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腊月十四,东莞石龙镇,镇卫生院。
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忽明忽暗。王瑞攥着一张缴费单,在走廊里来回走,走了十几趟。病房里,他姑妈王秀兰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人昏昏沉沉,医生说是脑震荡,中度偏重,观察几天,恶化就转广州。
事情说起来不复杂。王瑞他爹王守业在石龙开五金厂,给深圳宏发实业供了五年的货,脚踏支架、门铰链,一直按月结款,从没红过脸。从十月份起,宏发的货款停了——一算账,七十五万三千。王守业上门要了两回,头一回,潘鸿声在办公室里拍着他肩膀笑:"老王,年底账紧,过了年,一分不少你。"第二回,连楼都没让他上,保安客客气气把人送到大门外。
腊月初八,姑妈王秀兰坐早班车去深圳,在宏发楼下堵潘鸿声。老太太不会说漂亮话,就举着一块纸牌,写着"宏发欠款七十五万,还我血汗钱"。堵到晌午,潘鸿声没露面,倒是来了两个骑摩托的年轻人,下来二话不说,一人一把钢管,照着老太太后脑和肩膀就是两下,骑上车走了。前后不到十秒,满街的人都看见,没人来得及反应。
王瑞连夜从佛山赶回来。他去找了在派出所值班的熟人,对方翻着登记本,面露难色:"两个骑摩托的,没牌,蒙着脸,这案子不好查。先按治安案件走着,有消息通知你们。"他又去找他叔叔——他叔在区里当差,算是王家最有头脸的人。叔叔听完,把茶杯放下了,半天说了一句:"瑞子,这事走法院。别闹,别找什么社会上的人。我这差事,经不起你闹。"
王瑞从叔叔家出来,站在街上,风刮得脸生疼。打人的在街上晃,欠钱的高枕无忧,自家人受了伤,居然没一个地方能讲理。
厂里比家里还乱。腊月的订单催得紧,王守业却发不出工资——账上最后一笔流动资金,垫了宏发那批门铰链的料钱。二十六个工人堵在办公室门口,都是跟了十年的老人,领头的钳工老周蹲在门口抽烟,半天说了一句:"老王,不是逼你。快过年了,家家要割肉要买米。你跟宏发那七十五万,真要不回来?"王守业说不出话。老周磕了磕烟灰:"要不回来,我们就去深圳,跟你姑妈一样,站楼底下举牌子去。"王守业一听这话,眼圈就红了——举牌子,姑妈就是举牌子让人打成这样的。
他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站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名片是两年前的,那时候他在深圳蛇口的工地跑腿,给人带过路、看过场子,有回工头卷款跑了,几十号人的工钱没影,是这个人在码头上摆了一桌,把工头堵了回来。事后他请那人吃饭,那人只说了一句:"后生,办事先办事,别先讲人情,人情是事办完才有的。"名片上就两个字:加代。
电话接通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
"喂?"那头声音带着睡意。
"代哥,我是瑞子。蛇口工地,给你带过路的。"
那头静了两秒:"瑞子。说事。"
王瑞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全涌上来,语无伦次。那头一直没打断,听完了,就问了一句:"人要紧吗?"
"命保住了,脑子里的淤血还没散。"
"厂子还转得动吗?"
"工资已经拖了一个月了。"
"行。"加代的声音沉下来,"瑞子,听我三句。别寻仇,谁也别动手,打人的一分不能代赔,我让官面办他。你爹这五年的送货单、签收单、对账单,一张不落全收好,明早我来对。还有——"他顿了顿,"宏发这个潘鸿声,最近是不是在跟香港人谈大事?"
王瑞一愣:"代哥你怎么知道?厂里传了俩月了,说是要搞股份制改造,香港的财团要注资,谈成了宏发就要上市。"
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就好办了。人怕的,从来不是债主,是审计。我明天晌午到。"
腊月十五晌午,加代到石龙,就带了常鹏一个人。
他先去医院。姑妈已经醒了一阵,认得人,就是记不清事发那一下。老人拉着加代的手,眼泪顺着纱布往下渗:"后生,钱要得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就算了,别为我搭上人命……"加代坐在床边,给老人掖了掖被角:"姑妈,钱一分不少,打你的人,一个跑不了。您安心养着。"
出了医院,加代没急着去宏发。他让王瑞把五年的单据全摊在厂里的办公桌上,一张一张翻。王守业坐立不安:"代哥,单子是死的,人家赖账是活的,这官司打到猴年马月……"加代头也没抬:"王老板,单子不是死的。单子是一把刀,就看递到谁手里。"
下午三点,加代带着王瑞,进了宏发实业。
宏发的办公楼是新的,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大堂里横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庆祝宏发实业股份制改造启动。潘鸿声在顶层会客室见的他们。这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手上一块金表,进门先给每人递了杯茶。
"王老板的货款,我心里有数。"潘鸿声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只是老王,我先给你透个底——你们上个月那批门铰链,厚度不达标,我验货报告都出了。按合同,我反索赔三十五万。这样,两下里一冲,你再给我补四十万,这事就算翻篇,往后我们还是兄弟。"
王瑞腾地站起来,被加代按住了。
"潘总。"加代端着茶杯,没喝,"验货报告,能给我看一眼吗?"
"报告在公司审计部,最近审计忙,改天。"
"那这七十五万,什么时候结?"
潘鸿声笑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老板,我看你是个明白人,也跟你交个底。宏发现在是什么盘子?汇隆财团的香港人天天驻在楼里查账,我的每一分钱进出都要报备。这个时候,七十五万,我拿什么结?结了,审计怎么看我的现金流?你们要是识相,等过完年,公司上了市,别说七十五万,给你留个原始股都行。"他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声音压低了些,"要是不识相,非要闹——闹到审计耳朵里,公司估值掉一个点,那是几千万的事。几千万的账,你说潘某人该找谁算?"
会客室里静了片刻。潘鸿声看着加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眨,这是他的高光时刻:欠债的理直气壮,债主反成了求他的。
他还嫌不够,又补了一刀,笑着抬手虚点了点王瑞:"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上回在楼下嚷嚷的是你家哪位?老太太?哎呀——"他拍拍自己脑门,一脸惋惜,"那事我也听说了,路太乱,摩托车横冲直撞的。要我说,家里人出来要账,伤着了,多不划算。往后有话,让成年人来说。"
王瑞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加代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然后站起身,笑了笑:"潘总,那我先记下了。改天再来听你的报告。"
潘鸿声也起身,亲自送到电梯口,一路还嘘寒问暖:"石龙过来的吧?路上冷。回头让司机送你们到车站。"电梯门合上前,他隔着门缝又补了一句:"替我向老王问好——货的事,合同见。"
出了大门,王瑞憋红了脸:"代哥!他这是明抢!还有王法吗?"
"有王法。"加代上了车,"王法不在这儿,在这儿。"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他刚才自己说漏了——香港人天天在楼里查账。瑞子,一个人最怕什么,他就会自己告诉你。"
车开出深圳地界,加代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曾财:"财哥,宏发实业,深圳做五金的,帮我摸三件事:他欠了几家的货款,账上还有没有钱,跟香港汇隆的注资谈到哪一步了。要细的。"
第二个给丁建:"丁建,石龙,带四个人过来,不用多。查一辆摩托车,腊月初八上午,深圳宏发楼底下,两个骑摩托打人的,车牌记不记得都行,人找到了告诉我,别惊动。"
第三个给马三。马三在深圳夜场收账,一听有人拿钢管打六十岁的老太太,在电话里跳起来:"打老太太?!这帮瘪犊子玩意儿!代哥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摩托行蹲着——深圳骑摩托混事的就那么几拨人,我一个一个跟他们唠,唠到有人说话为止!"
腊月十七,消息一拨一拨回来。
曾财那边先到:"代哥,摸清了。宏发欠的不止王家一家——惠州一家做拉手的、佛山一家做合页的,连你家王老板,三家,合计欠一百六十多万,全压着。他账上早空了,全指望汇隆这口气吊着。汇隆的审计组已经进场一个礼拜了,就等出报告。我跟汇隆那边的人搭上了线——他们最怕的就是供应商纠纷闹上法庭,一打官司,报告就得重写。"
马三那边到得最晚,也最损。他在宝安西乡的摩托修车行蹲了两天,跟修车师傅又递烟又请吃宵夜,混成了熟人。头一天没词,他就装找车——"帮我留意留意,腊月初八在西乡往南头方向跑的一辆红摩托,把人家老太太给撞了就跑,我得找着他,讹我的是我表叔。"修车行的人一听是"找撞人跑路的",话匣子反而开了。第二天夜里,一个光膀子后生来补胎,跟师傅抱怨"最近那活儿伤阴德",马三在边上躺着听了满耳朵。第三天,马三在电话里全是得意:"代哥!齐了!腊月初八,有人花一千五百块一个,雇人'扫楼'——就是把楼底下堵门的扫走。雇人的不是外人,是宏发潘总司机的亲外甥,人称潮州仔,在西乡租着屋,天天换摩托骑!我还加了个菜——他外甥说,舅舅让转一句话:'让老太婆家里人明白,深圳这地界,钱压得住理。'这帮瘪犊子,连话都敢往外捎!丁建哥那边也锁定了落脚的屋,就等一句话!"
腊月十九夜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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