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的夏天
七月中旬去楠溪江。从温州市区出发，过瓯江，进入永嘉地界。公路沿江而建，一侧是山，一侧是水。山不高，长满毛竹和阔叶树。水在低处，时隐时现。车越往北开，窗外的风越凉。到九丈大桥附近，江面突然开阔。水色青碧，浅处能看见底。岸边是大片滩林，樟树、枫杨、毛竹长在一起，绿得发暗。
从渡头码头坐上竹筏。毛竹扎成的筏子宽约两米，上面放四把竹椅。撑筏人递来救生衣，套上后坐下。竹篙点入水中，筏子慢慢离岸。江水不深，多数地方只没到膝盖。水底卵石大小不一，石缝里有小鱼游动。竹筏吃水很浅，经过浅滩时，筏底与卵石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人坐在筏上，脚垂到筏边，脚尖偶尔点一下水面，江水凉得让人缩回。太阳直晒，胳膊发烫，水面上的风带走了热气。两岸青山移动得很慢。天空很蓝，几片云停在远处山头。
行到一片深潭，水的颜色从透明转成深绿。竹筏平稳下来，水面没有波纹。低头能看见水草在深处摇晃，鱼群贴着石壁游过。撑筏人不再用竹篙，让筏子自己漂。四周安静，只有远处山里的鸟叫。江心出现两座石岛，一个高一个矮，长满杂草。这就是狮子岩。竹筏绕狮子岩一圈，往岸边靠。岸上有卖凉粉和西瓜的小摊。西瓜泡在井水里，切开后瓜瓤冰凉。坐在竹棚下吃完一块，额头的汗全收住了。江风从身后吹来，衣服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下午去苍坡村。村子离江边不远，村口一片水塘，石桥架在水上。寨门是石头砌的，门洞窄小。走进去，路面用卵石铺成，墙基也是卵石。巷子两侧的老屋多为木结构，门窗旧得发黑。一些人家门口晒着笋干，竹匾放在石板上。村里很静，偶尔有狗从巷口跑过。走到村后，有一片竹林，竹叶遮住日光，地上落满枯叶。风穿过竹林时沙沙响，温度又低了一点。从苍坡出来，去芙蓉村。芙蓉村有完整的寨墙，绕村一周。南门进去是卵石路，路旁有排水沟，沟里有水流动。几座老宅保存完好，天井里栽着柚子树和丝瓜。阳光照在天井里，石板上映出木窗格的影子。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动作很慢。菜叶落在竹篮里有轻响。村中还有一座书院，木门虚掩，里面摆着旧桌椅。天井里长着青苔，墙角一株桂花树还没开花。
丽水街在岩头镇。长廊临河而建，河不宽，水从上游流下来。廊下有一排美人靠，漆成红色，有些地方剥落。傍晚时坐在廊下，河面上有风。对岸的老屋亮起灯，灯光倒在水里。有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起落，声音有节奏。天慢慢暗下去，蝉声低下来，青蛙开始叫。这里比城里凉快许多，不用扇子，风会自己从水面吹过来。
晚上住林坑。林坑在楠溪江上游，村子藏在山坳里，沿溪两侧建房。石桥架在溪上，桥下水流湍急，水声整夜响。民宿是木楼，房间不大，推开窗户能看见对面山坡。夜里气温降到二十度出头，床上铺着薄被。关灯后，水声和虫鸣一起涌进来。半夜醒来，山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湿气。清晨五点，公鸡叫了。起床下楼，溪边石头上全是露水。蹲在溪边洗脸，水凉得人一激灵。太阳还没照进山谷，屋顶上浮着一层薄雾。早饭在溪边吃，稀饭、咸鸭蛋、炒笋干。水声在耳边，筷子碰着碗沿，日子变得很慢。
在楠溪江住了三天。白天坐竹筏，走山路，逛古村。正午最热的时候，躲进树荫或者回廊。风从江上来，汗很快干了。黄昏去江边看水。晚霞映在水里，水面变成淡红色。水还是凉的，脱了鞋踩进浅水，卵石滑腻，水流从脚背漫过。天黑后回住处，不用开空调，有时还要披一件薄衫。三百里楠溪江，沿岸山水连绵，村庄安静。这里没有太多娱乐设施，只有江水、竹筏、滩林和古村落。夏天来避暑，住上几天，人在山里住着，慢慢就习惯了那种凉意。离开那天，车子往温州方向开。车外气温重新升高，楠溪江的凉意留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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