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朗，英语语言文学博士， 广东外语外贸大学高级翻译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翻译专业博士研究生（DTI）导师，云山青年学者。研究方向：应用认知语言学，认知翻译学，翻译教学与教育管理。
十余年来，隐喻与当代社会和人类真实生活的互动研究已不断印证了隐喻正在成为应用语言学、社会科学和人文领域的研究者揭示人类思想和传递情感的重要途径（Cameron & Maslen，2010）。社会转向下的隐喻研究总体上以Andreas Musolff、Jonathan Charteris-Black、Gerard J. Steen等学者创建的“批评隐喻分析”（critical metaphor analysis）以及由Lynn Cameron、Elena Semino、Alice Deignan等学者创建的“以隐喻为先导的话语动态分析框架”（Metaphor-led Discourse Dynamics Analysis Framework，MDDAF）（Cameron et al.，2010）等引领的“真实世界的隐喻研究”（real-world metaphor research）（Low et al.，2010）为主要代表范式。本书在全面回溯以往隐喻能力研究的基础上，面向应用认知语言学与话语分析的界面，尝试发展性地提出并论证“隐喻话语能力”（metaphoric discourse competence）概念，对该概念提出的必要性、背景、研究内涵、内容及方法进行全面和系统的梳理探究，并将其应用于来自真实的社会生活和课堂内外公众演讲话语的对比分析。
作为认知语言学、话语分析与二语习得、外语教学之间的一个重大接口性课题，隐喻话语能力研究在对接当下我国外语教育界服务新时代国际传播能力建设与对外话语体系构建、培养“具有良好的语言能力、丰富的跨文化知识、流畅的思辨表达力，并通晓话语规则和国际传播规律”的国际化高端话语人才方面具有切实的借鉴及参考意义。隐喻话语能力可以打破跨文化认知壁垒，构建情感与价值层面的认同感，从而在有效服务于国家利益的合法化表达与战略性拓展方面意义深远。
发端于认知心理学、发展心理学的“隐喻能力”探索是认知科学和应用语言学研究的焦点课题。一方面，目前的研究体现了认知科学对感知、学习、语言、记忆、注意、意识等内容的观照；另一方面，该能力与认知风格、语言水平、一语和二语之间的关系、词汇加工和习得、某一语言技能的关联、教学方法、跨文化交流，以及有关体裁与修辞等要素的互动成为该话题研究的主要方向。有关隐喻能力发展的研究始终是学界关注的重点之一（研究对象包括不同年龄段的孩童、青少年，以及来自不同母语背景、不同专业或学科背景的本科生）。同时，国外研究对隐喻能力发展的关注开始更加注重对（不同语言背景、不同语言水平的）学习者在产出性语言能力以及（接近）自然产生的话语中的隐喻使用表现及其变化的研究，并融合和汲取隐喻与各类话语研究的理论、视角以及方法，如介入隐喻识别程序（Metaphor Identification Procedure，MIP）和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隐喻识别程序（Metaphor Identification Procedure at Vrije University of Amsterdam，MIPVU）的使用、对早期隐喻的引出和测量方法的再度检验、对隐喻与创造性和创新教育的关注、与跨学科知识和职业发展等话题的交叉与关联等。从拓展开来的与各类主题话语和交叉学科知识有关的研究趋势观之，隐喻能力研究在研究目标、问题和对象等方面正在发生相应的变化。
作为一种社会研究方法或工具，隐喻正被用以观测和探讨与人工智能、自然语言、科学、疾病、经济、管理、领导力、国家安全等学科领域有关的系列问题，其中包括对生命价值认知的研究。Musolff和Zinken（2009）对认知隐喻在公众话语和相关话语场域中的作用进行了专门梳理，例如他们从话语中心视角（discourse-centered perspective）对隐喻意义及其理解进行了阐释；Kövecses（2010a）从隐喻、文化和话语层面对话语连贯的论述，以及Steen（2008）对话语中隐喻的语义、框架、交际三大功能和刻意隐喻的特别关注，为隐喻与话语之间的学术研究的展开奠定了重要基础。Semino和Demjén（2017）在《劳特利奇隐喻与语言手册》（The Routledge Handbook of Metaphor and Language）中为隐喻与语言领域的前沿跨学科研究提供了比较全面的概述。该手册包含35章，从宏观视角审视隐喻与语言领域的研究，在6个关键领域汇聚了多样且独特的理论与应用观点，包括：①隐喻与语言的理论研究，如概念隐喻理论、关联理论、整合理论和动态系统理论；②隐喻与语言的方法论研究，如探讨在文字文本、图像和手势中识别隐喻的方式，以及语料库语言学的运用；③不同文本类型、历史时期和语言中隐喻使用模式的形式变化；④教育、商业、科学和政治话语以及网络语言中隐喻的功能变化；⑤隐喻在解决商业、教育、医疗和冲突语境中的问题时的应用；⑥语言、隐喻与认知发展，以及对隐喻的加工和理解。该手册成为这一关键领域的必备综述。
从以上变化观之，并结合我国高等学校外语类专业适应社会发展需要的人才培养目标，我们可否突破单纯以字、词、句、篇的语言能力培养为二语习得与外语教学首要任务的传统研究框架，转而探究如何满足具体、真实且难度和复杂度较高的任务语境需求，培养具备较高的综合交际语言能力的学习者，使其能在不同领域、关键场景中充分展现口笔语和口笔译能力，完成有效的沟通与劝谏？
在其基本假设中，隐喻能力是交际语言能力的核心（Littlemore & Low，2006a，2006b），也是外语学习者区别于本族语者流利度的标志性特征之一（Danesi，1995）。目前，国内与国外在隐喻能力研究领域的交叉主要集中在隐喻能力概念的界定、发展、与认知能力和语言水平的关系、培养方法以及教学实践等方面，实证研究也主要围绕这些方面一一展开，但在上述提及的话题方向上，研究数量极少、分布零星，还有许多领域尚未涉及，亟待开展大规模、系统性的深入探讨。尽管Littlemore和Low（2006b）的理论框架为隐喻能力研究开辟了广阔前景，但后续的实证研究在测量层面却遇到了瓶颈。这一瓶颈的核心在于，测量工具的设计与理论构建的雄心之间存在难以弥合的鸿沟。
一方面，实证研究通过精细化的心理测量学方法，进一步深化了对隐喻能力内在结构的理解。例如，O’Reilly和Marsden（2021）在其大规模、理论驱动的测试开发中，通过探索性因子分析提取了支撑二语隐喻能力的四个潜在变量：产出性言外隐喻能力（productive illocutionary metaphor competence）、隐喻语言游戏能力（metaphor language play）、话题/喻体可接受性判断能力（topic/vehicle acceptability）及语法隐喻能力（grammatical metaphor competence）（O’Reilly & Marsden，2021：44-46）。这些研究揭示了隐喻能力并非单一维度的能力，而是包含多种子技能的可测量构念，为理论模型的量化验证提供了有力支撑。
另一方面，现有测量方法的根本性局限在于存在真实交际的“话语盲区”（discourse blind spot）。上述大多数测试，包括O’Reilly和Marsden（2021）的测试工具，其刺激材料与任务设计仍高度聚焦于脱离语境的句子层面的任务（decontextualised sentence-level tasks），如句子完形填空、习语字面化扩展、词与义项匹配等。此类任务虽然有效地测量了学习者对语言隐喻和概念隐喻的识别与操作能力，却未能触及隐喻在真实、动态话语中的核心功能，即隐喻如何参与篇章组织、进行互动协商、传递言外语用意图以及实现概念识解等话语层面的行为。正如Ma等（2025）在其研究中指出的，现有理论和实证研究“倾向于将隐喻能力框定在语言隐喻和概念隐喻的范围内，而忽视了隐喻在话语中的交际功能”（Ma et al.，2025：196）。这种测量上的“话语盲区”导致了理论与实践的根本性背离：交际语言能力的初衷是评估个体在真实情境中有效运用语言完成交际任务的能力，而现有的隐喻能力测试却退回到了评估脱离语境的抽象语言知识。
因此，如何超越句子层面的局限，设计能够系统评估学习者在语篇构建、言外实现和互动调节等话语维度的隐喻运用能力的测量工具，成为当前隐喻能力研究所面临的最为紧迫的挑战，也为本书研究从“隐喻能力”迈向“隐喻话语能力”的范式革新提供了核心驱动力。
将隐喻能力从静态的语言知识评估转向动态的话语实践考察对二语/外语教学以及适应不同话语群体的专业沟通均具有重要的作用和影响，但是必须承认的是，该研究因其接口性特征而存在较大的难度和复杂度，加之隐喻研究及话语研究本身的跨学科、多学科、交叉学科等特性，从而对研究者的学术视野、理论素养及方法论运用等方面提出了较高要求，研究者需避免陷入“为理论而理论、为方法而方法”的陷阱，能够根据具体问题灵活选择适切的研究路径，而笔者认为，具有真实信度和效度的研究则需要得到话语分析、语料库分析、实验性研究、认知神经研究等多种方法的共同支持。
《隐喻话语能力研究》基于笔者对认知语言学、应用语言学、话语分析和语言教育等交叉方向相关知识的积累，同时结合笔者长期在演讲辩论与写作、多模态话语分析与翻译、认知翻译学以及赛训方面教授英语专业、翻译专业学生的教学一线工作经验，希冀以隐喻话语能力为窗口，管窥中国英语学习者在对综合交际语言能力要求较高的产出性语言层面所反映出来的特点及存在的问题，如语言能力、百科及社会文化知识、思维创新、情感表达等，并综合运用语料库、话语分析、案例分析、实验研究方法探究隐喻话语能力的概念内涵、维度要素，以及英语本族语者和不同群组样本英语学习者在话语产出中的内在规律和表现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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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朗 著
北京 : 科学出版社, 2026. 6
《隐喻话语能力研究》首先对研究背景、意义及主要内容进行了扼要介绍；其次，回溯隐喻能力研究，包括隐喻能力概念的提出、研究流脉，详细梳理了国内外的相关研究进展，明确了隐喻能力研究的涉猎维度和探讨内容，剖析了关键性论说，如定义与测量、与语言能力等的关系，还考察了研究发展动向，并对文献进行了评述。
在理论基础部分，本书聚焦于隐喻话语能力，探讨了隐喻理论的“社会转向”研究以及隐喻与话语研究的发展，分析了其对隐喻能力研究的启示；同时从不同视角讨论话语能力，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和阐述了“隐喻话语能力”概念。
在研究方法与设计方面，本书选取演辩话语类型，话语主题关涉政治、经济、科技、教育、文化、社会、环保等领域中的一般性话题，从英语本族语者（参照组）与我国中高水平英语学习者（研究组）对比的视角，在隐喻话语能力概念框架下，具体分析了包括隐喻密度（metaphor density）、源域种类、隐喻出现的位置等隐喻话语分布情况，探讨了如隐喻框架、隐喻扩展、隐喻故事、隐喻簇与链、创造性隐喻（也称为新颖隐喻）等话语模式；同时，基于道德诉诸、理性诉诸、情感诉诸等方面对隐喻话语劝谏力进行了分析。
此外，本书还探讨了话语中隐喻使用的受众感知，基于认知神经实验的有关文献探讨了刻意隐喻、混合隐喻与创造性隐喻的感知。从跨学科交叉维度看，“隐喻话语能力”概念拟期不是附属于文学批评或语言教学的修辞技巧，而应成为连接认知科学的具身机制（具身认知与隐喻加工）、传播学的议程设置（框架效应与公众说服）、政治学的软权力建构（国家叙事与国际认同）以及教育学的关键能力素养评估（PISA式能力模型）的通用接口。
在当今时代，人工智能也不再被视为中立的工具，而是一个能够主动选择源域、构建映射并影响话语进程的交互者。这种新型主体的介入使得隐喻的生成与解读不再仅仅是人类认知过程的产物，而带有了算法与数据驱动的特征，这对学习者如何识别、评估和应对这些“人工的（artifical）隐喻”提出了新的能力要求。
陈朗所著的《隐喻话语能力研究》聚焦隐喻的语言教育功能，探讨隐喻在公众话语交际与话语人才培养中的育人价值。该书在全面回溯以往隐喻及话语能力研究的基础上，开创性地提出并系统性地论证了“隐喻话语能力”概念，通过对比分析英语本族语者与中国英语学习者在演讲和辩论语篇中的话语模式和修辞特征的区别，审视隐喻的修辞劝谏本质及其在话语实践中体现的密度、厚度、深度和广度，揭示了隐喻在表达道德观念、理性认知、情感诉求等方面的话语功能，探讨了刻意隐喻、混合隐喻和创造性隐喻的受众感知及其研究的价值取向和实践路径。
该书是陈朗在隐喻话语能力研究领域多年探索的理论结晶，也是其长期浸润在一线教学实践和赛训指导的经验总结，具有很强的理论建构意义和教学指导价值。
梅德明
2026年3月11日
于上海外国语大学
本书的完成历时数载寒暑，书中援引的诸多案例映照出自己多年来始终深耕于一线教学实践、育人培养的点点滴滴。本书的出版是对自己学术成长与生命成长之旅的记录与纪念。感谢国家社科基金对本研究的鼎力支持，感谢工作单位领导、同事给予的大力提携与无私帮助，感谢中国外语战略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主任、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梅德明教授为本书作序，还要感谢我的学生们，包括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访问学者等，无数次课堂共鸣的瞬间、赛训指导中的无间默契，还有导读中思想的碰撞、智慧的启迪都是我在这条又远又长的路上不断耕耘、进取和前行的不竭动力。书中不乏抛砖引玉之处，真诚地希望读者能看到隐喻话语能力研究的深刻内涵和重要价值，一起携手展开更开阔、更前沿的不懈探索。
本文摘编自《隐喻话语能力研究》（陈朗著. 北京 : 科学出版社, 2026. 6）一书“自序”，有删减修改，标题为编者所加。
责任编辑：杨 英 宋 丽
本书立足于当代隐喻研究的社会转向趋势，从中国外语教育实践出发，提出“隐喻话语能力”概念，通过对比分析英语本族语者与中国英语学习者的公众演辩话语，揭示隐喻密度、概念源域种类多样性、主题变化性等分布特征，以及隐喻框架、隐喻扩展、隐喻故事、隐喻簇与链、创造性隐喻等话语模式，包括隐喻与道德诉诸、理性诉诸、情感诉诸等修辞劝谏力问题，结合认知神经科学知识，论述刻意隐喻、混合隐喻和创造性隐喻的受众感知研究路向。本书亦通过考察隐喻在政治、经济、科技、教育、社会、环保等多个领域的主题话语中的真实表达，旨在为我国外语教育事业提供具有理论积淀与实践价值的创新思考，以期回应当前国际传播人才培养方面的迫切需求，为服务国家对外话语体系建设提供切实参考。
本书适用于应用语言学、认知语言学、话语分析、外语教育等领域的研究生、教师和相关研究者，也适合对上述内容感兴趣的读者参阅。
（本文编辑：刘四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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