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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森华,从宾大认知神经科学博士到华为具身大脑一号位,再到创业成立具脑磐石,选择了一条与VLA截然不同的类脑世界模型路线。 作者:吴彤 编辑:林海峰

2025年10月,朱森华做了一个创业的决定。

作为华为类脑AI平台和具身大脑的负责人,他离开了这家中国最具资源禀赋的科技公司,选择了一条最小众的路径:类脑认知世界模型。他创办了具脑磐石,要做的是给机器人一个“像人一样思考”的大脑。

在这两年的具身智能热潮里,这听起来既性感又危险。

性感,是因为“世界模型”和“类脑智能”是当下最前沿的技术标签;危险,是因为这条路在处于学术转化阶段,从IBM的TrueNorth到Intel的Loihi,再到欧洲数十年六亿欧元的“人脑计划”,至今没有诞生一个可规模商业化的产品。

朱森华的学术路径在AI创业者中极为少见:中山大学工学和金融学双学位,宾夕法尼亚大学认知神经科学博士,中科院生物物理所脑神经科学博士后。在绝大多数AI从业者直接从算法和工程入手世界模型时,他过往履历决定他走的是条非共识路线——先花了近十年研究人类大脑本身。

正是计算机科学和认知神经科学的背景让他看到,今天AI遇到的核心瓶颈——比如泛化能力差、需要海量数据、缺乏对物理世界的理解——恰恰是大脑已经解决的问题。人脑25瓦低功耗、小数据抽象学习、终身学习,这些能力背后来源于人脑的功能神经机制,是可以用数学思维抽象出来、通过算法实现的。

“所以我切入世界模型,是从认知科学的底层逻辑出发,寻找计算机科学对应的表达。”朱森华解释,“世界模型本质上就是心智模型在算法层面的映射,而杨立昆的JEPA已经把这条路走通了——它的理论基石、工程术语、loss设计,全都能追溯到1943年的Mental Model(心智模型)、自由能原则和主动推理(Active Inference)框架。”

这个判断指向一个更深层的争议:以深度学习为核心的具身智能的下一次突破,究竟来自更大规模的数据和算力,还是来自对大脑智能机制的根本性理解?

朱森华对当前AI发展有一个比喻:“全民炼丹式试错,来源于缺乏系统性理论指导。”

在他看来,深度学习过去十年的成功建立在对生物神经网络“放下执念”的基础上,不再纠结于神经元是否真实,而是把神经网络当作通用函数逼近器。但这条纯数学工程路线正在接近天花板:高功耗、高数据依赖、低迁移性、灾难性遗忘。因此,行业需要第二波“放下”——放下对“堆数据+堆算力”的工程执念,重新向大脑的功能与机制原理(注意机制、记忆机制、抽象概念、主动推理等)学习,但不是回到生物结构模拟的老路。

这也是理解具脑磐石的起点。

这家公司走的是与VLA截然不同的技术路线,底层技术是类脑智能,目标是构建认知世界模型,让机器人具备低数据、高泛化、终身学习、低功耗的类人脑能力,实现具身世界的“一脑多机、一脑多形”。而通过算法训练架构、模型范式变革等底层机理创新以提升模型能力的技术路线,则与杨立昆2022年提出的JEPA(联合嵌入预测架构)方向趋同。

杨立昆的JEPA主张AI不应在像素或语言表层生成世界,而应在抽象表征空间中学习和预测——不是逐帧预测“杯子会掉下去”的画面,而是像人类一样学习“引力让物体往下掉”这一抽象规律。具脑磐石是国内少有的系统化推动JEPA落地的公司。

不过,放在当前的时代背景下——世界模型乃至具身智能的技术范式尚未收敛的窗口期,任何一种技术路线都处于它的“奥德赛时期”,即,探索、试错与漂泊。这种境遇下,VLA有VLA的道理,类脑有类脑的坚持,这个行业远未到用结果说话的时候,所有的争论本质上都还是信仰的抵押。

近期,左林右狸与具脑磐石CEO朱森华进行了一场长谈,内容关于世界模型的溯源、关于算法范式革命的判断、关于用初创公司而非大厂做这件事的选择、关于团队在技术范式之困中的个性选择。

以下为对谈内容,并做了不改变原意的编辑。

01、堆数据是底线工程,算法范式才是上限

左林右狸:您过去经历丰富,从中山大学到宾大再到中科院,现在创业做类脑世界模型。为什么您认为人脑这么重要?人脑和类脑世界模型,是什么关系?

朱森华:关于人脑和具身智能的关系,如果割裂来看,就是今天行业面临的最大问题——很多人不认为人脑、具身智能大脑和世界模型三者有关联,但其中其实有清晰的逻辑。

具身智能的核心技术就两件事:能干的本体和聪明的大脑。本体向人对齐,造人形机器人;大脑的目标就是造一个像人一样聪明的大脑。而今天最强的具身智能体就是我们人类,所以无论从目标还是路径,都应当向人脑对标。

但这里关键问题是:学习大脑的方式是什么?

我认为不需要逐像素、逐个神经元地复制大脑——那样做的最好案例是生个娃以复刻人脑发育的生物物理机制。而在AI学科来看,真正要做的是抽提大脑优秀的功能神经机制及构建相应的智能能力,比如小数据学习、高效泛化迁移、终身学习、25瓦低功耗完成智能。大脑实现这些能力背后的功能神经机制,正是我们要从中获得算法突破的关键。

举个人类学习的例子,想造一个像鸟一样会飞的东西,该学的是空气动力学机理,而不是刻板地设计像小鸟扇翅膀一样的机械结构。再看大语言模型,背后的注意力机制(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就来自人类认知神经机制的朴素启发,它是对“读文字时由近到远”这种朴素观察的权重建模。如果去综述AI发展70年的历程,所有人都会清晰看见人脑和AI之间的紧密关联。

但问题出现了,为什么又出现了一个新词:世界模型。

我们看客观事实:世界模型这个词最早出现在1990年,尤根(Jürgen Schmidhuber,LSTM之父)的博士论文,他是LSTM的发明者。而真正启发今天具身智能领域世界模型工作的,是2022年杨立昆(Yann LeCun)的JEPA-Based World Model那篇文章。

左林右狸:您怎么看待目前世界模型领域的各种定义和流派,比如李飞飞提出的空间智能,以及其他人在仿真器、模拟器、物理规律建模等方面的工作?

朱森华:关于世界模型的定义和流派,确实存在很多不同的理解和做法。我们近期也会发布一份技术和产业报告,试图对世界模型进行正本清源,阐述我们的观点。

我认为,真正奠定世界模型根基的工作就是上述两个:1990年尤根首次定义世界模型这个词,另一个是2022年杨立昆的JEPA-Based World Model工作。而这两个工作的根本对标对象,其实是1943年认知科学中提出的“心智模型”(Mental Model)。

心智模型(Mental Model)要解释的是:人为什么这么聪明?人的智能能力怎么建模?

比如我们过马路,只需要眼睛扫一下路口状态,不需要通过雷达测量车速、密度等物理指标,大脑就能基于有限的动态环境信息驱动身体安全过马路。这就是我们想让机器人具备的能力——感知并理解环境,掌握背后的因果规律,最后驱动自身完成任务。

所以世界模型的根源在于认知科学、在于人脑,它其实是心智模型在计算机科学中的对应表达。这个链条是:具身智能的底层原理是想效仿人脑,人脑的建模方式之一是心智模型,而世界模型就是用计算机科学的语言表达去实现类脑能力。

再看李飞飞的工作。她前段时间发表了一篇类似澄清世界模型的文章(https://hub-assets-cache.baai.ac.cn/view/55240),从模拟器、仿真器、渲染器几个维度放在一起分辨。但我认为这仍然只是站在计算机科学视角看到了表象的分类。领域内对李飞飞老师主张的Spatial Intelligence工作的本质是有清晰认知的,简单来说是从一张图片生成一个3D环境的视觉真实渲染和重建的问题,解决的是创造一个“看起来像”的环境,并不直接产生智能——它并不能驱动一个机器人本体去过马路。

当然,这个工作本身很重要!只不过说它是一个渲染器没问题,但它不是世界模型这个词的真正的内核。我觉得这主要是在为世界模型的“智能产生”创造了一个环境。

另外还有人在做物理规律的理解和建模,除了“看起来像”,还要“物理规律像”,比如抛一个物体会怎么运动。这些流派各有侧重,但在我看来,如果脱离了驱动智能体在真实环境中感知、认知、决策、执行这条主线,就很难称得上是世界模型的核心内涵。

左林右狸:您提到从数据中抽提智能能力,现在有两在流派,第一流派是沿用大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堆砌数据来实现,您怎么看这条路径?

朱森华:今天整个领域都在做从数据里抽提智能能力这件事,从大语言模型开始就证明了这条路能走通——堆数据、堆算力、建大参数网络,数据驱动地抽提能力,最终涌现出翻译、写代码、生成内容等能力。这条路径的成功基石是三点:算力、数据和算法。

目前看,算力基础设施已经有了,英伟达、昇腾为代表;算法架构上,Decoder-only的Transformer已经没有本质区别了。所以数据流派就是继续沿着大语言模型的scaling law,通过堆砌海量数据来实现智能,只是训练技巧上有差异,比如先喂什么数据、后喂什么数据,做各种Tricky的训练策略。

大语言模型走通了,成功的核心在于三点:算力、数据、算法。算力和算法架构已经基本固定,那么剩下的关键就是数据。回到具身智能来说,有大模型做参照,能不能沿用同样的路子?

大家希望把文本领域的数据驱动的成功经验复制到物理世界,用海量数据堆出能够适应物理环境的智能大脑。但问题在于,堆砌文本数据的成功得益于人类二十年互联网应用的发展,而具身智能要堆的物理世界的交互数据、机器人运动数据是稀缺且昂贵的,这条路径在具身智能上能否复制,就看能否解决根本性的数据瓶颈。

左林右狸:那是否意味着只要堆够数据,具身智能就能追平大语言模型?

朱森华:算力相同,算法范式相同——都是多模态Transformer,唯一缺的就是数据。所以今天整个领域——特别是做VLA的人——干的事情就一件事:能不能通过堆数据的方式,在VLA上复刻大语言模型的能力。

但是这个逻辑有一个根本问题。回到大语言模型成功的历史,它有三要素:算力、数据、算法。今天你用ChatGPT出来之前的小模型时代的LSTM或RNN,放在同样的算力和数据上,能堆出Transformer Decoder-only的能力吗?

显然不能。否则大家就用RNN,一张4090就能跑了,而不需要搞核电站来支持海量算力基础设施。所以一个基本事实是:即使有了数据和算力,决定这堆数据价值上限的东西是算法范式。算法不突破,能力是有天花板的。

所以今天无论叫WAM还是VLA的具身智能流派,做的事情无非是更便宜、更高效地堆数据,试图沿用大语言模型的范式,从机器人数据里抽提技能。但这里有个前提性问题:大语言模型的发展证明了这个范式有底线(bottom line),纯靠堆数据不代表它能通往100分的智能,当下可见的AI最多处于80分的能力。

而且具身智能稀缺的是物理世界的交互数据,一则它不像文本数据可以从互联网近乎无限地便宜获取,也不存在语言一般的高度语法规则化约束;二则就算我们堆出了足够的数据,当前模型范式能逼近的能力也只是当下AI的80分的能力上限。如果在算法范式没有根本突破的情况下,只是堆数据,能否真正跨越通往AGI的20分的差距,甚至达到更高水平,这是需要打问号的。

我认为数据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算法范式的创新才是决定上限的关键。

左林右狸:您提到杨立昆的JEPA对LLM范式的挑战,认为用大语言模型的方式训练开放世界中的智能体走不通。JEPA和LLM的本质区别在哪里?

朱森华:今天整个具身智能领域,几乎所有做法都是为了更便宜、更高效地堆数据——Sim2Real仿真、3D生成物理真实与视觉真实的环境、UMI采集、第一人称视角的Ego采集,全都是数据工程。而算法范式没有根本改变,只是在VLA上面小修小补。

但这里有个根本问题:堆数据的终局只会是高度同质,最后生产同质化的算法模型。

文本数据的信息密度很高,高度结构化,有语法规则,相对一致。而开放世界里的物理交互过程,做同一件事在不同时间、不同环境状态会有无数种路径,无数种答案,没有绝对最优,信息密度很低,背景知识也很低。当年适合文本的RNN和适合图像的CNN最终被Transformer统一,但今天的动态视频、动态轨迹数据,是否仍然适合Transformer一统天下?这是个问号,至少到今天还没能证明。

杨立昆的JEPA正是看到了这个问题。他挑战的不是大语言模型有没有用,而是说想逼近更高的智能,今天LLM的训练方式和底层逻辑是有问题的。

JEPA和LLM的本质区别在于:LLM训练时,你给我一个输入和一个标注,我对比输入表征和标注之间的绝对值差异,算loss,反向传播。但杨立昆认为,比较绝对值的差异很不可靠,违背了人类理解物理世界的底层认知逻辑。

举个例子:我现在让你看一个有把的杯子,转过来换个视角没把了,人类会认为它不是同一个杯子吗?当然不会,只是视角不同。但大模型会。今天的大模型,在绝对值上有巨大区别时,就会认为这不是同一个杯子——除非你用海量数据把杯子的360度都喂给它看过。

人为什么能做到?我没有给你数据,现场随机拿个各种构型的杯子,你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人通过心智模型(Mental Model),对杯子的抽象概念形成一个分布——有把、没把、带字、不带字、亮一点、暗一点,这些具体的显性属性都被过滤掉了,只要逼近这个分布,它就是同一个杯子。

杨立昆说,能不能像人一样,用抽象概念学习的方式来习得技能?所以JEPA不再比较绝对值,而是比较输入的隐空间表征和预测的隐空间表征之间的分布差异,这样训练出来的模型更有泛化性,更鲁棒。

这就是JEPA的逻辑。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刚才一开始就说过了,JEPA本身的理论基石对标的是1943年的心智模型。

为什么说它对标心智模型?我们来看一下JEPA所有的算法工程范式的技术用语。搞JEPA的人告诉你,我比较的是分布,分布的建模是一种能量密度,它用了energy based model来做这个建模。这个energy based model在认知神经科学里面,在心智模型主动推理的框架里面叫做自由能,free energy principle。计算机科学叫free energy based model,在认知神经科学里面叫free energy principle。

有了这个分布的定义,我怎么比较这两个分布的差异?杨立昆提出的指标,类似于loss function的指标,叫discomfort,对应的认知神经科学的用词叫惊异,surprise。

所以我们去看JEPA的实现逻辑,理论支撑是来源于认知神经科学的自由能原则(FEP),基于主动推理框架、心智模型给他的启发,是对FEP的借鉴和数学表达。这就是JEPA的由来。

在我看来,今天所有人在效仿的、真正逼近的、真正在思考的事情——从数据里面更高效抽取智能能力的架构设计——真正清晰定义了自己定位的,只有杨立昆。其他人都只是在从各个维度上蹭世界模型的概念,导致世界人民都不知道真正的世界模型是什么。

02 只懂一翼的人,不知道瓶颈在哪

左林右狸:那么您是怎么从过去的脑科学领域,这是在生命科学的大范畴里。现在您切入到世界模型,它似乎是和AI、硬件领域相关。您是跨专业吗?

朱森华:这是一个误解。很多人觉得脑科学、认知科学属于生命科学,跟现在的AI、世界模型离得很远。但你知道中国的脑科学大部分放在哪个院系吗?

你可能会惊讶,大部分放在了心理系。心理系下面下属的是认知神经科学、认知科学,研究人的认知是怎么过程的。认知下面有认知神经科学,专门搞分子、介观、宏微观的事情,也有临床的其他东西。

我们来看中国的脑计划,叫“一体两翼”。这基本上囊括了认知科学、脑科学、神经科学之间的所有内涵。

一体就像飞机主体一样研究的是大脑的结构和功能本身——搞清楚大脑为什么这么高效,它的特性究竟是怎样的表征。研究大脑的手段有三个维度:

宏观层面,在医院拍核磁共振、CT、超声,看大脑的结构和功能表现;

微观层面,用电子显微镜观测一个个细胞长啥样、轴突怎么长;

中间还有介观层面,研究细胞与细胞之间的连接、神经突触的走向。

这三个层面来整体研究大脑的功能、机制和结构。我在博士期间做的就是研究大脑本身。我的博士论文研究睡眠剥夺——人熬夜、睡眠剥夺会对认知水平产生影响,比如风险能力、警觉水平的变化。结论就是别熬夜,熬夜是不可逆的脑损伤。这是研究大脑本身、认知水平本身。

一体两翼的两翼,第一翼往临床跑。

了解了大脑,发现了熬夜会脑损伤,那怎么治它?人衰老了,活到足够久一定会得老年痴呆,那是脑袋里的tau蛋白决定的。怎么清理tau蛋白?研发药物,研发经颅磁刺激,这是临床应用。包括脑机接口也在这个范畴,尤其是侵入式脑机接口,解决偏瘫患者怎么动起来的问题,能否用电刺激深部核团让他动起来、与环境交互。

第二翼就很清晰:大脑那么聪明,了解了它的结构和功能,怎么建模它?能不能造出一个像它一样的智能体?

这就是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你今天看到的大语言模型、神经网络、神经元这些概念,所有起源都来自于此。

深度学习的基本框架叫神经网络,基本构成是神经元和神经网络的连接。第一个神经元的发现是1943年,跟心智模型提出的理论同一年。有了神经元之后,建立了第一个模型——MP模型,由一位数学家和一位心理学家(也是认知科学家)共同建立。再接着,神经元之间怎么连接,建立了神经网络,第一层感知记忆相关的过程,这就是整个神经网络七八十年的发展。

所以你问我的履历过程,我从一体开始——先了解大脑,不懂大脑就没有资格谈两翼。这也是今天大部分人对世界模型解释不清楚的原因之一。大部分人只有计算机科学背景,只懂一翼。认知神经科学的专家、心理学家建立了一系列模型,放到计算机科学里去用。而计算机领域的工程师们只看到了当前可用的AI模型,但当这些AI建模的瓶颈出现时,完全没有一体的理论来源支撑的工程师们就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了。所以,我们在过去的70年里看到的AI的每一次能力跃升,背后都有认知神经科学家的跨学科创新推动。后续AI能力的突破,也不会例外。

左林右狸:您提到现在高校AI课程存在一个问题——学生觉得讲神经网络起源、信号处理这些“老东西”没用,只要学会深度学习训练就能年薪百万。您怎么看待堆数据和算法范式变革之间的关系?

朱森华:回到高校教育的问题。从技能获取的角度没错,但问题在于,当深度学习出现缺陷——高功耗、高数据依赖、低迁移性、难终身学习——需要变革的时候,大多数人就黔驴技穷了。

他们只知道在工程视角做改进,比如DeepSeek让大语言模型算得更便宜、更优雅,但这只是在既有框架下把模型做得更高效、更优雅、更便宜,但它并没有突破大语言模型的能力上限。

而杨立昆的JEPA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是在思考“怎么让大语言模型算得更便宜”,而是在思考“怎么让它的能力从80分变成100分”——突破能力上限逼近AGI。这就是算法范式变革的方向。

但我要强调的是,堆数据和算法范式变革并不冲突。构建视觉真实、物理真实、交互真实的数据环境,对全人类都是有好处的,这没有错。但怎样更好地利用数据、设计有更高上限的算法,那才是未来。我们不能因为做算法上限的突破就贬低数据工程的重要性,两者是并行的——数据是必要条件,算法范式是决定上限的关键。只是今天大多数人的精力花在堆数据上,而以终为始真正该思考的是:在算法范式上,我们还能走多远。

左林右狸:您提到“计算神经科学”是连接脑科学和计算机科学的关键桥梁。这个学科现在已经成为强大的交叉学科了吗?像您这样背景的人,是否越来越多地转向计算神经科学去做世界模型?

朱森华:是的,这个趋势非常明显,而且越来越多。在中国科技20230技术愿景驱动下,2021年启动的“一体两翼”脑计划是“10年500亿”的国家项目,直接推动了这件事。在这个计划驱动下,形成了上海的“南脑”和北京的“北脑”——也就是上海脑与类脑研究中心和北京脑与类脑研究中心、两个城市都形成了庞大的类脑产业集群。

我们现在正在密切合作的,有一个是上海的全国唯一的“上海类脑智能未来产业集聚区”,由上海市科委直管,正在系统性地推进脑与类脑的技术转化。这说明从国家到地方,都在重视并推动脑科学和AI的融合。

人才结构上,我们的需求又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做计算机科学、深度学习的工程师;第二层是计算神经科学的人——既懂大脑,又能把大脑的思想转化成算法模型;第三层是数学家,进一步优化算法。

目前第二层的人才非常稀缺,但需求在迅速增长。像我这样从认知神经科学出发,再掌握计算机科学算法范式,能够完成两者无缝衔接的人,正在成为一个重要的方向。我相信随着脑计划的推进和产业集聚区的落地,这个交叉领域会越来越成气候。

左林右狸:您与类脑机构合作,是以多少年为目标去做这件事?感觉天花板非常高。

朱森华:你的感知很准确。正因为这件事天花板非常高,所以我们选择出来创业。我们认为做类脑智能的算法创新、类脑的具身智能,是值得投入一辈子的事情。但投入一辈子不意味着不能不断地完成沿途下蛋的商业变现,我们很清醒。

关键在于“底线”。今天基于人脑启发的AI技术,已经有了60分、70分的水平,及格了。假定所有技术都不突破,它也能在局部应用中找到产业化的机会,是可用的工具。我们的目标是让能力从80分逼近100分,但这个过程中,不是非得跳到100分才能做产业转化。从80分变成85分,就能在某个领域加速产业化;在泛化性、低数据、低功耗、终身学习等能力上前进一步,就会带来商业增益和技术竞争力的提升。

所以我们的逻辑是:每天往前迈一步、每成熟一部分,就在一部分节点上完成“沿途下蛋”的商业转化。

类脑智能这个方向有清晰的技术生命力,不会随资本市场热冷波动。中国脑计划10年500亿也在逼近这个目标,难度有高低,但战略方向是绝对正确的。我们的坚持就是:技术底座每提升一点,就转化一点,降低研发成本,提升技术适应性,最终在长期积累中实现从量变到质变。

03 盘古具身大模型首代发布者

左林右狸:您在华为时具体做什么工作?那时的工作和现在创业的相似性很大,当时的产出达到了什么程度?

朱森华:我在华为云负责AI算法创新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成立开始便承载两个使命。

第一个使命是探索AI的下一跳在哪。

从2020年小模型时代开始,我们就清楚今天的神经网络是有瓶颈的。脑与类脑始终是实验室的基础技术底座和重要创新方向。从2020年开始,我们就把北脑的陈霖院士和南脑的蒲慕明院士先后请到华为,系统性开展了跟全国范围内的脑与类脑专家的研讨和协同。同时,这个实验室也孵化了华为第一代盘古具身大模型,我也是盘古具身大模型的首代研发负责人。

第二个使命是:这些技术创新到底放到什么赛道、赋能什么产业,能对华为产生最大商业价值?

我们论证了一年,在2021年决定在全华为开创并立项“智能机器人大脑”项目——当时还不叫具身智能,名字很朴素。为什么选这个赛道?两个原因。

第一,2021年机器人是个1000亿的市场,但也是1000 个1亿的市场,极度碎片化。每个领域要的机器人形态都不一样——工业机器人、轮式的、单臂的、双臂的。这些机器人需要一个统一平台来管理和升级,云能连接万物,所以我们做了Cloud Robot平台,用云解决连接问题。

第二,这些机器人都不太能适应环境,都是专用工具。能不能让它更聪明,主动适应环境?这就是今天具身智能的目标——像人一样快速适应各种环境。它需要全方位的AI:从文本指令交互,到多模态感知,再到决策、规划、执行。

我们把这个“聪明”定义为四个核心能力:具身交互、具身移动、具身操作、还有决策规划。这些逻辑和今天我们创业做的具脑磐石,一脉相承。

左林右狸:您在华为时定义的具身智能四大能力业务目标是什么?当时您是怎么从算法领域切入到机器人产业的?

朱森华:当时我们围绕具身智能定义了四大业务目标,或者说四大服务能力目标:

第一是具身交互,让机器更自然、更精准地理解人的意图、情绪和指令;

第二是具身移动,让机器人在开放世界里像人一样自由移动,不需要预先建图;

第三是具身操作,比如叠杯子、抓取物体这类围绕物理世界的精细操作;

第四是具身协作,因为任何任务都不可能靠单个机器人完成,需要上下游协同、多机配合。这四大能力就是华为云AI算法创新实验室从头到尾围绕具身智能的完整目标。

这里有我和联创的一个小故事。2021年我开始做具身智能机器人的时候,我真的是门外汉——我是搞AI算法的,完全不懂机器人。所以我们掏出真金白银请了多个老师(包括当时是高工机器人研究所的所长的卢瀚宸,具脑磐石的联创之一)带着我,用两年时间跑遍了中国所有的机器人产业链,从关键零部件到灵巧手,再到双足、四足、机械臂、集成商、客户,全产业链实地交流调研走了一遍。

这些老师们,带我完成了机器人行业从算法到硬件的认知补齐。这件事在华为估计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所以我的路径是:先懂大脑,再懂算法,再亲自跑产业链,最后把认知科学、AI算法和机器人产业三条线捏在一起。

左林右狸:您在华为时工作已经在上升期,探索性方向也摸清楚了,为什么在2025年下半年选择离开华为去创业?

朱森华:这个问题可以从两个视角看。第一,今天市场上各大厂都有很多人跳出来做具身智能创业,这不是偶然,大公司有大公司的问题,但更根本的是创业者要回答几个问题:

首先,你有没有清晰的技术主张,愿意把后半辈子的职业发展都压进去?这件事值不值得你投入?它是不是一个泡沫,资本一冷就干不下去了?我认为类脑智能、具身智能有足够长的技术生命力,这是战略方向正确的事。

其次,你对产业化方向是不是想得明白?

第三,你的团队配置能不能承载以上的技术和产业化愿景?

整体而言,在大厂和初创公司的差别很具体。大厂的好处是不用为钱担忧,只要立项就能干;创业的劣势是始终要为团队找资源、找粮草。但创业的优势是极其聚焦——你不需要频繁汇报、论证、为不切实际的商业目标反复折腾。出来之后,技术目标是什么、商业目标是什么、节奏是什么,都很清晰。你可以根据自己对产业和技术的认知,坚定专注地往前跑。这是初创公司最大的价值。

所以,我选择离开,不是因为大厂不好,而是因为我想把自己的判断、节奏和精力,完全投到我认定值得干一辈子的事情上。

04 初创公司能做的事,大厂不一定能干

左林右狸:具脑磐石成立一年了,这一年里有哪些关键进展?

朱森华:整体上我们是从创始团队开始,系统性地完成了几个维度的搭建:Infra架构、数据采集、模型训练和验证、多本体的适配和选型,同时国内外的商业化拓展也在同步推进。基本上是一上来就全体系铺开,从小到大发展到今天几十号人的规模。

如果要说关键节点,第一个是组织团队的建设——四梁八柱的人才体系搭建完成,这对公司来说是根基性的。

第二个节点是,我们很快会在9月月中,通过科技部与上海市联合主办的浦江创新论坛,联合主管政府部门和产业机构,发布我们的“认知世界模型1.0”。我们给自己的世界模型定位为Cognitive World Model(简称Cog-WM),对标的就是心智模型(Mental Model),这将是我们在技术和品牌上的一次里程碑式的正式亮相。

左林右狸:公司内部分工是怎样的?其中有多少人有认知科学背景,多少是计算机科学背景?您怎么去指导他们、让他们快速建立起认知科学的底层认知,去支撑后续版本迭代?

朱森华:内部大体分两拨:一拨做类脑前沿技术的预研和创新,另一拨做应用转化,这个结构和大部分AI公司差不多。

但人员背景上,像我这样兼具认知神经科学和计算机科学背景的人还是很稀缺的,否则大家就都能一起干了。目前大部分同事还是以计算机科学为主,只有少部分有认知神经科学背景,所以我们非常积极地通过产研合作来加强这部分人才获取。

在人才筛选和培养上,我们不会快速扩张,对人的筛选很严格。首先,我们看重跨学科学习和主动学习的能力——不一定是脑科学背景,但至少你跨过学科,对跨学科学习有启发。其次,我们不强求一个人马上变成脑科学专家,因为我从硕士开始学脑科学,到博士毕业才被老板说“你终于上道了”,这需要五六年时间。如果谁读两本书就自称专家,那也太对不起我的智商了。

所以我们的培养逻辑是:你不需要一下子懂大脑的所有,而是根据你想改进的方向,我们给你明确的培养路径,告诉你先学哪些脑科学理论、哪些工程实践,先从“知其然、用其然”开始,再到“知其所以然”,慢慢滚起来。我自己就是从计算机科学转向脑科学、再转向计算神经科学,走的就是这条路。现在市场上很多纯计算机科学的AI专家,已经在VLA、智驾等领域感觉到这条路走不通了,他们主动来找我们寻求突破,自驱力很高,吸收认知科学的能力就很快。我们愿意给这些有主动性的人时间。

左林右狸:公司选择在日本便利店做PoC,为什么选定这个场景?泛化性如何?

朱森华:从市场来看,选定日本有两个原因。第一,日本对机器人接受度很高、有天然的付费意愿;第二,人口老龄化严重,劳动力短缺,对机器人有真实需求、能形成有效的付费转化。从场景来说,便利店只是日本市场的一个侧影,是我们触达比较清晰的一个客户群体,但不是唯一的场景。

关于泛化性,关键要看我们做的是通用技能还是定制化工具。我们在便利店场景要完成人机交互、场地移动、不同物体抓取,这些都是通用的技术能力,只是环境相对结构化——它是铺装路面,产品门类相对清晰(有刚体、有软体)、门店结构布局统一,不是完全不可预测的开放世界。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有限封闭的开放场景”,会是我们进入家庭服务这种完全开放场景之前的上一跳,是有边界但能打底的前置场景,并不是一个特殊的corner case。

左林右狸:你们的客户是谁?商业模式是怎样的?有些公司本身就在做软硬件一体且自研大脑,你们怎么跟他们合作?

朱森华:我们的客户是如便利店这类有真实场景的终端用户。即使机器人还没达到人的替换效率,只要能解决可持续生产与服务的问题,客户就愿意买单。

商业模式上,我们虽然定位做大脑厂商,但终端客户要的是交钥匙解决方案,不会分开买大脑或本体。所以我们选择和适配的本体厂商合作——在重量、速度、节拍等指标上匹配场景需求,通过战略合作互为供应商,联合做商业拓展。

至于想软硬件一体、自研大脑的公司,那确实很难合作。但我认为目前什么都要干,很可能最后什么都干不好 —— 让具脑磐石攒一个本体,两个月就能看到,基本没门槛,但要做得很好、很稳定、适配不同场景或者工艺需求,那是另一回事。

现阶段,通用本体还有距离,做好一个细分赛道本身就不容易,更别说定义各种场景形态的本体需求。我们的策略是先做通用大脑,提升泛化性,实现是“一脑多机、一脑多形”,而不是把自己绑死在某个具体的硬件形态上。

今天的商业化还在练兵场景,刻意追求数字上的规模化,对整个产业来说都不现实。

左林右狸:您把世界模型分成五层,具脑磐石锚定在第四层和第五层,但越往上越难定义、越难评估、越难证伪。您怎么向客户、公众或投资人证明这并非玄学,而是能走向落地和量化的工程系统?今年2026年你们有立下具体目标吗?

朱森华:我们的五层结构很清晰——视觉真实、物理真实、交互真实是下面三层,第四层是以JEPA为核心的算法工程起点,这也是我们唯一认可的real world model,第五层是人类大脑的心智模型、主动推理模型。

我们从第四层逼近第五层,这本身有杨立昆在内的一系列类脑研究与转化成果证明可行性。你可以追问哪个团队能完成这件事,但谁都否认具脑磐石团队在这条赛道上、毫不谦虚的Top1的专业、履历和产业综合能力。市场上很多人今天说VLA、明天说世界模型、后天说物理AI,连技术方向都不坚持,甚至也根本说不清楚。

每个人最终都要为自己的认知买单,我要找的是同路人,组建足够强的专业团队,朝着主动推理和心智模型的方向跑进去。

至于今年的目标,我不主张立flag式的目标。技术的发展不是立个flag就一定能完成,那叫作秀。我们允许局部失败,只要在失败中验证我们朝着正确的战略方向前进了一步,那就是价值。我们选择在9月份发布认知世界模型(Cog-WM),是因为刚好到这个节点东西做出来了,而不是刻意为了某个时间点。技术创新不能靠规划硬推,要尊重实际进展。

左林右狸:您在之前的采访中提到过“1~3年基于VLA做工程实践优化,3~5年完成类脑范式更迭”,是怎么考虑的?VLA只是个过渡?

朱森华:那个划分是早期对接资本和市场时的表述,是一个动态调整的想法。我这里说的VLA,特指LLM-based的算法范式。今天做个思维实验,即便AI技术不再进步,LLM-based的VLA仍然在很多场景下是可用的工具,它不是元宇宙那种一旦底层不行就归零的东西。VLA有底线——虽然泛化性、迁移性、终身学习、低功耗都不足,但只要采集到足够数据集,就能在特定场景下完成任务,不需要人定义规则。所以我们不否认VLA,它也是人类在AI领域共同的智慧结晶。

我们的探索也是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我们站在Transformer的基础上往前走,JEPA本身的训练也是建立在Transformer之上的;另一方面,有一票团队做类脑算法创新,持续针对Transformer的缺点进行改进、同时探索跳出Transformer的新架构机会。我们预计3年左右,积累的多个创新点就可能获得系统性突破,完成一次跃升。长期来看,JEPA会是我们的底线和起点,但远不是重点,更成体系的类脑范式创新会持续推动AI技术的向上突破。

左林右狸:现在国内有类似具脑磐石这样同样定位的公司吗?还是只存在于学术界?

朱森华:其实市场上已经有不少所谓主张类脑的公司了,从几亿到百亿估值的都有。有不少是有相应脑与类脑背景的人在做创业,这本身是个很欣喜的事情,也是正在发生的事情。我没有把这些公司看作竞争对手,而是脑与类脑创新的生态伙伴和同行者。当然,也存在一些滥竽充数、包装概念的现象。

左林右狸:您刚才提到和一些高校教授有合作,主要是哪些教授?现在正在合作的有谁?

朱森华:我们合作的包括我的师门——中科院脑与认知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还有北大、清华、北航、复旦、以及深圳先进研究院的教授。在面向类脑智能方向不同维度、不同方向上,我们会开展不同的技术合作。

左林右狸:这些合作主要是以具脑磐石公司去发起的吗?主要有哪些项目?

朱森华:当然是以公司发起的。具体方向包括:怎么让机器更好地建立认知地图、更好地自由移动;像人脑的多舱室神经元怎么更高效地克服灾难性遗忘;怎么让机器更好地懂你的具身交互。这些都是我们在开展的技术合作方向。

左林右狸:我看到您和国内汽车产业有一些合作,比如纽泰格,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合作?进度怎样?

朱森华:纽泰格是我们一个重要的产业合作方,他在汽车上下游产业的积累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商业机会和合作探讨,目前我们正围绕他带来的场景需求做一些原型验证。

左林右狸:您现在每天花最多时间思考的一个技术问题是什么?

朱森华:这个问题很有趣。我们对自己要走的路不是懵的,我们从出来的第一天方向就很清楚,要解决的技术问题也很清晰。但我每天花最多时间想的,不是某个单一的技术细节,而是用什么样的手段和方法,快速促进这些技术的发展和突破。

因为我们要做的绝不是单点技术,而是系统性的类脑智能创新。所以更多时间花在怎么更快、更高效地和产业上下游、高校科研机构开展产学研合作,加速技术突破和产业化落地。这也是我们近期和上海脑与类脑产业集聚区合作、推动整个生态的原因。

左林右狸:在访谈尾声,再问一遍,为什么您选择以一家创业公司的组织形态去推动做类脑世界模型? 公司形式给了您融资的便利,但也给您戴上了“必须商业化、必须出产品、必须给投资人回报”的紧箍咒。您有没有后悔过这个选择?或者说,你认为初创公司比大公司更容易做成这件事?

朱森华:其实刚才已经回答过。第一,初创公司可以更专注。杨立昆从Meta离开,就是因为和Meta的运营理念不一样。第二,我始终冲着一个宏大的目标往前走,但不是说没达到最终高度就不能商业化、不适合做初创公司。我能在沿途下蛋,逐步验证技术方向,同时完成变现。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人生旅途了。

如果所有方向都确定了,那就更没初创公司什么事了。等到技术形态一旦成型,比如机器人本体形态确定了,大厂压强式、资源式的投入,是初创公司完全不可比拟的。这在近期的WRC的机器人比赛等场景我们也都能清晰地看到趋势。因此,恰恰是新技术还没成型的时候,初创企业最活跃,最有跑出来变成独角兽的机会。

左林右狸:可是初创公司需要找人、找钱,这两件事难度大吗?

朱森华:逻辑很清晰,哪个大公司不是从初创开始的?Anthropic是吗?ChatGPT是吗?都不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今天出来创业,就是为自己的认知和全身心的能力买单,大胆去干就好了。如果天天算今天大厂会不会逼我、明天友商会不会压我,那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里,这种人就不适合出来创业。

顺便分享一个事:具脑磐石团队从出来之前到现在,技术方向、战略方向从来没变过。但有些团队对自己的技术方向并不清晰,人云亦云,今天VLA、明天世界模型、后天JEPA,只会随着资本喜好随波逐流,越往后他们会越慌。

我们看着世界的风云变迁,很多人在玩文字游戏,但我们的内核一直都在往前发展,从来没变过。市场上有优秀的工作我们会吸收、借鉴、内化,但战略方向从来没变。这就是我们内心安稳强大的地方。

左林右狸:您说的干一辈子的事业,具脑磐石也会按照百年企业的目标去推进吗?

朱森华:不用想那么遥远,但我认为这个技术方向、这个产业是值得干一辈子的。前段时间我和张汝京(中芯国际创始人、中国半导体之父)做过面对面的交流,他整个分享就一个主题:择一事,终一生。他选择芯片这行当,干了一辈子,也只会干这一辈子。我当时发了一条朋友圈:无论是类脑的算法,还是类脑的芯片,都值得择一事终一生。

左林右狸:这确实是非常值得推进一生的工作。太多人把创业当成快速财富自由或身份转变的方式,但可贵的是像您这样踏实把事情做好的人。

朱森华:是的,一定会有的,所以中国才能有今天的成就,那不是一个人,是无数的个人建立起来的。今天我们站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先辈们给我们创造了民族自尊心充盈的生活状态。今天站在中美竞争、全球技术竞争的角度,为什么我们不能从跟随到并跑,再到引领和超越?在计算机科学、脑科学、类脑产业、量子计算、聚变,中国哪个差?为什么不能立大志、做大事?这就是我们想做的事情。

像我这样的学术和产业背景确实很稀缺,某种程度上投入创业有一点点使命的召唤。回头看,我学计算机科学的时候,哪知道会去学脑科学?学脑科学的时候,哪知道会在华为负责那么长时间的具身智能?今天刚好又变成时代风口上的产业。离开具身智能、离开类脑智能,还能不能有这样符合我所有历练的产业和技术?我觉得可能很难再有了。

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使命召唤,你就该干这事。

本文作者吴彤,微信号:lI__O0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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