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评论区的追问,牵出北大历史系一段不太好认的师生关系。
一
辛德勇大概没料到,自己在公众号评论区随手回的几句话,会被这么多人截图。
事情起于一条提问:"辛神有没有给孙宇晨上过课?"
有人立刻在下面补充:孙是阎步克的学生,阎先生书的后记里,致谢名单中有他。
辛德勇回了一句:"名師出高徒。"
再往下,另一位网友问得更直接——"辛老师怎么看北大的孙宇晨"。这次他答得长了些:"孫宇晨看得上、也器重的人纔有資格看,我沒資格看孫哥,孫哥要是選我的課,肯定不及格,可人家孫哥是以全系第一名的資格畢業的,我沒考上北大,衹有真正的北大人纔會愛惜北大的孫宇晨。"
玩笑是自嘲式的,语气是退让的。但四两拨千斤的背后,其实藏着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一个以考据为业、一辈子讲究"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的人,面对"你教过他吗"这种问法,能怎么说?
二
先把人放回时间里。
孙宇晨1990年生。2007年,凭第九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拿到北大自主招生降分资格,入学中文系;一年后转去历史系;2011年,以历史系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同年拿到多所美国高校的录取,最后去了宾夕法尼亚大学。
那几年,历史系的课表上,有几个名字是绕不开的。
荣新江,1978年考入北大历史系,1985年留校任教,治隋唐史、西域史、敦煌吐鲁番学,是北大历史系学术委员会主任。 阎步克,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史的大家,官阶与察举之学,几乎是他一人重新搭起框架。辛德勇,治历史地理与文献学,考据之严、发言之辣,在学界和网上都出了名。三人同隶北大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一张师资名单上并排列着。
这些人,孙宇晨都听过课,或者,至少都"可能"听过课。
北大历史系本科没有固定的"班主任式"导师,选课自由。"谁教过谁"这笔账,在制度上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可学问这行,师承从来不只写在成绩单上。
三
真正的凭据,在一本书的后记里。
阎步克《中国古代官阶制度引论》的后记,逐一列出了需要感谢的名字。先是一批"也曾阅读指正"的同学,然后——"还有孙宇晨、夏雨、吕凌寒、石雯等同学,在此期间曾帮我校对再版的《察举制度变迁史稿》,节省了我的精力。谨此一一致谢。"
学者著书,后记致谢自有分寸。泛泛听课的学生,例不致谢;名字能被写进去的,多半是真正进了那间书房、替他校过字、过过眼的人。校一部《察举制度变迁史稿》,不是坐在阶梯教室里记笔记能换来的事。
所以"孙是阎步克的学生"这句话,若以严格的师承名分论,未必成立;若以"受其业、为其所知"论,又确有其事。阎先生自己把名字印在了书上——这比任何回忆文章都硬。
四
辛德勇为什么先推给荣新江?
或许因为,他知道荣新江那几年确实在系里开课,也或许因为,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安全的一个"肯定"。有意思的是,他没有说"我也教过",也没有说"我没教过"。
他选择把自己放得很低。
"我没考上北大"——辛德勇并非北大出身,入北大是以教授之身,不是以学生之身。这句自陈,看似随口,实则把整个问题的重心挪开了:讨论他没有资格参与,因为他不是那种"真正的北大人"。于是"孙哥要是选我的课,肯定不及格"就有了两层意思——一层是自嘲学问不合时宜,一层是拒绝评价一个他无法用学术标准去衡量的人。
一句"名师出高徒",于是成了他能给出的最体面的收场:北大认下了,自己摘干净了,是非一概不论。
五
这段对话真正耐人寻味的地方,或许在时间感。
北大历史系训练的是长时段的眼光。一份材料要辨真伪,一项制度要看数百年的流变,因果之间不肯轻易落笔。阎步克把人的升降放进漫长序列里考量,荣新江在残卷断简中复原早已消失的世界——这套功夫给人的底色,是耐心,也是怀疑。
而孙宇晨后来的战场,几乎与这两样东西相反。它按小时计算,叙事先于事实,速度与共识就是全部。于是就有了那个近乎残酷的反转:历史系教人识别叙事,而这个历史系第一名,后来靠生产叙事成了事。那双校过《察举制度变迁史稿》的手,后来在别的地方写另一种稿子。
我不打算在这里给谁下定论。孙宇晨身上的争议,自有市场与监管去判断,不是一篇谈师承的文章该管的事。
只是当一位老教授被追问"你教过他吗",只能以玩笑和自贬作答时,那份窘迫本身,就已经说出了什么。它说明最会读书的那批人,最终走向了最不需要读书的地方;也说明一个以"长时段"为业的行当,如今只能靠幽默来消化自己的学生。
至于那本后记里的名字,还端端正正印在那儿,谁也没有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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