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9月1日,日本东京。关东大地震突然袭来,城市化作废墟,数万民众流离失所。消息传到中国后,北京政府、广州政府以及各地社会团体纷纷捐款,退位后的溥仪也拿出宫中财物救济日本灾民。中日之间,竟出现过一段少见的善意往来。
日本特意派人前来致谢。那时的人恐怕很难想到,仅仅几年之后,双方会在东北兵戎相见,继而爆发全面战争。地震摧毁了东京,却没有立刻改变日本的政治方向;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灾难背后暴露出的社会焦虑,以及中国错过的战略空档。
1912年,明治天皇去世。明治时代依靠甲午战争、日俄战争建立起来的扩张秩序,暂时出现了停顿。继位的大正天皇嘉仁身体状况不佳,难以像明治天皇那样直接掌控政治,日本的权力结构因此发生微妙变化。
老一代军政人物逐渐退居幕后,少壮派军官尚未形成气候。山县有朋等人也明白,连续对外作战已经消耗了日本的财政与国力,继续扩军未必是好事。军部并没有消失,但在一段时间内,它还不能随意左右国家。
日本社会也在变。1913年,政府试图增加陆军预算,东京民众聚集到议会周围反对扩军,第一次护宪运动由此发展起来。桂太郎内阁最终倒台,民间政治力量显露出相当影响力。
这不是简单的街头喧闹。1918年,原敬成为日本首位真正意义上的平民出身首相,政党内阁开始掌握更大空间。军部大臣必须由现役将官担任的制度,也曾在短期内被放宽,文官政府获得了干预军务的机会。
所谓“大正民主”,当然有它的边界。选举权仍不普遍,政党政治也受到元老、贵族院和军部牵制。但与明治后期相比,日本确实出现了短暂的收缩期。报纸关注政党、劳工和城市生活,年轻人走进咖啡馆,社会风气呈现出城市化和世俗化的一面。
对外政策同样有过调整。1915年,日本向袁世凯政府提出“二十一条”,暴露出强硬的对华野心。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日本在国际压力和国内财政困境下,不得不重新考虑扩张成本。1922年《华盛顿海军条约》限制日本海军规模,同年,日本将原德国租借的青岛交还中国。
有意思的是,日本在收缩,中国却没有完成整合。
1916年袁世凯去世后,北京政府名义犹在,实际控制力却迅速下降。直皖战争、第一次直奉战争、第二次直奉战争接连发生,军阀争夺的不只是官位,还包括铁路、税收、兵工厂和地盘。火车可以被截断,田赋可以预征多年,普通农民则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士兵。
有人劝阻过吗?地方官员往往只能苦笑:“枪在别人手里,哪还有讲理的地方?”这句并非史料原话,却很能说明当时的困局:中央没有稳定财政,军队缺乏统一指挥,地方武装也不愿放弃既得利益。
中国并非完全没有工业。上海、天津等地的纺织、面粉、卷烟等行业有所发展,民族资本也积累了一定力量。然而轻工业只能解决部分生活需求,不能替代钢铁、机械、化工和能源体系。汉阳兵工厂等老牌军工企业不断修补,却难以支撑现代化战争。
这正是那段时期最容易被忽略的关键。日本在1912年至1926年间并非没有矛盾,却受到财政约束、国际条约和政党政治牵制。中国若能在这段时间完成财政统一,压缩军阀战争,集中资源发展重工业,至少有机会缩短与日本的军事差距。
遗憾的是,北伐虽然在1926年开始,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完成形式上的全国统一,但内部冲突并未结束。1930年的中原大战,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等派系动员大军交战,战争规模超过此前多数军阀混战,国家刚刚出现的整合势头又被严重消耗。
日本内部的窗口也在此时逐渐关闭。1921年,永田铁山等少壮派军官在德国巴登—巴登聚会,讨论改造军队和国家。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社会对岛国资源不足、国土狭小的恐惧加深,“向外寻找生存空间”的主张重新获得市场。
1926年12月25日,大正天皇去世,裕仁继位,年号改为昭和。新统治阶段并非一开始就完全由军部支配,但政党政治的基础已经变得脆弱。1928年6月,关东军制造皇姑屯事件,炸死张作霖,说明驻外军队开始公然突破东京政府的约束。
同年年底,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中国在形式上重新归于一个中央政府。可是1931年9月18日,关东军制造九一八事变,东北军奉命避免冲突,东三省很快沦陷。几年前完成的“统一”,面对日本军部的突然行动,暴露出财政、军令和装备上的共同缺口。
如果当时中国能够少打一场内战,多建一座钢铁厂;少耗一批壮丁,多训练一支统一军队,1931年的东北和1937年的全面抗战,局面都可能有所不同。历史不会替人保存机会,窗口打开时没有完成的事,往往要用更惨重的代价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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