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宇股份寻找“离职员工”背锅,真正该被追问的是什么?
一场本可以在企业内部解决的用工调整,最后演变成了上市公司连续道歉、监管部门介入、车企客户调查,以及网友追问“谁在承担责任”的公共事件。
这不是因为107名应届生的数量足够大,而是因为他们刚刚走出校园,拿着上市公司的录用承诺入职,一个月左右便被要求在“主动离职”和转去生产一线之间二选一。
更让舆论无法轻轻放下的是,星宇股份后续公布的人力资源总监俞志明,公开履历与公司现有管理信息之间出现了疑问。
问题于是从“应届生为什么被解约”,升级为“问责是否在寻找一个最方便的人来承接后果”。
事情走到哪一步了?
星宇股份9月7日发布《关于我司近期调岗减员错误行为的相关情况及整改措施》。
公司披露,2025年秋季及2026年春季校园招聘期间,共与440名2026届高校毕业生签订就业协议,其中372名毕业后陆续与公司建立正式劳动关系。
2026年7月,公司根据后续订单和用工需求提出岗位优化整合方案,8月初与140人协商,其中33人保留原岗位,107人与公司签署解除劳动合同协议。
常州市人社部门8月25日通报称,星宇股份在协商过程中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造成不良影响。
星宇股份随后致歉,并承诺向相关学生发放求职生活补贴、提供住宿和就业帮助。9月2日业绩说明会上,公司再次道歉,并回应称“订单断崖式下跌”传闻不实,当前生产经营正常。
9月7日的处理结果是:总经理周晓萍扣薪12个月,副总经理李树军调整分工并扣薪6个月,人力资源总监俞志明免职,人力资源部部长李梅降职调岗。
公司同时披露,截至9月7日中午,107名学生中已有71人入职新单位,22人收到入职通知,其余14人正在面试、对接就业或准备考研。
为什么网友会把俞志明看成“背锅侠”?
先说结论: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能够证明俞志明没有参与相关事项,也没有公开证据能够证明他就是被安排来承担责任的人。网友的质疑,来自几个公开信息之间的不协调。
第一,俞志明已经不是公司董事。公开资料显示,他出生于1965年6月,曾任星宇股份副总经理、董事会秘书、董事,2025年4月卸任董事职务。
第二,近期公开活动和报道中,他更多以“星宇车灯党委书记”等身份出现。
第三,北京商报查阅星宇股份官网管理序列时发现,公司公开的晋升通道是初级者、班长组长、主任、部长、副总,并未出现“总监”这一层级。
港股招股文件公开的高级管理层名单中,与人力资源管理直接相关的职责也主要由副总经理李树军承担。
这就形成了三个问号:
俞志明目前到底是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开始分管人力资源,谁是岗位优化方案的提出者和批准者?
如果一个已经卸任董事、公开履历中长期没有人力资源总监称谓的人,被放在问责名单最末端,企业就必须解释清楚,免职究竟基于事实调查,还是基于职位标签。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星宇股份自己的通报已经写明,这次决定来自“公司管理层”,随后才要求人力资源部门实施。按照这个表述,事件不是某个HR单独失误,而是决策、授权、执行和监督共同失守。
星宇股份面临的,不只是一次舆情
第一重压力是信任。车灯是汽车供应链产品,客户看重质量、交付、研发协同,也看重供应商的合规能力。企业可以解释市场变化,也可以调整岗位,但不能让员工感到合同和承诺随时可以被重新定义。
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校招录用是职业起点。短期改变岗位,再通过“个人原因离职”处理,伤害的不是一笔补偿金,而是契约感。
第二重压力来自客户和海外合规。公司客户包含大众、奔驰、宝马、丰田等传统车企,也服务新能源车企。公开报道显示,大众中国已对相关投诉启动专项调查。客户调查不等于订单损失,但说明这已不是单纯的人事争议。
第三重压力来自经营本身。2023年至2025年,公司营业收入分别约为102.48亿元、132.53亿元和152.57亿元,归母净利润分别约为11.02亿元、14.08亿元和16.24亿元。但2026年上半年,营业收入68.84亿元,同比增长1.87%,归母净利润6.69亿元,同比下降5.26%,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9.91亿元,同比下降17.30%。
公司仍有盈利能力,但增长压力已经显现。
汽车零部件行业的难处也很现实。乘用车终端需求承压,整车厂持续要求降本,原材料价格和产品结构影响毛利率。
公司称,部分配套车型销量未达预期,原材料价格上涨,综合导致毛利率承压。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披露,2026年上半年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743.8万辆和744.6万辆,行业仍在扩张,但传统供应链企业要同时面对客户结构、技术路线和价格体系变化。
从年报数据看,2025年公司在职员工由2024年的10426人降至7532人,减少2894人;与此同时,劳务外包工时从863.82万小时增至1087.42万小时,报酬总额从2.44亿元增至3.02亿元。
这不能直接证明存在违规用工,却说明用工结构发生了明显变化。
市场需要公司进一步解释:岗位优化依据是什么,校招计划是谁制定的,需求变化为何在入职后集中发生,内部是否有用工预算和合规复核机制。
问责不能只看谁被免职
企业问责有两个层次。既要查清谁组织约谈、设计协议、使用不当表达,也要追问谁判断订单、批准招聘规模、授权岗位调整、监督合同和员工沟通。这些问题决定事件为什么发生、为什么扩大。
星宇股份这次已对总经理、副总经理、人力资源总监和人力资源部部长作出处理,说明问责开始覆盖管理层。
但“扣薪一年”与“免职”本身不是答案,市场更关心处理是否对应责任,整改能否留下制度痕迹。
真正有效的整改,至少应公开调查结论和决策流程、校招岗位需求变化时间线、员工申诉和合同复核机制,以及整改负责人和期限。
没有这些内容,道歉只能解决情绪,不能解决信任。
一家车灯企业交付给车企的不只是一个零部件,也是一套稳定的质量体系、组织体系和信用体系。
如果企业对外强调研发、责任和长期主义,对内却把招聘承诺看成可以快速调整的数字,外界自然会问:这家公司的长期主义,究竟是写给客户看的,还是已经落实在每一个员工身上?
商业世界并不要求企业永远不犯错。
市场下行时裁撤岗位,也不必然意味着企业失去良知。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企业能否承认决策失误,让责任回到正确位置,用清晰规则和充分沟通替代模糊权力与单方面通知。
星宇股份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继续寻找一个更合适的“人力资源总监”,而是把事件完整还原出来。
谁提出岗位优化,谁批准校招规模,谁决定约谈方式,谁审核离职文本,谁在第一次道歉前保持沉默。
只有这些问题对应到具体责任,公众才有理由相信这是真正的组织纠偏。
对投资者而言,也应把视线从处罚结果拉回基本面。客户关系、智能车灯项目量产、毛利率和经营现金流,以及人员调整对研发交付的影响,才是最终影响企业价值的变量。
对所有企业而言,这场风波提醒得很直接:员工不是财报里的费用科目,也不是经营压力下最容易被移动的数字。
一个企业可以暂时少招人,可以调整岗位,可以承受一段时间的利润波动,但不能把信用当作一次性成本。
这家公司真正的问题,不是107名应届生被解约,而是一家行业龙头在业绩承压时,选择了最粗暴的成本控制方式,然后在舆论压力下,又选择了最拙劣的危机公关方式。
前者反映的是管理能力的短板,后者暴露的是企业价值观的苍白。
对于一个立志成为全球车灯领导者的企业来说,这两样东西,哪一个都缺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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