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9月8日)得知李途纯去世。
九年前的夏天,我在北京见过他。那时,他已经离开公众视野很多年。见面时,他站起身,主动向屋里的年轻人介绍自己:我是原来太子奶的老总。
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更早些年,他是中国最耀眼的一批民营企业家之一。8888万元央视标王、全国闻名的太子奶、国际投行入股、上市计划……然后,一切急转直下。
金融危机、债务、股东争执、地方政府介入、企业破产,他自己也曾身陷囹圄,又被无罪释放。一个企业家的命运,被卷进一场漫长、复杂,甚至有些荒诞的纷争。
2017年见到他时,很多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又似乎从未真正过去。他反复讲起太子奶,讲那些已经争论了很多年的细节;讲到昔日辉煌时,脸上仍是荣耀与满足。
与此同时,他又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准备做康养、写《长寿秘籍》,还要把太子奶的往事写成小说。那些不合常理的养生说法,让人不认同又不忍心反驳。他还坚信太子奶破产及三聚氰胺是外国间谍的阴谋。
现在回头看,那次见面像是一个旧时代留下的微小切片。
李途纯不是一个容易用成败概括的人。他有过惊人的商业胆量,也犯过许多错误;抓住过一个时代给予民营企业家的巨大机会,也被时代、资本、债务、制度和自己的性格共同推向了另一面。
太子奶后来消失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他也渐渐退出公众视野,但那段故事仍然是理解中国民营企业一个年代的特殊样本。
人走了,很多争执也终究会成为往事。
重发九年前这篇采访,纪念李途纯,也纪念那个一个广告、一次冒险、一个产品,就可能改变一家企业命运的年代。
下文发布于2017年7月
“我是原来太子奶的老总。”
2017年7月20日,北京健一公馆。李途纯起身,逐一向在场的几位年轻人自我介绍。
那时,他已经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很多年。走进房间时,有人一时没有认出他。曾经在中国商界风光无两的湖南企业家,已经显出了岁月的痕迹。头发刚染过不久,仍然乌黑;坐下以后,他的腿轻微而持续地抖动,神情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局促。
二十多年前,李途纯的人生是另一番景象。
1996年,他创办太子奶厂。第二年,他买票进入北京梅地亚中心举行的央视广告招标会,以8888万元成为当年的标王。
这是一场近乎冒险的下注。
当时,太子奶的销售规模只有百万元级别,公司账上更拿不出8888万元。但央视标王的光环很快改变了一切:银行贷款、全国各地经销商订单接踵而来,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太子奶迅速成为全国品牌,并由此开始了接近十年的高速扩张。
2007年,太子奶走到巅峰。
按照公司当年的公开说法,销售收入达到二三十亿元,利润超过5亿元。那年秋天,英联、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三家投资机构联合投入7300万美元,太子奶的上市计划随即启动。
此后,以花旗银行为首,包括新加坡星展银行、荷兰合作银行等在内的六家银行,又向太子奶提供5亿元贷款。这是一笔期限三年、无需资产抵押的低息信用贷款。
十年之后说起这段经历,李途纯依然掩饰不住得意:
那真是一个很轰动的事情,在中国也是绝无仅有的。他们三家联合起来投一个民营企业,说明看好这个东西。但是,太子奶的故事也从这里开始转向。
就像早年的秦池、孔府宴酒一样,这个央视标王最终也没有逃过后来被人反复谈论的标王魔咒。
国际资本和银行资金的进入,本来意味着太子奶第一次真正站上资本市场的大门前。但接下来几年,创始人、投资机构、银行、地方政府、职业管理人和债权人相继卷入。
每一方都试图解决问题,结果却让问题变得越来越复杂。后来,太子奶彻底与李途纯分开。
到2017年,这位昔日明星企业家已经成为数百万失信被执行人中的一员,无法乘坐飞机和高铁。陪伴在他身边的是妻子金晓琳。她曾经是湖南电视台知名主持人,后来则在李途纯与株洲方面的沟通中承担了不少协调工作。
一家明星企业从全国闻名走到破产重整,一个企业家从商界明星走到失去公司甚至失去自由。
这十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围绕太子奶的解释一直很多,但大量故事长期以碎片形式存在。2017年,我们多次与李途纯交谈,并结合相关文件和公开材料,试图重新梳理那段长达十年的往事,以及他在沉默多年以后重新出现的原因。
祸起萧墙内
按照李途纯的叙述,三家投资机构成为太子奶股东后不到半年,双方之间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2008年3月。李途纯说:英联、摩根、高盛这三家对太子奶的负责人都换了。新的代理人来了,他们就坚持把太子奶卖掉。因为很多人要整体买我(太子奶),我不同意合作也不同意、收购也不同意。
彼时,外方投资人合计持有中国太子食品公司31.26%的股份,李途纯和儿子李帅合计持股61.6%。
但投资人与创始人之间的矛盾,并非凭空出现。太子奶自身的经营状况已经开始恶化。
拿到投资和贷款以后,李途纯继续快速扩张,在株洲、黄冈、北京、昆山和成都建立五大生产基地,资本开支迅速增加。与此同时,他还把业务伸向奶业之外,包括童装、化妆品、超市等多个领域。
问题在于,上市计划很快搁浅。原本建立在持续融资基础上的扩张突然失去后续资金,而已经进入公司的投资机构也难以退出。
根据双方协议,英联等投资者对太子奶的一些重大事项拥有否决权。在投资方不批准的情况下,公司甚至很难重新获得贷款。
曾经有熟悉太子奶的人士对媒体评价李途纯:李途纯很大方,也很讲义气,但管理比较粗放,财务意识不强,这与一直熟悉西方企业管理模式的投行们的理念和思维模式差距较大。
2009年初,资金压力已经非常严重。李途纯亲自写下《关于太子奶的汇报材料》,向株洲市政府求助。在这份材料里,他承认,公司长期放权式管理留下了巨大漏洞。
从2007年开始,太子奶的1000多名业务员和1000多名经销商虚报销售费用,金额达到4.2亿元。到2008年,公司资金链出现危机。
当时太子奶背负约13亿元银行债务,外资银行和国内银行各占一半左右;此外还有3亿元基建欠款、3亿元经销商欠款以及约3亿元原材料供应商欠款。
不过,2017年再谈这段历史时,李途纯仍然不认可太子奶当年已经到了无力挽救的程度。“投行投资加花旗贷款总共获得10个多亿,用了5个多亿。说我非法集资的时候,账上还有10个亿现金。”
巨债压顶
随着局面进一步恶化,太子奶故事中的另一位重要参与者开始出现。
株洲市政府。株洲是新中国成立后重点建设的工业城市之一。苏联援建中国的156个重点项目中,有多个项目落户这里。这座由工业和移民塑造的城市,与广东、福建一带成熟的民间商业传统并不相同。
对于白手起家的李途纯而言,株洲也一直是一种复杂的存在。一方面,他认为自己的成功招致了当地一些人的敌意:我们在那里是最大的民营企业,引发当地很多人的嫉妒,大家特别希望把我搞下去。
但另一方面,他又反复强调株洲曾经给予太子奶巨大支持:株洲市政府支持了我十几年,太子奶在那边起来的,对我那么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能讲太子奶的坏话。
这种关系并不难理解。
太子奶曾经是株洲最重要的民营企业之一。2006年和2007年,公司累计缴纳税收3.3亿元。在株洲大道、体育馆等公共项目建设中,太子奶也曾出资捐助。
但按照李途纯后来回忆,在股东矛盾激化以后,投资机构希望借助地方政府推动他彻底退出公司。2008年10月,李途纯曾经得到一个退出方案。
“他们(投行代表)说给我3个亿,我把股权转给他们;他们也跟政府承诺再投资到太子奶。账上已经没有钱了,(他们说)资金链断了。”
当时外界普遍将冲突解释为李途纯与三家投行之间的一场对赌。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太子奶如果在投资后的三年中完成较高速度的增长,投资机构降低持股;如果没有达到约定增速,李途纯则可能失去公司控制权。很多报道由此把后来发生的一切概括为资本逼宫。
但李途纯在2017年的采访中给出了不同解释。他说,当时太子奶高管没有股权,因此双方商定共同拿出5%的股份奖励管理层。其中李途纯一方拿出3.4%,投资方拿出1.6%。如果未来三年太子奶销售增长超过40%,管理层即可取得这部分股份。
按照他的说法,真正承担业绩条件的其实是管理层,并不是李途纯本人。
而在那个时间点,李途纯确实已经产生了离开公司的想法。家庭是原因之一,“家里有两个小女孩(女儿),我每次上班都说不让走不让走。”但真正把他推到退出边缘的,是银行。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已经全面爆发。花旗银行自身陷入严重困境。事实上,从2007年第四季度开始,这家银行就出现巨额亏损。为了收缩资产负债表,花旗开始削减海外信贷,并要求一些已经发放的贷款提前偿还。
太子奶也受到冲击。2008年3月,花旗要求太子奶在原有利率基础上增加30%的利息。两个月以后,银行进一步要求公司追加担保。金融危机爆发后,要求又变成提前还款。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李途纯提供了个人无限责任担保,太子奶旗下七家子公司的资产也陆续被抵押。银行抽贷、股东冲突和公司自身经营问题叠加在一起。
到了后来,李途纯认为自己当年的一个最大错误,就是过于积极地还银行贷款。
“2008年3月到10月还了7个亿的现金。我错了,就不该还钱,那7个亿不还,随他们怎么闹,我生产经营过得去。我没经验。股东闹我不怕,没欠(他们)钱,不影响我生产经营。”
不过,我们没有拿到2007年投资机构与太子奶之间签署的完整协议原文。
第一次退出
2008年10月22日和23日,是李途纯人生中的两个关键日期。九年以后,他仍然记得非常清楚。
两天时间里,他一共签署了13份文件,涉及股权、商标、不动产等大量资产安排。按照李途纯的回忆,当时的退出条件看起来并不差。“我要了几十套房子、几十部车子,还(承诺)给我3个亿,我生活没有任何问题了。”
那一年,李途纯刚刚50岁。签完协议以后,他回到北京。
看起来,他似乎已经准备结束自己的太子奶时代。但是公司的危机没有因为创始人的退出而消失。株洲市政府随后开始大规模介入。
我们获得的多份政府函件显示,从2008年10月24日起,株洲市政府陆续向金融机构和太子奶相关合作单位发函,希望为公司争取一个缓冲期。当时,太子奶拥有8000多名员工、3000多名经销商和500多家原料供应商。
地方政府担心,一旦公司突然倒下,后果可能迅速从企业经营问题扩散为社会稳定问题。株洲方面在函件中表示,英联、高盛和摩根士丹利准备增持股份并控股太子奶,并计划继续投入不少于3000万美元流动资金。
在新资金到位前,地方政府希望各金融机构暂缓采取法律行动,包括暂不起诉、不冻结资产和账户、不进入相关银行黑名单、不降低信贷等级,并尽量对到期贷款进行展期。
2008年11月3日,株洲市政府再次召集相关方面开会。一天之后,太子奶金融债权重组会议举行,英联等投资机构代表也参加。
会议决定将资产重组过渡期延长到2009年1月22日,并尝试为太子奶建立封闭运行账户,避免企业仅存的经营资金再次被债权人划走。
问题是,投资方承诺的3000万美元始终没有真正到位。随着时间过去,被拖欠工资的员工和债权人开始失去耐心。
按照李途纯的说法,株洲市政府随后又找过他,希望他重新回到公司稳定局面,但遭到拒绝。
这段经历我们没有找到独立证据加以确认。可以确定的是,株洲市政府最终决定直接托管太子奶。
而事实上,李途纯本人也没有真正放下这家公司。
就在2008年11月4日债权重组会议举行的当天,他还与联想控股签署了一份保密协议,讨论投资太子奶的可能性。除此之外,他也曾经与中美资本控股等机构接触。
离开太子奶后的李途纯,并没有真正退休。他仍然在寻找重新拿回公司的机会。
重返太子奶
仅仅三个月之后,李途纯再次改变主意。
2009年1月12日,他向株洲市政府高层递交了一份措辞十分恳切的汇报材料。他写道:
市委市政府已决定扶持太子奶是非常英明的决策,符合株洲人民的心愿,因为太子奶已属于株洲,不属于某个人。面对投资机构迟迟不注资,也不愿交回股份的问题,李途纯提出:市政府出面,态度坚决,英联三家一定会妥协。
他还表示:如果市委市政府能再一次支持,我一定不辱使命把太子奶的事办好。
最终,在投资机构不再追加资金的情况下,株洲市政府选择与李途纯重新合作。
第一步是把股份转回来。2009年1月中旬,英联代表签字,太子奶相关股权重新回到李途纯父子名下。但李途纯并没有因此重新掌握经营权,双方同时达成安排,由株洲市方面成立的经营公司高科奶业托管太子奶。
当时,株洲市国有资产投资公司已经向企业提供4500万元借款。1月20日签署的《资产租赁合同》和相关《会谈纪要》进一步确定了这一安排。李途纯和李帅合计持有中国太子食品公司61.6%股份,投资机构持有31.26%。
株洲市国有资产投资公司和株洲高科集团共同组建高科奶业。李途纯父子将所持股份全部质押给经营公司,公司表决权和董事任命权也交由经营公司行使。
如果未来成功引入新的投资者,李途纯父子还需要拿出33.88%的股份收益权给经营公司作为报酬;投资机构也需要按比例让渡10.26%。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安排。股份回到了李途纯手中,但公司并没有真正回到他的控制之下。
矛盾再次激化
2009年1月20日,高科奶业正式成立。株洲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文迪波担任董事长,并正式接管太子奶。
李途纯把经营权交出去以后,主要负责处理企业的外部债务。按照相关文件,株洲市方面前后两次共投入4500万元。李途纯说,其中大约1000万元用于补发工资,还有一部分被用于偿还太子奶此前在中国银行的贷款。
2009年2月,高科奶业首次对外披露重整思路。公开信息显示,当时高科奶业注册资本1200万元,其中株洲高科出资700万元,株洲国投出资500万元。
最初的分工看起来很清晰。李途纯负责处理债务和闲置资产,高科奶业负责维持生产经营,公司产生的利润则继续留在企业内部。
但双方很快再次发生冲突。当时高科奶业对外给出的数据是:太子奶资产约25亿元,负债26亿元,已经资不抵债。
李途纯并不认可这一评估。与此同时,他越来越不满自己在公司中的边缘化状态。随后,他开始不断向地方政府提交材料,指责文迪波任人唯亲、侵蚀太子奶资产。
李途纯与文迪波之间的矛盾,最终把企业再次拖入内斗。从2009年7月到2010年5月,多份报告记录了双方越来越激烈的冲突。
2009年7月,李途纯第一次公开提出重新掌握太子奶经营权。在一份《太子奶集团紧急报告》中,他认为国有企业式管理方式并不适合太子奶,许多经营问题始终没有解决,要求政府把企业主导权重新交给自己。
到了2010年4月,太子奶经营状况进一步恶化,双方冲突已经公开化。李途纯直接向文迪波喊话:
2009年10月起太子奶几乎停产至今。你既不懂生产经营,也不懂管理……你应对停产负全部责任。你不受任何人监督,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你个人应对3亿元资金去向必须交代说明。
李途纯后来解释,自己态度发生剧烈变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发现,高科奶业的股权结构已经发生变化。
公开工商资料显示,2010年2月1日,高科奶业完成股权变更。上海明观、北京商络分别投入1000万元,各取得31%股份;株洲高科集团的持股降到21%,株洲市国有资产投资经营有限公司的股份下降到15%。
一家原本由国资控制的经营公司,因此变成民营资本占多数股份的公司。法定代表人仍然是文迪波。
不过,文迪波后来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2011年太子奶进入破产重整时,他曾接受媒体采访称,高科奶业进入公司大约五个月后,太子奶经营已经基本稳定。
高科奶业曾多次提出把企业交还李途纯,由他根据自己的意愿推进债务重组,但李途纯多次没有兑现承诺,最终企业不得不进入破产程序。
按照文迪波的说法,2009年7月10日,太子奶股东曾经在深圳喜来登酒店开会,并根据李途纯的意见形成股东会决议。
方案是由李途纯筹集3亿元资金。其中1亿元用于让投资机构退出,大约1亿元偿还高科奶业并让其退出,剩余1亿元作为企业流动资金。但到了约定的8月底,资金仍然没有到位。
文迪波还称,后来株洲市政府准备帮助太子奶重新寻找战略投资者。方正、新大新、白象等企业都曾经出现。
在他的描述中,几轮谈判以后,一些项目已经接近签署,但李途纯又临时改变主意,使得地方政府十分被动。
也有媒体曾经采访接近太子奶的人士,对方同样称,李途纯为了重新掌控企业,曾经向株洲市政府保证能够力挽狂澜,但随后没有及时兑现自己的承诺。
这些已经互相矛盾的叙述,到今天已经很难彻底还原。究竟哪一方的说法更接近全部事实,恐怕已经没有明确答案。
身陷囹圄
就在内部冲突越来越激烈的时候,太子奶已经走到破产边缘。但在企业正式进入破产重整之前,李途纯先失去了自由。
2010年6月12日晚7点,在北京世贸国际公寓办公室楼下,李途纯被警方带走,并在当晚被带回湖南。株洲市委宣传部随后对外通报,他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
检察机关当时的初步调查称,截至2009年12月,太子奶涉嫌面向社会公众非法吸收或变相吸收资金1.3亿余元,而且其中大部分尚未兑付。其中包括以货款准备金名义向经销商募集约5600万元、高利贷5000万至6000万元,以及向员工募集的数百万元。
消息公布后,舆论一片哗然。
李途纯被羁押以后不久,太子奶的命运也迅速进入最后阶段。2010年7月23日和9月19日,湖南太子奶旗下三家公司先后被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北京市德恒律师事务所担任破产重整管理人。高科奶业向管理人申报1.88亿元债权,成为太子奶主要债权人之一。2011年11月8日,法院裁定终止重整程序,进入重整执行。
一天以后,三元食品发布公告,与新华联控股以7.15亿元参与太子奶三家公司的破产重整。这三家公司当时整体估值约为8.2亿元。
而在这个过程中,又出现了一个极具戏剧性的转折。2011年7月31日晚,文迪波被湖南省纪委双规。
此后,他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8年6个月,又因签订、履行合同失职被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合并执行9年。
另一边,李途纯的案件也出现变化。2011年9月14日,他被取保候审。2012年1月20日,检察机关宣布不予起诉。在被羁押一年多以后,李途纯重新获得自由。
沉默的五年
从重获自由到2017年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中间隔了五年。为什么又出来?
李途纯的代理律师、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主任翟玉华给出的解释是:太子奶已经破产,但李途纯与这家公司之间的财务和资产关系并没有真正结束。
他仍然背负接近12亿元个人担保债务。与此同时,他认为太子奶破产重整错误地把株洲市芦淞区所谓1815线资产纳入重整范围,还包括湖南红胜火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所持有的部分商标。
在我们采访前不久,株洲市国土部门对湖南太子奶位于芦淞区曲尺乡坚固村的一宗土地进行了收储,收购金额为9000万元。
这块土地正属于李途纯多年来持续争议的1815线资产的一部分。按照李途纯一方提供的说法,2006年至2007年,在太子奶引入投资机构、推进上市时,他已经把这部分资产从未来上市体系中剥离。
他们提供的一些协议和律师文件能够证明当年确实存在相关安排。但问题同样明显,这部分资产后来一直没有完成工商层面的正式变更。
结果到了破产重整阶段,包括200多亩土地和接近2万平方米房产在内的资产,仍然被计入太子奶重组范围。
出狱后的李途纯
李途纯多年保持沉默,还有另一层原因。
2012年4月,也就是他获释不久后,太子奶破产管理人与他签署了一份备忘录。双方原则上同意,在不突破重整计划预留资金、不增加重整成本的前提下,依法解决李途纯与太子奶株洲三家公司之间遗留的债权问题。
此前,太子奶部分管理人员曾经集资1700万元,因此相关资金获得偿还。李途纯前妻名下五仙山资产与花旗银行诉讼所产生的律师费用,也得到相应处理。
李途纯同时还提出了一系列其他资产和债权诉求,其中就包括1815线资产权属。但直到五年以后,这些问题仍然没有完全解决。
谈到株洲市政府在整个太子奶事件中的角色,一位地方政府工作人员私下告诉记者,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当年参与其中的领导大多已经调离,很少有人愿意重新谈论:陈年往事、而且有一点点敏感。
在他看来,如果李途纯仍然试图改变结果,最终还是只能通过法律程序。而在这场持续近十年的争议中,另一批重要参与者始终保持沉默。英联、高盛、摩根士丹利等机构中,当年具体负责太子奶项目的人士,此后很少公开讲述那段经历。
财经作家吴晓波曾经这样评价李途纯:
他显然是一个充满激情而又错误百出的创业家。在他的身上,可以读出一代人共同的特征:善抓机遇,敢于赌博,个性张扬,勇大于谋。
2017年见到李途纯时,他已经不再经营太子奶,但他显然也没有准备停止做生意。那段时间,他正沉迷于食疗和养生,希望为中国庞大的三高人群做一个康养平台。
他说:不吃药不打针把病养好,我在做康养平台,药食同源、简易健身,我这个做好了又是几十、几百个亿的。
他还告诉我们,自己已经写了《长寿秘籍》《养生一百问》,里面都是所谓祖传秘方。
除此之外,他正在写另一部东西,一本关于太子奶往事的小说。
相比那些养生秘方,或许这个真实发生过、又足够荒诞的故事,更值得被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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