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巧珍这个名字在我们那个偏僻的村庄,就是个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脏词。村里的女人们提起她,总是先往地上狠狠啐一口唾沫,眼角斜吊着,咬牙切齿地骂一句“不要脸的”。
狐狸精
男人们听到这三个字,则多半会心照不宣地干咳两声,眼神闪烁,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巧珍确实和村里那些灰头土脸、成天围着锅台和猪圈转的女人不一样。哪怕是下地干活,她也会在口袋里揣一把廉价的小梳子,干热了,坐在田埂上休息,她就解开头巾,慢条斯理地把头发梳得溜光水滑。
她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裳,尤其是那件红底白花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了也舍不得扔。腰身掐得很紧,走起路来,像风里的一棵软柳树。
其实巧珍刚嫁到我们村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她才十九岁,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透着一股怯生生的干净。
她男人叫大强,是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除了干农活什么都不会,偏偏身子骨还弱。两人过着穷巴巴的日子,倒也安分。可巧珍二十一岁那年,大强跟着同村的人去后山私人开的小煤窑挖煤,窑洞塌了,大强被挖出来的时候,连个人形都没了。
那黑心窑主连夜跑了,一分钱赔偿都没留下。巧珍哭得几次昏死过去,但眼泪还没干,大强的亲弟弟,也就是巧珍的小叔子,就带着人上门了。小叔子说,大强死了,巧珍一个外姓女人没资格占着老李家的宅基地,要把她和刚满周岁的女儿小满赶回娘家去。
巧珍的娘家在更穷的深山里,她要是被赶回去,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她爹再卖一次,换一笔彩礼给她弟弟娶媳妇,至于小满,多半会被随便扔给哪户人家当童养媳。
那天傍晚,巧珍把小满绑在背上,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劈柴斧头,死死堵在门口。她的头发散乱着,眼睛熬得通红,像一头护崽的母狼。
她指着小叔子的鼻子发抖,声音凄厉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谁敢踏进这个门槛一步,她就跟谁同归于尽。小叔子到底是个欺软怕硬的,看她这副拼命的架势,骂骂咧咧地走了,但撂下狠话,说这事没完。
房子是保住了,可日子没法过。屋顶漏雨,墙头倒塌,米缸里连一把碎米都掏不出来。小满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哭得声音都哑了,像小猫叫。巧珍去求村里的亲戚,去借粮,别人不是闭门不见,就是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
在那个时候,村里的泥瓦匠老王敲开了巧珍家的门。
老王是个快五十岁的光棍,平时总爱盯着大姑娘小媳妇看。那天他扛着半袋棒子面,站在巧珍家院子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巧珍的胸口,说要是巧珍愿意,他不仅把这半袋面留下,明天还来帮她把漏雨的房顶修了。
巧珍看着那半袋棒子面,又听着屋里女儿微弱的哭声。她没说话,默默地侧开身子,让老王进了屋。
但没过多久,老王就没再去过他家了。因为巧珍嫌他穷,给的钱和东西太少。后来她搭上了镇上开拖拉机的刘胖子,刘胖子有钱,每次来都给巧珍带几斤猪肉,几尺花布。
村里的流言蜚语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满天飞的,女人们在井台上洗衣服时,把棒槌敲得震天响,骂巧珍是个天生的贱骨头,男人死了还没过百天,就开始勾搭野男人。
巧珍听见了,她从不躲也不辩解。有一天,她甚至破天荒地去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一支最便宜的口红,劣质的油脂散发着浓烈的香精味。她对着破镜子把嘴唇涂得鲜红,然后穿着那件掐腰的红衬衫,大摇大摆地从村口走过。
从那天起,巧珍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媳妇,她变成了一个对流言刀枪不入的女人。
她换男人的速度,确实比换衣服还勤。刘胖子新鲜劲过了,她又跟了邻村包鱼塘的暴发户;暴发户老婆找上门来撕打,她反手一盆脏水泼过去,转头又坐上了镇上收猪老板的摩托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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