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上午，重庆南渝中学B区，一名初一女生站起来，朗读周忠和《一个人的万物起源》中的一段话："绿色是春天到来的标配，各种树醒来，大自然在广袤的大地上，先是泼洒上一片片黄绿色，然后将其涂抹为绿色，最后再蔓延到各个角落。"
读完后她说："这篇文章让我明白，观察生活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一个初一的孩子，在一本科普书里读到了"透过现象看本质"。而写出这本书的人，当天正坐在她面前——古生物学家，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2025未来科学大奖得主、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忠和。
南渝中学党委书记李先全（左一）为周忠和院士（右一）颁发"南渝中学科学成长导师"聘书。
这是周忠和在南渝中学"书香润校园、科普启新知"活动中的一幕。他从南渝中学B区讲到A区，从"我的科普之道"讲到"鸟类起源与早期演化的故事"，连讲两场。南渝中学B区副校长谭英在致辞中说，今年是重庆南开中学（注：南渝中学原为南开中学初中部，2024年成为高完中）建校90周年、张伯苓校长诞辰150周年，"以科普为媒、以阅读为桥，是对科学报国情怀的传承与回应"；科学教育不只有知识的传授，更在于思维的涵养和精神的传递。
现场，沙坪坝区委教育工委委员、区教委副主任李颖为周忠和颁发沙坪坝区科学教育顾问证书，南渝中学党委书记李先全为他颁发南渝中学科学成长导师聘书。
一粒火种，从一本杂志开始
周忠和在B区坦言，《我的科普之道》并非一气呵成，而是几十年科普文章的结集。他回忆，自己与科普的缘分始于高中——班主任给全班订了《化石》杂志。那个年代，苏北农村的孩子课外书极少，"偶尔能看到一点点"。正是这本杂志，影响了他的专业选择。读研究生时，他又给同一本杂志写科普文章，一口气连载了五六期。
"做科普会逼着你把文献看得更通透，就跟当老师一样，给学生一杯水，自己先要有一桶水。"
有人问，科学精神到底是什么？周忠和把它浓缩成六个字：探索、求真、质疑。他说，科普除了传播知识，更是传递一种思维方式。科学精神是科学共同体提炼出来的共同价值，"应该成为全社会公民的素养"。
生命演化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凑合出来的
转场A区后，周忠和从1.6亿年前讲起。他从一个问题开场："现存动物中，谁和鸟的亲缘关系最近？"有学生答"蜥蜴，因为漂亮"。周忠和笑着纠正："漂亮不是科学标准。"答案是鳄鱼。
演讲的现场，许多片段更是精彩纷呈。
比如，讲到鸟类起源于小型兽脚类恐龙。这个如今被写进教科书的结论，背后是一个多世纪的争论。周忠和说，1868年，赫胥黎首次提出假说；直到中国辽西等地发现大量长羽毛的恐龙和早期鸟类化石，才画上句号。为此周忠和团队还获得2025年未来科学大奖"生命科学奖"。
他讲到自己1990年的经历：野外找鱼化石两周一无所获，最后一锤敲出两只鸟，从此转行研究古鸟类。
羽毛最初是干嘛用的？不是飞，是保温或求偶。飞行是后来"借用"的功能。
生命演化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是凑合出来的。一个东西先干别的，凑合着凑合着，忽然有了新用途。
而结论同样精彩：历史从来不按计划出牌，而这恰恰是它最迷人的地方。
四次提问，一个共识
互动环节，学生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精彩。
第一个学生问："努力了很久没有结果，却意外收获的经历？"周忠和讲了自己1990年"最后一锤敲出两只鸟"的故事，也讲了福建团队换了地层之后，第一年找到恐龙、第二年找到鸟的经历。他说："勇气、坚持、目标、方法，四者缺一不可。"
第二个学生问："人类是不是碰巧出现？重放地球生命史，还会有人类吗？"
周忠和用"12小时时钟"比喻作答：地球46亿年历史，人类只出现在最后一分钟。
"演化没有预设方向，人类的出现有很大偶然性。我们每一个人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无数偶然事件累积的结果。"
但他随即补充：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该庆幸。
第三个学生追问皮膜与羽毛飞行的区别。周忠和说，皮膜是就地取材，相对容易；羽毛结构复杂，是后来演化出来的。
"鸟类用羽毛飞行，不是它们自己的选择，是历史的选择。"
他打了个比方——就像你们未来选择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也是内在性格和外部环境综合的结果。"天生我材必有用"。
第四个学生问："您当过全国政协委员，科学家参政议政，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科普？"周忠和说："建言献策是把专业观察转化成公共政策建议，这和科普一样，都是科学精神的延伸——把事实和逻辑带到更广阔的公共空间里去。"
在追问中看见未来
今年，南渝中学A区与B区开启一体化深度融合新格局。这场院士连讲两场的活动，正是两区资源共享、协同育人的生动实践。
讲座结束前，有学生追问："如果一切都是偶然，那我们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全场安静了几秒。
周忠和说："正因为偶然，我们才更加珍惜。努力不是为了改变演化的方向，是为了在你所在的支系上，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掌声响起来。
从B区朗读《四季的色彩》的女孩，到A区追问人类命运的男孩，南渝中学的孩子们在这个上午完成了两次跨越——一次跨越了1.6亿年的时光，一次跨越了从"是什么"到"为什么"的思考。
而科学教育要做的事，大概就是守护这样的追问，让它不被时间磨平，不被标准答案收编。
上游新闻 王渝凤 南渝中学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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