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羽中刀 胡一刀

近期,一场涉及族群攻击的网络风波席卷了新加坡社交媒体。

新加坡国内各类针对印度裔群体的负面言论、偏见攻击集中爆发,舆论对立快速发酵。

新加坡最高层也被惊动,前总理李显龙、总理黄循财、印度裔内政部长尚穆根等一众核心高层罕见集体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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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以来,新加坡被视作多元种族治理的“模范生”。靠着精密的族群平衡机制,这个有着大量移民的小国数十年间一直较好地压住了种族矛盾,维持着社会稳定、秩序井然。

这一次,为啥针对印度裔的歧视浪潮如此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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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轮族群争议的爆发,源于两起看似无关、却精准戳中民众敏感点的公共事件。

一是尼泊尔洪灾遇难者身份的问题。近日爆发的尼泊尔泥石流严重灾害,导致9名新加坡公民不幸失踪、遇难。这本是一场令人痛心的天灾悲剧,却在网络评论区变了味儿。

有一些网民根据遇难者、失踪者的外貌、姓名特征,主观判定其为新加坡的印度裔,进而抛出“不是纯正新加坡人”“没必要全力救援”等言论。一时之间,大量针对印度裔群体的刻板偏见、歧视性言论随之扩散。

另一起则是近期的新航投资问题。不久前,路透社等媒体报道,深陷亏损同时还要转型的印度航空,向两大股东(塔塔集团和新加坡航空)寻求约15亿美元的注资。其中新航持有印度航空约25.1%的股权。

这一消息传回新加坡,一下子就炸了锅。

工人党议员张文杰等公开表达反对意见,认为新加坡人“没有义务养活印航”。恰好,新航的控股股东——新加坡主权基金淡马锡的CEO迪兰·皮莱是印度裔。舆论很快形成了“印度裔CEO花新加坡人的钱,去养印度航空”的猜疑链,围绕印度裔公职人员的争议迅速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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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马锡官网发布的印度投资20周年信息图,明确写明“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将其约400亿美元的投资组合再增加100亿美元”)

不少新加坡网民质疑,印度裔群体在新加坡政坛、商界、高层岗位已经形成“过度代表”,手握过多公共权力和资源,可能会优先偏袒同族、倾斜外来移民,损害本土多数族群利益。

实际上,这种情绪的滋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几年,新印全面经济合作协定(CECA)的签订,给新加坡带来了大量的印度裔移民,加剧了本土的公共资源竞争。只是过往这些矛盾被体制强力压制,让不满情绪在民间悄悄积累,直到这一次因为“情绪破口”的出现,而彻底冲破了管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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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不少国家曾参考的治理样本,外界大多只看到了新加坡族群和谐的结果,却很少看清其背后的治理逻辑——用制度进行“配比”。

作为多元移民国家,新加坡早年经历过惨烈的种族暴乱。

基于惨痛历史教训,新加坡立国之初,定下了核心原则:绝不放任族群人口比例、资源分配自由发展,坚决杜绝单一多数族群垄断公共资源与权力,通过行政强制干预,保障少数族裔的基础“代表性”,从根源规避族群撕裂风险。

请注意这个“代表性”,是新加坡族裔问题的一个核心词。

在这样的背景下,新加坡搭建了一套全球独有的、精细化的族群管控体系:

住房方面,组屋严格执行种族比例配额,强制各族群混合居住,从而杜绝族群聚居割裂;政治方面,自1988年起实行的集选区制度,硬性保障了国会中少数族裔的席位;社会方面,按族群设立专属的自助团体,定向分配帮扶资源、兜底少数群体发展。

在此次被诟病的政府公职方面,新加坡政府一方面公开标榜自己“任人唯贤”,另一方面也始终在暗地里兼顾族群比例平衡和“代表性”,避免高层岗位族群单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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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体制的好处,是用强大的行政力量强行抹平了族群显性矛盾,结果也很突出,维持了数十年的社会平稳。但不少先天短板,也在数十年运行中不断积累,最终演变成今天的舆论撕裂。

最核心的矛盾,恰恰是“代表性失衡”。

从人口结构来看,印度裔仅占新加坡总人口的8%—9%,但在高端专业岗位、跨国企业管理层、政府关联机构、主权基金高管圈层,存在感和话语权均远超人口带来的“代表性”。

以总统尚达曼和内政部长尚穆根为例,虽然名字里都有“尚”,但二人没有直接的亲属关系。他们同属印度裔(坦米尔裔)新加坡人,都长期深度参与新加坡印度人发展协会(SINDA),尚达曼曾担任该协会信托局主席多年;2023年他当选总统后卸任,正是由尚穆根接任信托局主席。

此外,目前内阁21人的大名单中,其他印度裔高官还有外交部长维文、总理公署部长英兰妮,两人都是印度裔与华裔混血。

据NRI Today等南亚媒体的不完全统计,将高级政务部长、政务次长全部纳入统计后,印度裔政务官占比大概在14%—16%,确实略高于9%,但网上流传的25%、35%就纯属误传了。

客观来看,印度裔走上公职岗位较多、“代表性”较强,部分源于印度裔群体的英语优势、教育积淀和长期形成的职业赛道优势,是市场化竞争的结果,但在普通民众、尤其是其他族裔中下层群体眼中就截然不同了。

3

面对这次汹涌而来的网络风波,新加坡政府高层显然想尽快压住势头。

主管安全的尚穆根是印度裔。他严厉地痛斥此类族群仇恨言论,称“这些评论是可耻、恶毒、完全不可接受的”,命令平台删除相关内容、封禁违规账号,并要求警方介入调查,“这些人应该被揭开面具并受到处理,而不是躲在网络匿名背后。”

新加坡前总理李显龙则打出感情牌,他表示对那些针对新加坡国内印度社区的种族主义言论和仇恨言论“深感不安”,同时呼吁政府领导人“以有力和坚定的态度发声”,谴责操纵基本情绪的行为,让所有新加坡人站在一起。

这场新加坡国内的族群仇恨言论争议,能否被迅速“灭火”?目前还不得而知。

根本原因是,多数族群觉得自己的发展空间被配额限制、被挤压;少数族群则认为配额只是最低保障,自身面临很多隐性壁垒,话语权和资源依旧不足。新加坡官方如果一味“和稀泥”,恐怕将加剧互相的猜忌。

此前,为了避免“固化族群刻板印象”、防止族裔数据“被政治利用”,新加坡一直刻意不公开各族群的犯罪率、公职人员层级分布、中高层管理者族裔占比等核心数据。它的初衷是守护族群和谐、避免对立,但结果却是所有争议都只有模糊一片、无法求证。

一个只讲究“配额”的机制却无法自证公平,民众就只会相信“身边的统计学”;而官方越是回避矛盾,民间的猜忌、偏见就越会肆意蔓延,直至变成一场大火。

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