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20多年后才知道的秘密。
母亲脚小,走不得远路。记得2018那年10月的一天秋色实在美,晴空万里,秋高气爽,沙沟湖公园里的菊花展办得壮观,主题是“花香邳州,欢度国庆,”花色品种多,满湖飘香。我便用轮椅从家里出来,推着90多岁的母亲,沿瑞兴路一路北上,走走停停。
到了大润发,母亲忽然转向了,四处张望:"这是什么地方呀?从来没有来过。"她念叨着"我的娘勒",像个迷路的孩童。可越走她越精神,那些新起的楼宇、宽阔的街道,把她的眼睛都点亮了。她说这地方怎么这么好,变化太大。我推着她,像推着一个重新认识家乡的小姑娘。
沙沟湖南大门到了。地上铺满了菊花,大花篮小花篮摆得热闹。母亲笑得合不拢嘴,一会儿说这个花好,一会儿说那个花更好,黄色的比绿色的还好,红色的更艳。她在轮椅上微微前倾,眼神亮得像秋日午后的湖光。那一刻我觉得,这条路推得值。
看了许久,母亲说累了,走吧。我看了手机,下午二点多。沿长江路左拐到福州路,刚走了几十米,我也累了,步子慢下来。忽然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女从路对面猛追过来,边跑边叫:"大姨!大姨!"
我吓一跳,迈开大步往前走。可那妇女追得更凶,越追越近,终于气喘吁吁拦住我们。
"你不是俺刘姨吗?"她弯着腰喘气,抬头看着母亲。
母亲两眼发直,愣了一愣,忽然认出来:"这不是你大姐吗?"
那大姐一把抓住母亲的手,顿时哭了:"大姨,我可见到你了!你是我的恩人!"
我站在一旁,像看一场突如其来的戏。大姐哭着说,那时候她住在向阳牛奶厂那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穷得叮当响。家里揭不开锅,冬天孩子没衣服穿,饿得大哭小叫。日子难到她想都不敢想明天。
"都是俺大姨三天两头往我家送吃的,还给小孩送衣服,"大姐攥着母亲的手不松,"真是我的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母亲只是笑,说那时候你太苦了,三个孩子一差一磨,不容易。我忙插一句那年事,9几年,隔咱家西边。她记得那些冬天,记得孩子饿了的哭声。她轻声问,孩子现在可好?
大姐眼睛一下亮了:"两个上大学了,一个上初中。我这会干环卫,挣了好多钱,够孩子上学用了。孩子可懂事了!"她说着说着就要往地上跪,"大姨,我得给你磕个头。"
我赶忙一把抓住她,说你别这样,都是过去的事了。
大姐又急着要去路边商店买东西。母亲摆摆手说:"我不缺这些,你好好把你的日子过好,我就高兴了。"大姐红着眼点头,说了句"改天我也去看你老人家",便依依不舍地走了。路对面有人在叫她,她边走边回头。
母亲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说:"你大姐这回可好过了。"
我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风从福州路那头吹过来,心里翻腾着什么——天哪,我母亲什么时候救助过这位大姐一家四口?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可忽然间,那些年里的碎片都拼起来了。家里的鸡蛋总莫名其妙少了许多,衣服也不知去处,亲人带来的水果常常"不见了"。我问过母亲,她只说"不要问",说有个大姐家困难,帮帮人家。
"不要问"。三个字,藏了这些年。
此刻我忽然明白,母亲不只是那个坐在轮椅上、需要我推着看花的老人。她的脚虽小,年轻时却曾无数次踏过那条通往向阳牛奶厂的路,端着热饭,抱着衣裳,去给一个几乎走投无路的女人送一点活着的暖。她帮过的人,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数不胜数。那代人做好事不声张,帮完就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些受过恩惠的人,替她记了一辈子。
今天这位大姐,气喘吁吁追了那么远的路,追的其实是一辈子还不了的恩情。她在路口拉着母亲的手哭时,秋阳正好打在两个白发人的脸上。母亲当年悄悄种下的善,在这一天、在这个路口,忽然开出花来。
我推着母亲继续走。她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很轻,很稳。这个秘密20多年我才知道——可知道了以后,我再看她,总觉得不一样了。她不只是那个脚小走不得远路的母亲,她心里装着一条比沙沟湖长得多的路,那条路上每一个脚印,都是别人生命里亮过的灯。
秋风送过来远处的桂花香。我想,菊花知道那条路,福州路知道,那位大姐知道。而今天,我也知道了。
原来我推着母亲看了满园的菊花,最后却在回家的路口,看见了她年轻时种下的、最动人的那一片花海。轮椅碾过的路虽不长,可她这辈子走过的善路,比什么都长。
2026年9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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