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了又抹，抹了又涂，这一年我始终没舍得把最后一页合上。稻穗低了头，柿子压弯了枝，草籽粘满裤脚，蝉把嗓子还给了泥土。可总得留下点什么——一个走到中年的男人，除了几道旧疤和一身沉默，还能给自己攒下什么？
年少时我以为活着是往筐里添东西，样样想抓，步步怕落后。等节气转到霜降才懂，秋天教的原来是往外掏。树让出颜色，河让出汛期，山让出满坡的绿，人也让出许多以为攥死了就散不了的执念。话渐渐稀了，姓名也从一桌桌热闹里悄悄抽身。不是败下阵来，是终于掂得出自己那副肩膀的斤两。
不出声与不停脚，像两条并行的河道，一次次漫过心底的高岸。人来了又走，路走了又独，汗水混着笑，输赢搅着得失，都散得干净，像风穿过一片收割过的空场。黄昏接清早，流浪接安家，日子一声不响，却沉得压得住秤。一半是少年式的横冲直撞，一半是父辈式的反复盘算；脚下赶着，心里却慢。
禅不在深山。禅在镰刀开刃那一刻，在场院扫净那一刻，在颗粒归仓、秸秆还田那一刻。土地从不辩解，它只把今年的收成埋成明年的种子。所以我不去拦——熟透的东西落下来，自有它该担的分量；叶落是树给来年还的债。时辰只管往前推，寒冬已在半路，下一季的萌芽正要从冻土里翻出来。轮转从不欠谁一段花事，它只是把花事兑成我此刻接得住的果实。
深夜给自己斟一碗酒，忽然想起一个久无音讯的人。不追问，不打听。只记得那年桂子开得极盛，她说话时眼睛落在别处，我一句也没接上。错过时令的话不必再补种；长在记忆里的人，反倒比在身边活得长久。你没见过我领口结的白霜，自然不晓得我心里早割完了一整片荒地。
窗外雁阵南飞，队形松散，谁也不催谁。风歇了，浪平了，桂子谢尽，胸口那轮月才慢慢爬上来。远峰瘦，近水凉，四十圈年轮磨出的厚茧，比山岭的清寒更扛事。人要挨过几回霜打，手掌才肯松开，两鬓却先白了。果实垂枝，燕影掠檐，庭前荒草覆了旧阶；草木当敬，星月当收，檐下凉意一层层压到日暮。
明日还得翻晒谷粒，把棉衣抖开见太阳，赶在初雪前劈够一冬的柴。日子就这样，一件接一件，不出声，却样样作数。
不敢望，偏要望，到底还是望了一眼；满山叶子落下来，落成一川簌簌的响。渡口无舟，霜自落，我自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