太酸,酸得牙根都软了,也可能是那厕所太热,热得人心里发潮。

后来我把两瓶可乐全灌进了肚子,躺在沙发上盯着吊扇一圈一圈地转,等着六点钟的到来。六点十分,门锁响了,我妈拎着葡萄冲进来,一头扎进厕所洗了把脸,出来瞅了我一眼:“脸咋这么红?”我说热。她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忙活了。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当当当”剁在砧板上,一切如常,好像那个下午只是个闷热的幻觉。只有舌尖上残余的橘子糖酸味,还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再后来呢?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个城市的不同大学,他真像他说的那样拼了命地努力,白天上课晚上兼职,寒暑假都不回家,攒下的钱摞起来能有一尺厚。再后来我们都长大了,长到能自己做主的时候,我把他领回了家。那天我妈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我爸在院子里修他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链子总是“咔咔”往下掉。周衍蹲在旁边,膝盖上蹭了泥,十根手指头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我爸端着茶杯,嘴里念叨着“紧一点再紧一点”,他就闷头拧螺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拿围裙擦着手,冲我努努嘴:“就他?”我点点头。她没再言语,转身回厨房,油锅“刺啦”一声炸开了,葱花炝锅的香气“呼”地一下漫了满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俩男人,一个蹲着修车,一个站着监工,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缠在一起。

那颗橘子糖的味道忽然又冒出来了,在舌尖上,若有若无的。谁没在青春那间又小又闷的“厕所”里,偷偷藏过一颗廉价的糖呢?后来我们都有了更好的生活,可最甜的,似乎还是当年那瓶不冰的可乐,和那颗差点被汗捂化了的橘子硬糖。你有没有过那么一个下午,热得人发慌,心里却藏着一整个清凉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