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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埃塞俄比亚首都博莱区的卢旺达市场,华人叫它“菜市场”,其实不独卖菜。

卖的是热闹。

我有位朋友老周初到埃塞时,像一只刚出笼的鸟,一头便扎进这热闹里去了。他形容那地方,耳根子便没清净过,满耳朵都是“总”来“总”去,“老板”来“老板”去,像一锅滚油里撒了一把花椒,噼里啪啦,炸得人心头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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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总,做建材的,刚跟某某部长吃了饭;李老板,搞运输的,车队百来辆,天天跑吉布提;王总更厉害,国内有矿,这边有地,马上要盖工业园。

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拍胸脯,拍得砰砰响,像熟透的西瓜。听的人不住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自己也分了一杯羹。

“那时候真觉得掉进金窝了,”他几杯下肚,眼神像隔了层毛玻璃,“满眼望去,全是大腿。随便抱一条,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我问他,抱上了吗。

他笑了一声,那笑是酸的,像放久了的米酒,闻着甜,入喉却呛。

“有个生意上的难题,想找那些大腿商量。电话打了一圈,张总在开会,说回头联系;李老板在湖边的度假村,信号不好;王总倒接得快,说自己正忙着跟埃塞投资局的人开会,国家级的项目,改天约。”

老周顿了顿,端起杯子,看里面酒晃了晃。

“后来才知道,那‘回头’是回不来的,‘改天’是改到天边去的。真正等你有事了,这些人跑得比恰特草嚼多了的小虾米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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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那层镀金便剥落了。他慢慢咂摸出味来。那些所谓的身价几千万上亿,原来都长在嘴上。

有次他跟着一个“大老板”去谈事,“大老板”迟迟没有现身,好容易等到“大老板”到了约好的咖啡馆,要了个汉堡,那“大老板”吃完嘴巴一抹就走了,正事都没谈。

朋友说,“我感觉他是来蹭饭的。”

老周本是个实在人,最怕看人吹牛。牛吹得太大,天上的云都让吹散了,漏下明晃晃的太阳来,照得地上那些牛皮亮晶晶的,像一滩滩油渍,踩上去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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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发现了更要命的事。

那些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厉害的,十有八九,不是国内犯了事跑出来的,便是背了一屁股债想找个倒霉鬼改命的。他们的热情像非洲旱季的阵雨,来势汹汹,去的也快,只留下满地泥泞。你若当真,便是那雨里没带伞的人,淋得透湿,还要谢天谢地。

老周终于厌倦了。他离开那个圈子的时候,没有告别,没有饭局,像一根针从一束稻草里抽出来,无声无息。

“他们大概到现在也没想起我是谁。”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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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华人的江湖里还有更见血的戏码。

早些年,卢旺达市场那里开店的华人若是对上了眼,做了竞争对手,便不肯老老实实地在货架上见高低,偏要在暗处使绊子。你向税务局举报我偷税,我向移民局告发你签证有问题。

结果呢?

“政府官员来了,两边一起抓。”一个在埃塞快二十年的老哥跟我说这话时,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剥花生。慢慢嚼,嚼完了才叹口气,那叹息在黄昏的空气里飘了老远。

“我这些年在非洲,大风大浪都过来了。疟疾,车翻了,生意被抢了,厂子被税务局封了——这些都没把我怎么样。”他抬头看天,天边正烧着一片极壮丽的晚霞,红得惊心动魄,像谁把一桶朱漆泼在了天幕上。

“可你猜怎么着,真正让我栽跟头的,回回都是同胞。”

他说,大苦难,基本都是同胞带来的。被算计,被卷进莫名其妙的纠纷。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就心死了。

“我以前可喜欢帮人了。新来的,没地方住的,领家里来;语言不通的,陪着一趟趟跑。后来……后来就慢慢冷了。不是不想帮,是帮一个,被咬一口。伤口多了,人就缩回壳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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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人怎么到了天涯海角,反倒对着自家人的软肋下刀呢?”

我答不上来。

一棵大树就在我们头顶,叶子厚厚地铺着,把黄昏切成一片一片的金黄。风过时,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一些极轻极轻的、不愿让人听清的话。

可是也不能一棍子打死一船人。

在非洲的这些年,我也见过同胞之间那份热气腾腾的相帮。有谁病了,群里喊一声,半夜三更也有人爬起来送药;有谁进了局子,第二天清早便有做翻译的赶过去,不收一分钱;过年的时候,天南海北凑在一起包饺子,那饺子煮出来,全散了皮儿,捞在碗里像一锅片汤,可谁也没嫌弃,呼呼噜噜吃得比什么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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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我终究是信的。

只是善好比一块上好的炭,烧起来暖,可若有人拿它点了恶火,那灼人的热浪,也足够把人心烫出疤来。

一部分人做的烂事,寒了一群人的心。寒了的心,像那煮过头的饺子,泡在汤里久了,皮破了,馅散了,再捞起来,已不是从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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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是愿意怀着一个极朴素的愿望——

愿海外的同胞,少一些纸糊的大亨,多一些实心的朋友。少一些背后插来的刀,多一些递过来的伞。

虽然这愿望,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非洲高原的风里,吹一吹,便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可它毕竟飞起来过。

那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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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离开老哥家时,他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极长,像一棵瘦瘦的树。花生壳他脚边躺着,像一只只安详的眼睛,望着这热气腾腾又凉薄无比的人间。

我朝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

风里传来他轻轻的一句:“常来坐。”

我走了。心里想,这世道,能让人说出一句“常来坐”的地方,到底还是值得待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