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冯晓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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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医入赣”是本团队正在进行的一项研究。本系列以西医进入江西为主线，以九江为重点，随查随写，不拘篇目与次序；相关人物、机构、事件和史料，将随研究进展陆续整理刊发。
研究“西医入赣”，第一篇却从澳门写起，看上去似乎绕得有些远了。
实则不然。历史研究必须追溯源头，分析因果。当一位医生带着药箱，乘坐火轮溯流而上，最终踏上九江江岸时，其中有偶然，也有必然。九江并不是中国最早开放的通商口岸。在西医入赣之前，首先要有西医入华；只有当西医在中国沿海商埠获得立足点，并逐渐为国人所接受，才可能继续沿长江进入内地。
此后，同样的过程又在江西重演：西医进入九江，逐渐为浔城百姓所接受，继而扩大影响，传播到赣省各地，最终成为江西医疗保障体系的主体和人民生命健康的守护者。
因此，研究西医入赣，首先要了解它的前史——西医入华。
一、西医的定义
研究一个事物，首先要厘清它的概念。讨论西医入华，也要先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是西医？
其实，“西医（Western Medicine）”并不是一个界限清晰、具有严格定义的医学术语，笔者目前也没有查到中华医学会对其作出的正式定义。所谓西医，本来就是相对于中国传统医学而言的，一般指从欧美传入的医学知识、药物、诊疗技术和医疗制度，也指运用这些理论和技术治病的医生。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欧洲古代的体液学说、放血疗法，算不算西医？
一位外科医生在为一名男子放血，版画，1586年 来源：Wellcome Collection
从历史来源来看，它们当然属于西方医学；但按照今天的标准，又不能将其等同于现代医学。我们今天所说的西医，主要是建立在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和实验研究基础上的现代医学。它虽然形成于近代西方，却早已成为全人类共同使用和发展的知识体系，不能再简单地以地域加以限定。
为什么要讨论西医的定义？因为西方医学本身也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早期进入中国的欧洲医学，已经有了解剖、外科、药物和医院制度，也积累了一定的临床经验，但它仍处在由古典医学向近代医学转变的过程中，许多理论和治疗方法在今天看来并不可靠。
随着临床医学、病理学和实验科学的发展，西方医学逐渐摆脱古典医学的影响，发展为近代医学，并在十九世纪中后期开始向现代医学转变。其诊断和治疗能力不断提高，对中国社会的影响也日益增强，逐渐突破地域、制度和观念的阻隔，被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接受。
西医入赣之初，恰逢近代医学向现代医学转变的关键阶段。这一点很重要。
二、葡萄牙人居留澳门
十六世纪初，葡萄牙人绕过非洲南端，从印度洋进入亚洲，先后占据了印度果阿、马六甲等海滨城市，建立起近代早期的海上帝国。
但远洋航行并不浪漫。船员长期生活在狭窄、潮湿的船舱里，既要面对风浪和战争造成的外伤，也要忍受坏血病、热病和各种传染病。对一支远洋船队来说，医生、外科人员和药物并非可有可无，它们直接关系到船员的生存和远航的成败。
明正德八年（1513），葡萄牙航海者抵达中国沿海，由海路而来的中葡直接接触由此开始。经过多年的贸易、冲突与交涉，至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前后，葡萄牙人逐渐取得了在澳门长期居留和经商的地位。澳门由此成为欧洲人在东亚最早建立的长期居留和贸易据点之一。
1557年澳门地图 来源：历史地图网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明朝并没有将澳门割让给葡萄牙。葡萄牙人可以在澳门居住和经商，却仍要向中国政府纳税，并接受广东地方官府的管理。直到清光绪十三年（1887），清政府与葡萄牙王国签订《中葡和好通商条约》，承认葡萄牙“永驻管理澳门以及属澳之地”。
此后的澳门，逐渐被纳入葡萄牙的海上贸易网络。商船载着商人、士兵、船员、传教士和医生，由果阿、马六甲等地来到澳门，再由这里前往广州、日本及其他地区。
澳门也逐步发展起来。它原本只是船队停泊和商人临时居留之处，后来渐渐有了街道、仓库、教堂和常住人口。人既然住了下来，生老病死也就随之而来。船上临时配备的医生和药箱，已经无法满足常住居民的医疗需要，建立固定的医疗机构，便成为必然。
三、西医进入澳门
西医并不是通过一次专门的医学交流进入东方的。一艘艘葡萄牙商船把丝绸、瓷器和香料运往欧洲，也把欧洲的医生、药物和外科技术带到亚洲。西医正是伴随着海上贸易、军事扩张和人员往来，一站一站向东移动的。
在澳门形成长期居留地以前，葡萄牙人已经在更早占据的果阿和马六甲等地建立医院。这些医院最初主要服务于船员、军人和当地居民，也是葡萄牙海上扩张体系的一部分。
明隆庆二年（1568），葡萄牙耶稣会主教贾尼劳（D. Melchior Carneiro Leitão，1516—1583）来到澳门。不久，他在这里设立澳门仁慈堂（Santa Casa da Misericórdia de Macau），并创办贫民医院（Hospital dos Pobres）和圣拉匝禄麻风病院（Hospital de São Lázaro）。
贾尼劳主教像 来源：天主教澳门教区
贫民医院后来改称圣辣法厄尔医院（Hospital de São Rafael），又称白马行医院。清代中国人称它为“医人庙”。从这个颇有些奇怪的中文名称中，也可以看出早期中国人对西式医院的陌生：它既像一座与宗教有关的庙堂，又是一个能够替人治病的地方。
这所医院最初规模有限，带有浓厚的宗教和慈善色彩，主要救济贫困病人。它的收治对象并不限于葡萄牙人和天主教徒，也包括非教徒及当地居民。此后，医院逐渐形成相应的管理制度，配有医生、外科人员、护理人员和药物。有些病人被送入院内治疗；对无法前来的贫困病人，也有人携带药物上门探视。
《澳门记略》中的澳门地图，其中标注有“医人庙”
澳门贫民医院因此通常被视为中国境内最早的西式医院，也是西医进入中国的第一个稳定立足点。它的重要性，不在于当时的西医有多么高明，而在于西医从此不再只是跟随海船来去的外来技艺，而是以医院这一固定形式，在中国获得了长期存在的空间。
医疗救济与宗教传播在这里相互联系，救治疾病本身也成为传教士接近当地社会的一种方式。
然而，澳门毕竟只是中国南部沿海的一隅。早期医院规模有限，能够接触的中国病人也不多。语言、宗教和生活习惯存在差异，加上当时的欧洲医学仍处在由古典医学向近代医学转变的阶段，诊疗能力有限，也未必比中国传统医学高明多少。因此，它还很难迅速进入中国内地社会。
在1870年代的圣辣法厄尔医院 摄影：William Pryor Floyd
此时的西医已经“入华”，却还没有真正走入中国内地。在西医大规模进入内地以前，先行一步的是传教士，以及他们所带来的西方知识。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下一篇将要讲述的利玛窦。
【主要参考文献】
董少新：《形神之间——早期西洋医学入华史稿》，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
董少新：《澳门贫民医院再研究》，《文化杂志》2004年第51期。
〔清〕印光任、张汝霖著，赵春晨校注：《澳门记略校注》，澳门：澳门文化司署，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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