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上海一所监狱的中队办公室里,约60岁的石圣钰接受记者采访。几个月前,他还是上海市总工会副主席;此时,却已经成为一名因受贿罪服刑的囚犯。记者问起往事,他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我很后悔,已经晚了。”

这句话并不复杂,却和他的前半生形成了强烈反差。石圣钰并非一开始就靠关系起步,也不是没有吃过苦。他从工厂学徒做起,靠技术和胆量走上管理岗位,曾受到周恩来等领导人的肯定。偏偏到了临近退休的关口,他没有守住底线。

石圣钰出生于浙江慈溪农村。15岁那年,他因身患脓疮到上海投奔姐姐,病治好后便留在城里。姐夫经营五金厂,他在那里当学徒。三年时间,他跟着师傅学习钳工、锻造和设备操作,进步很快。

1953年,18岁的石圣钰接替突然离开的师傅,承担起维持小厂生产的责任。年纪不大,担子却不轻。那时的工厂规模有限,设备也很简陋,许多工艺只能靠工人反复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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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出现在1956年前后。国内无缝钢管研制尚处于起步阶段,全国有关钢管企业被组织起来协作攻关。石圣钰所在的五金厂改为异型钢管厂,技术任务随之压到了他的肩上。

他没有退缩。经过数月试制,工厂研制出国内第一根76毫米口径无缝钢管。这个成果让石圣钰受到重视,也使他从一名普通技术工人,逐渐走进了上海工业管理和技术革新的视野。

有意思的是,成名以后,他并没有停留在原地。白天处理生产,晚上补习文化和专业知识,后来完成了半工半读的工业大学学业。设备改造、工艺更新、产品扩展,几乎都留下了他的身影。

周恩来视察异型钢管厂时,石圣钰负责陪同。面对询问,他一一作答。视察结束后,周恩来握着他的手,称赞工厂环境虽普通,却培养出了难得的人才,并说“草窝里飞出了一只金凤凰”。这句鼓励,后来被广泛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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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邓小平、陈云、李先念等也曾到厂视察,刘少奇还在上海锦江饭店接见过石圣钰。对一名工人出身的干部来说,这些经历无疑是人生的重要转折,也构成了他后来长期受组织信任的基础。

1978年,石圣钰由异型钢管厂党委书记升任上海市总工会副主席。职务变了,工作作风一度没有变。他在总工会任职十多年,处理技术协作、职工福利和下属单位事务,手中逐渐掌握了项目审批、资金安排和人员调动等权力。

问题出在家庭变故和利益诱惑交织之时。1983年,石圣钰的第一任妻子因病去世。再婚后,夫妻性格不合,家庭矛盾不断,最终分居并离婚。临近退休时,他又准备组建家庭,购置家具、操办婚礼都需要开销。

一名福建烟糖公司女经理曾以“投资”名义给他好处,石圣钰投入2万元,半年得到6000元回报。尝到甜头后,他不再把这种往来视为危险信号。一次吃饭时,他向女经理提出借6000元买家具,几天后又要了1.4万元购买彩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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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越过红线的,是他开始用职权替对方办事。女经理以丈夫经营企业缺少资金为由,请求获得100万元借款。石圣钰便让市总工会有关机构通过虚假合同拨款。随后,他把此前收取的2万元说成“好处费”,不再归还。

1994年7月,女经理又以经营白糖为名提出融资请求。石圣钰安排两家下属单位继续以假合同放款,并收取约定的好处费。从1994年春节至1995年3月,他先后6次收受对方贿赂,共计5.3万元。

另一条利益链,则牵涉吴月英夫妇。吴月英曾请求石圣钰帮助丈夫调入总工会,随后又提出住房和承包项目要求。石圣钰不仅批示安排工作,还让单位出资购买两室一厅住房,并批准40万元给对方承包珠海实业公司。项目没有上交利润,资金也未追回,吴月英夫妇却送来2万元表示感谢。

1995年,上海检察机关将党政机关、司法机关、行政执法机关和经济管理部门列为反腐办案重点。针对石圣钰的举报信进入侦查人员视线后,案件开始突破。吴月英夫妇先后被查,福建女经理也于当年8月6日被捕。

石圣钰听到消息后,曾把3万元交给女经理保管,试图把已经收受的钱暂时转移。8月10日,组织找他谈话,要求如实说明经济问题,他仍辩称:“我工作这么多年,不会在经济问题上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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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查人员没有只看他的功劳,也没有因其年近退休而放弃原则。面对证据和政策教育,石圣钰的心理防线终于松动。谈话中,办案人员提醒他,组织培养一名干部并不容易,违法行为不仅损害公职形象,也会给家庭带来后果。

石圣钰随后失声痛哭。那一刻,他承认自己犯了错误,但此前形成的侥幸心理已经把他推得太远。他误以为没有直接侵吞国家财产,就不算严重问题;又相信收钱办事属于熟人往来,事情不会败露。

1996年2月,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受贿罪判处石圣钰有期徒刑10年。他没有提出上诉。入狱后,监狱根据他的年龄安排较轻劳动,主要做拆信封等工作。石圣钰对管教人员说:“我不怕劳动,我本来就是从劳动里走出来的。”

当记者问起妻子和女儿是否来探望时,他只是摇头,低声说:“无所谓,无所谓。”这位曾经站在工厂讲台上讲技术、讲管理的干部,晚年面对的已经不是设备故障和生产难题,而是失去自由后的漫长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