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强是在镇上的建筑工地出事的,脚手架塌了,人没送到医院就咽了气。那年我三十五岁,在这不尴不尬的年纪成了寡妇。

包工头赔了一笔钱,大强的哥嫂闹着要分,我咬着牙一分没让,全留着给家里还了盖房子的饥荒,剩下的存死期,留作我以后的傍身钱。村里人都说我心狠,说我克夫,我全当听不见。日子是自己过的,眼泪流干了,剩下的路还得我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像天上漏了个窟窿,雷声闷在云层里,轰隆隆地滚过去,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发颤。我早早插了门,一个人缩在炕头,借着昏黄的灯泡缝补一件旧衣裳。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点子砸在彩钢瓦上的噼啪声,像密集的鼓点,敲得人心慌。

大约过了晚上十一点,雷声稍微歇了歇,风却更大了。就在这阵风雨声中,我突然听见后院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虽然被雨声掩盖了大半,但在寂静的夜里,落进我耳朵里却像炸雷一样。那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细碎的泥水声。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我家后院那堵院墙因为当年砖不够,垒得比前面矮了一头,平常防防野狗还行,要是成年男人有心想翻,也就是一撑手的事。

我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顺手从针线笸箩里抓起一把剪刀,死死攥在手里,剪刀尖冰凉的触感让我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我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到后窗边,大气都不敢出,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突然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后院照得惨白。

借着那一瞬间的光亮,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人影趴在我家堆柴火的棚子边上。那人没披雨衣,浑身上下淋得透湿,正费力地拽着什么东西。

我的心狂跳起来,手心里的汗把剪刀把都浸湿了。第一反应是扯开嗓子喊救命,但转念一想,这大雨倾盆的半夜,我家又在村尾,离最近的邻居也有百十来米,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死死盯着那个人影。闪电又亮了一次,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脸,也看清了他在干什么。

那是赵铁川,村里出了名的老光棍。他爹瘫痪在床十几年,把家底掏了个干干净净,前两年老头走了,就剩他孤家寡人一个。村里人嫌他穷,也嫌他成天闷声不响看着阴沉,没人愿意跟他多走动。平时在村里碰见,我也只是点个头算打过招呼,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我紧紧握着剪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后,我发现他并没有往我住的屋子这边走,而是半跪在泥水里,死死拽着一块巨大的塑料防雨布。

那两天风大,我白天盖在柴火垛和过冬煤块上的防雨布被掀开了一角。那些柴火和煤是我一个女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囤下的,要是被那大雨彻底浇透,我冬天连个生火做饭的干柴都找不到。

赵铁川正冒着大雨,用手里的麻绳把防雨布重新罩在柴火垛上。风太大,塑料布被吹得哗啦啦作响,像一面兜满风的帆,几次把他带得一个趔趄摔进泥水里。他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搬起墙角的几块大砖头,一块一块地压在防雨布的边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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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身上的破背心紧紧贴在身上,裤腿卷到了膝盖,满是泥巴。他干得极其卖力,仿佛那是他自己的家当。最后,他把麻绳的一头死死拴在旁边的枣树脖子上,打了个死结,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看着他在风雨中忙碌的背影,我手里的剪刀不知不觉松开了。

他弄好了一切,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准备原路翻墙回去。院墙湿滑,他第一次没撑住,滑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我没有再犹豫。我把剪刀扔回炕上,快步走到后门,一把抽开了门栓。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的灯光顺着门缝照进雨夜里,正好打在坐在泥水里的赵铁川身上。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惶和局促。

“你干啥?”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寒意,“我……我没想干啥,嫂子,我看你家柴火垛开了,风太大,我怕你冬天没柴烧……”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泥水里爬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紧紧贴着砖墙,仿佛我才是那个会吃人的怪物。

“我知道。”我站在门槛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平静,其实我的心跳得依然很快,“我都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我走了。你把门锁好。”

他转过身,又去攀那堵湿滑的墙。

“进来。”我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墙那么滑,摔坏了腿,谁伺候你?”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