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王丈夫当众嘲笑我配不上他,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哭闹,我却长松口气:脸也看腻了,正好有理由离婚!
第1章
“宋晚,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什么?文化?见识?家世?你哪一样配得上我?”
苏言在家族酒会上端着香槟,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三桌宾客都听清。他嘴角挂着的笑意甚至没变,像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闲事。
宋晚站在他旁边,手里的果汁杯还碰着嘴唇。
宾客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那几个常和苏言一起打高尔夫的男人已经发出了含义不明的低笑。苏言的母亲坐在主桌,连眼皮都没抬,正和旁边的贵妇人讨论新到的翡翠镯子。
“苏少这是喝多了吧。”有人打圆场。
“我清醒得很。”苏言歪了歪头,看着宋晚,“你看,脸也看腻了,对不对?”
宋晚放下果汁杯。
她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意外——没有任何该有的委屈、愤怒或者强撑的微笑。她甚至把杯沿沾到的唇印用手指擦掉,抬头看着苏言,眉间微微松了一下。那神态不像难过,更像一个开会开到七点终于被告知散会的人。
“你说得对。”她说。
苏言的笑意顿了一拍。
宋晚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界面上是一份已经填好个人信息、只差他电子签名的离婚协议书。
“正好,我有理由了。”
周围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香槟洒在袖口上都没察觉。
苏言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伸手想拿手机,宋晚已经收了回去。
“你别闹。”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今天是苏家的场面。”
“你的场面,你撑。”宋晚转身,从侍者托盘上取了杯新的果汁,抿了一口,然后朝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有节奏,每一步都没犹豫。
身后传来苏言的喊声:“宋晚!”
她没回头。出了宴会厅大门,走廊尽头站着的苏家管家老陈明显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晚朝他点了下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的肩膀才放下来。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是闺蜜沈薇发来的消息:“里面怎么回事?我在隔壁厅都听到有人说你们闹起来了。”
宋晚打了三个字:“解脱了。”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弯腰坐进自己那辆开了五年的白色高尔夫。发动引擎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自己。唇色有点淡,脸颊上还有酒会暖气蒸出来的薄红。二十六岁,结婚三年,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言。
她没接。苏言连续打了三个,第三个之后停了。隔了大概十几秒,进来一条短信:“你回来,我们谈。你今天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想过后果吗?”
宋晚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在红灯前停下,看着前面出租车尾灯发了一会儿呆。
——想过啊。想了三年了。
三年前她嫁给苏言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高攀。苏言是苏氏集团独子,北城排得上号的家族子弟。她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张脸。
苏言追她的时候确实用了心。大四那年他在她们学校门口等了两个月,每天下午五点准时出现,手里要么是花要么是她提过一次想吃的糖炒栗子。他带她去见朋友,揽着她的肩膀说“我女朋友”,眼神亮得跟什么似的。她那时候以为这就是爱情。
婚礼前一天晚上,苏言的母亲把她叫到书房,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你嫁进来,我们就当家里养了只好看的猫。猫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应该有数。”
她当时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笑着说:“阿姨,我明白。”
三年了,她什么都明白。
苏言头一年还装一装,偶尔带她出席场合会说两句场面话。第二年就开始当着她的面和别的女人调情,她问一句,他就笑:“你管我?当初怎么进来的心里没数?”第三年变本加厉,在自家办的宴会上当着四五十号人的面说这种话。
宋晚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
她没哭。从宴会厅出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可能这三年委屈攒得太满,溢出来的那一刻,反而空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母。
她接了。
“宋晚,你今天太不懂事了。”苏母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言言说话是没过脑子,你当众拿离婚协议出来,把苏家的脸往哪搁?你现在回来,跟言言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宋晚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妈,协议我已经发他邮箱了。明天我会联系律师,财产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我不多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想清楚了,离开苏家你是什么?”苏母的语气变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像薄刀片一样划过来,“你嫁进来之前一个月挣八千,三年没工作。你离了苏言,拿什么养活自己?”
宋晚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飘起来的细密雨丝,笑了笑:“拿手,拿脚,拿命呗。反正不拿脸。”
她挂了电话。
窗外雨大起来了,雨刷开了最低档都刮不太干净。宋晚盯着模糊的前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件事。
那天她去苏言公司给他送落在家里的文件,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看到他正和秘书靠在落地窗前说话。他一只手搭在秘书腰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宋晚的证件照。他把照片放大,指着她的脸,对秘书说了一句话。门没关严,她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你看,也就这张脸能用用。等腻了,换一个呗。”
秘书笑着推了他一把:“苏总您别逗我。”
宋晚站在门外,把文件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转身走了。从那天起她开始查离婚协议该怎么写。
手机第三次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清楚的沙哑:“宋晚?”
“你哪位?”
“三年前你给一个叫程越的人捐过骨髓。记得吗?”
宋晚的手紧了一下。三年前,她和苏言结婚前一个月,医院联系她说有个配型成功的患者急需移植。她瞒着所有人去做了手术,术后在家躺了一周,跟苏言说是重感冒。
“记得。”她说。
“我是程越。”男人顿了一下,“我一直在找你。你当年留的电话打不通,我今天通过医院档案查到了你现在的号码。”
宋晚没说话。雨声从话筒和车窗两边同时灌进来。
“宋晚,”程越说,“我想当面谢谢你。另外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当年我做完手术之后,有人来医院找过我。”
“什么人?”
“一个男人。他说他是你丈夫,让我拿了钱就滚,别再来打扰你。”
宋晚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方向盘。
“他给了我五十万现金,说你不需要我的感谢,让我从你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程越的声音很平静,“我那时候躺在病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钱我没收,但他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你说的这个男人,长什么样?”
“高,戴眼镜,手腕上有块金表,说话带北城口音。”程越说,“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他姓苏。”
宋晚闭上眼睛。
雨打在车顶上,声音闷闷的。她脑海里浮现出苏言的脸,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上挑。三年前他站在病房门口对一个刚做完移植手术的病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宋晚,”程越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还在听吗?”
“在。”
“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说这件事。”程越说,“当年那个男人让我滚的时候,拿了一份文件给我看。他说你已经签了婚前的财产协议,将来的共同财产都归他个人所有。但我后来查过,那份协议在法律上有问题——签字的日期在你做手术之前,而你做手术的时候,他作为丈夫并不知情。按照民法典,那笔手术相关的医疗行为属于你个人重大事项处置,如果协议是在那之后补签的……”
他停了一下。
“我手上有证据。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资料发给你。”
宋晚睁开眼,雨刮器刮过挡风玻璃的瞬间,她看清了前方的路。
“发给我。”她说。
她挂了电话,重新发动了车子。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油量还剩最后一格。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一辆黑色宾利从后方超上来,横在她车头前面截住了去路。急刹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勒得锁骨生疼。雨幕中,宾利的驾驶座门打开,苏言撑着伞走下来,绕到她车门外,弯腰敲了敲玻璃。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酒会上的从容,鬓角被雨打湿了一片,贴着脸颊。隔着蒙了雾气的车窗,宋晚看到他的嘴型在说三个字。
“下来谈。”
第2章
宋晚没动。
苏言又敲了两下玻璃,力道明显加重了,整个车门都在震。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淋湿了他那件十几万的西装肩膀。
她隔着雾蒙蒙的车窗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三年前他站在校门口等她的时候,也是这样撑着伞。那天是秋天,雨比现在小,他里头穿一件白色卫衣,头发剪得很短,看见她出来就笑,整张脸都亮起来。他说“我来接你下课”,语气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她那时候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后来才知道他连她课表都没记对,那天她根本没课,是去图书馆还书。
就那么巧碰上了。
苏言又敲了一次,这次没控制力度,指节砸在玻璃上发出很重的钝响。路过的车减了速,大概以为是情侣吵架,但看到那辆宾利的牌照后,又纷纷踩油门走了。
宋晚按下车窗,只降了三分之二。
雨丝斜飘进来,落在她手腕上。“说。”
“你把车窗全降下来。”苏言的声音压着,但能听出来火已经窜到了嗓子眼,“我淋着雨跟你说话,你坐在车里挺舒服的?”
“那你淋着说吧。”
苏言的脸色变了。他撑着伞弯腰凑近车窗缝,压着声音:“宋晚,你今天到底发的什么疯?我那句就是酒桌上的玩笑话,我们平时怎么闹都行,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掏离婚协议,你考虑过我的面子吗?”
“你的面子,关我什么事?”
苏言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眼尾跳了跳。他攥伞柄的手指节泛白,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行,我不跟你说这个。你现在跟我回老宅,给我妈道个歉,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别忘了你爸那个手术的钱是谁出的,去年你妈住院的专家是谁请的。苏家这些年没亏待你。”
宋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车窗升了上去。
苏言伸手想挡,但玻璃已经到了顶,他的手指被夹了一下。他“嘶”地抽了口气猛地把手缩回去,手里的伞歪了半边,雨水顺着他后颈灌进去。
宋晚踩了油门。高尔夫从宾利侧面擦过去,后视镜几乎贴着苏言的胳膊肘,他在原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后视镜里,苏言把伞摔在了地上。
宋晚开出去三条街才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着方向盘的地方有点抖。说不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
手机亮了。
是程越发来的消息:“资料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文件名是‘财产协议附件’。另外加一句——我当年被他的人堵过两次,第二次是在医院后门,我坐着轮椅。他让人把我推到停车场出口,说你已经拿了钱才签的字。我没信。”
宋晚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谢谢。”
她打开邮箱,附件果然躺在里面。一份扫描件,白纸黑字,签名的位置赫然是她的笔迹。但日期不对,那个日子她记得很清楚——是手术结束后的第三天,她还在家里卧床,根本不可能去苏氏法务部签任何文件。
也就是说,有人模仿了她的笔迹。
宋晚把手机按在胸口上靠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从宴会厅出来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一根又续上另一根,麻麻木木地跳。
她翻了翻通讯录,拨给沈薇。
响了半声就接了:“你怎么回事?我看苏言发朋友圈说你不接电话,他语气不对。”
“我在车上。”
“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宋晚说,“沈薇,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打离婚官司那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沈薇的声音沉下来:“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沈薇也没多问,“我表姐就是做家事法的,明天我帮你约。但宋晚,苏言那个人我多少听说过,他肯定不会轻易放你走。你今晚住哪?别回苏家那套房,他肯定在。”
“我知道。我回我自己家。”
宋晚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
她的“自己家”是城南一个老小区,爸妈住的那套三居室。去年她妈动完手术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她隔三差五回来住,反倒苏言那边更像个旅店。进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她爸坐在沙发上看养生频道的重播,听见动静扭头:“怎么这个点回来了?苏言没跟你一起?”
“爸,我跟苏言提离婚了。”
她爸手里遥控器掉在沙发缝里,半天没去捡。
宋晚在他旁边坐下来,闻到熟悉的茶叶味和旧沙发套上的棉布气息。“你今天去老宅那边吃饭了?”她爸试探着问,语气小心翼翼得像踩冰面。
“去了。他在酒会上当着几十个人面说我配不上他。”
老头子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硬,最后嘴唇哆嗦了两下,抬手拍了拍她膝盖:“离就离吧,回来住。爸养得起。”
宋晚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出来。她蹲下去从沙发缝里帮她把遥控器摸出来,说:“我明天约了律师,你跟我妈说一下。”
“你妈刚睡下,明天我告诉她。”她爸接过遥控器,看了看她的脸,“你吃饭没?”
“吃了两口。”
“厨房有饺子,给你热几个。”
她爸起身进厨房开了火,锅碗碰撞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宋晚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熟悉的白噪音,低头又看了眼手机。程越发完资料之后没再说话,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没有什么内容,一条横线。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面。
宋晚退出来,发现有条新消息提醒。她点开,看到苏言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卧室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张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纱靠在苏言肩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苏言留了一行字:“你再不回电话,这张我先撕了。”
宋晚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她爸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那小子要是来闹,”他说着抿了口茶,“你别怕他。爸当年在学校跟学生家长拍过桌子,也不差这一回。”
宋晚咬了口饺子,韭菜鸡蛋馅,搁了点虾皮,是她妈一贯的配方。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爸,你什么时候跟人拍过桌子?”
“就你上初二那年,你班主任说你谈恋爱,那家长在办公室指着你鼻子骂难听的。我就拍了一下。”老头子比了个手势,“就一下,桌子震得茶缸盖子都蹦起来了。”
宋晚把饺子咽下去,眼眶终于有点热了。她低头把剩下的饺子吃完,端着碗去厨房洗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迷糊过去。半梦半醒之间手机震了一次,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一眼——苏言发了一条新消息,只有六个字:“你会后悔的。”
她没回,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继续睡。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手术台上白得刺眼的灯,一会儿是苏言撑着伞在校门口冲她笑的脸。那张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最后变成雨夜里车窗上反光的那张阴沉面孔。
早上七点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宋晚先看见的是沈薇表姐发来的好友申请。她点了通过,对方很快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干练利落:“宋晚你好,我是沈薇表姐周凌。你的事情沈薇大致跟我说了。今天下午两点方便来我律所一趟吗?带好你的身份证和所有财产相关的材料。另外我问一句——你和对方目前分居状态吗?”
宋晚打字回:“昨晚刚从婚房搬出来。”
周凌秒回:“好的。另外提醒一下,如果对方有任何转移财产的迹象,你今天上午能拍到的就拍下来作为证据。最好能进一趟原来的住处,拿手机录一圈。”
宋晚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
她给苏言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终于肯打了?”
“我回去拿点东西。”她说,“你不在吧?”
“我出去开会。”苏言说,语气缓了一些,“你回来吧,晚上我们好好谈。你昨晚住哪了?你爸妈那边?”
宋晚没接这个话茬,挂了。
八点四十分,她开车回到苏言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层。指纹锁没换,门一推就开了。客厅茶几上散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满了一半。她没看那些,直接进了主卧,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结婚照还在,苏言昨晚说撕了显然是吓她的。她把结婚照底下压着的几份文件抽出来翻——其中一份是婚前财产公证的复印件,上面的签字和她昨晚在附件里看到的那份如出一辙。她拿出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
拍完转身要出去的时候,主卧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了。
苏言站在门口,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完澡。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勾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巧啊,我会议取消了。”
宋晚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他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拿东西,所以在家等着。”
苏言笑了笑,走过来两步,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宋晚退了一步,背抵到了床头柜边缘。
“别碰我。”
“宋晚,”苏言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你闹也闹够了,回来好不好?我昨晚说的那些话是我嘴欠,我认了。你想要什么补偿你开口。”
宋晚看着他的脸。他今天没戴眼镜,眼尾泛着红,下巴上有点青色的胡茬。这张脸她看了三年,笑起来的时候确实好看,也确实是看腻了。
“我要离婚。”
苏言的眼神变了。那点残余的温柔像水面上的油花一样被抽走,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又冷又硬。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苏言点了下头,忽然伸手从她兜里把手机抽了出来。他的动作太快,宋晚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拿着手机往后退了两步,大拇指按在屏幕上解了锁——他居然知道她密码,是她的生日。
“你拍什么呢?”他翻着相册,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宋晚,你什么时候学会留后手了?”
他手指停在某一张文件照片上,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着宋晚。那眼神让她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谁给你的资料?”苏言的声音沉下来,“谁在帮你?”
第3章
宋晚没说话。
苏言举着手机晃了晃,屏幕上的文件照片还亮着。“我问你话呢,谁给你的?”
“手机给我。”
“你先回答我。”
宋晚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掌心朝上。苏言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那双手素净纤细,没有戒指——她昨晚从酒会走的时候,婚戒就已经摘了放在果汁杯边上。
他没还。
“你不说也行,我让人查。”苏言把手机反扣在掌心里,退回浴室门口,拉开抽屉把手机扔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靠着门,“宋晚,我们谈谈条件。”
“什么条件?”
“你撤诉,不提离婚。我把城东那套公寓过户给你,写你一个人的名字。”他说着,语气恢复到那种熟悉的、谈生意一样的从容,甚至笑了一下,“你爸妈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照旧。但你别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该回家回家,该出席场合出席场合。外面我收敛点,你睁只眼闭只眼,日子照样过。”
“我要是不同意呢?”
苏言的笑容不变:“那你今天拍的那些东西,出了这个门,我不认。婚前协议签没签,日期对不对,有谁能证明?你拿一张不知道哪来的扫描件去告,法务能跟你耗两年,你耗得起?你连律师费都得管你爸妈要吧。”
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宋晚想起了程越说的话。三年前他躺在病床上,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听到的大概也是这种语气——不急不躁,彬彬有礼,每一句都在拿捏对方的软肋。
“苏言,”宋晚说,“你三年前去医院找过程越吧。”
苏言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幅度很小,但他惯常控制表情的能力在那瞬间确实出现了裂缝。他嘴角的笑意僵了一拍,然后恢复了。“程越是谁?”
“你心知肚明。”
苏言站直了身体,浴袍的带子松了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块皮肤。他没去管,只是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又怎么样?我去找他是替你解决麻烦。那种人,你捐了骨髓给他,他转头缠上你怎么办?你不懂人心,我替你挡了,你反过来怪我?”
“你给他五十万,让他滚。”
“给钱是让他闭嘴。”苏言往前走了一步,宋晚闻到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宿醉的酒气,“宋晚,你以为你那个骨髓捐得多伟大?你瞒着我做手术,术后躺了一周跟我说感冒,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当外人,我凭什么把你当自己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卧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呜呜声。
宋晚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三年前她为什么瞒着他?因为她说了之后苏母一定会阻止,那家人把她的身体当成苏家资产的一部分,任何可能有损“资产价值”的行为都要审批。她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在那种规矩压下来的重量面前选择自己扛,到了他嘴里成了“把他当外人”。
“苏言,”她轻轻地说,“把手机还我。”
“你先答应不闹了。”
“我说了,手机还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让。窗外有楼下施工的电钻声隐隐传上来,嗡嗡的,像钻进骨头缝里。宋晚注意到苏言左手的小指在微微发抖——他情绪上来的时候就会这样,从前她注意到了,还会伸手帮他攥住。
现在她只是看着。
苏言先动了。他从浴室抽屉里把手机拿出来,抬手朝她扔过来。宋晚接住,屏幕已经被锁了,他没能解锁第二次。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苏言靠在浴室门框上,语气恢复到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我就不管你爸妈那边的事了。你爸下个月复查的专家号,我不打电话,你挂不上。你妈吃的那个进口药,一盒五千多,医保不报。你掂量掂量。”
宋晚把手机装回兜里,绕过他出了主卧。走到客厅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那套住了三年的房子。落地窗外能看到北城的江景,灰色江面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浊光。沙发还是她挑的那套米白色的,茶几上那个烟灰缸也是她买的,因为苏言总把烟灰弹在杯子里,她忍了一个月之后买了这只回来。
他照样弹。
宋晚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壁面,发现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摸出来一看,是周凌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拿到了。”
电梯到一楼,她穿过大堂走出楼门。初秋的风刮过来,凉飕飕的,她这才发现自己里面那件薄针织衫被汗浸得贴在背上。她坐进车里,把拍到的文件照片给周凌发过去,又补了一句:“他说要断我爸妈那边的医疗资源。”
周凌回得很快:“威胁本身也是证据。下午两点别迟到,我帮你约了另一位同事,专门做婚姻中的经济控制型案件的。”
宋晚盯着“经济控制型”那几个字看了几秒,觉得嘴里有点发苦。她发动车,在附近找了家早餐店坐下来。店里人多,热豆浆的蒸汽扑在脸上。她点了碗馄饨,吃了几口觉得没味道,又往碗里加了两勺醋。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苏母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翡翠手镯的照片:“新收的,大家看看水头怎么样。”群里二十几号人,苏家的亲戚们纷纷跟赞,没人提昨晚的事。苏言自己也在群里回了一句“好看”,附了个笑脸表情。
宋晚看着那个笑脸,把群消息免打扰了。
馄饨吃到一半的时候,沈薇的电话打了过来:“你现在在哪?方便说话?”
“在吃早饭,你说。”
“我表姐刚才跟我说了苏言威胁你的事。”沈薇的声音压低了,“宋晚,我另外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别慌,知道就行。”
“你说。”
“我有个朋友在苏氏做行政,今天早上她跟我说,苏言九点到了公司之后直接叫了法务部主管进办公室,关着门聊了快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法务主管抱着一摞文件夹走了。”沈薇顿了一下,“他可能在提前做准备,转移财产,或者……销毁某些东西。”
宋晚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比你想象的动作快。”沈薇说,“你下午见我表姐的时候跟她提这个,让她评估一下什么时候申请财产保全。”
“好。”
“还有,”沈薇犹豫了一下,“你爸那边的专家号,我帮你问过了,我认识一个在仁和的师兄,转科也可以帮你盯着。药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你别因为这个被他拿住。”
宋晚沉默了两秒,把勺子里最后一个馄饨送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才开口:“沈薇,谢谢你。”
“少来这套。你当年帮我挡那个渣男的时候说过什么?‘姐妹就是用来挡刀的’。我记着呢。”沈薇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我上班了,你下午谈完给我报个信。”
挂了电话之后宋晚把碗里的汤也喝了。热汤进胃里,那股从早上积到现在的冰凉终于散了一些。她擦了嘴,拎包起身出门。
十点半,她没回家,把车停在路边一家连锁咖啡馆门口,进去要了一杯热美式。她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翻开手机里的相册,一页一页看她今天早上拍的那些文件。婚前协议的扫描件、苏言名下的几处房产的备案复印件、还有一张他去年让她签的一份所谓“家庭开支授权书”,她那时候根本没细看就签了。
现在回头看,那上面写着“甲方授权乙方全权管理家庭共同财产”。
她签了。
宋晚端着杯子抿了一大口苦咖啡,闭了闭眼。她想起签那份文件的时候苏言怎么说来着——他说“老婆,我妈非要这个流程走一下,你签个字就完了,公司那边做账用的”。她那时候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身体还虚着,窝在沙发里随手签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越。他只发了一句话:“今天方便吗?我想见你。”
宋晚看着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英文歌,吉他扫弦的声音混在杯碟碰撞的杂音里。她想了想,打字回:“下午三点前有空,你定地方。”
程越秒回:“你发个定位给我,我过去找你。”
她把咖啡馆的地址发了过去,又补了一句:“你怎么过来?”
“我开车。”程越说,“你放心,我身体没问题。”
宋晚放下手机,面前的咖啡还剩大半杯。她盯着窗外街道上匆匆来去的行人,脑子里乱七八糟翻涌着什么——苏言的那张脸、苏母那句“你是什么”、程越在电话里平静叙述的语气、以及那份模仿她笔迹的协议。
咖啡凉了她才回过神来。
店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下。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她这个角落。他个子比苏言略矮一些,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缓。他走到她桌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宋晚?”
她抬头看他的脸。瘦削,颧骨有点高,肤色偏深,两边的眉毛浓而直。他的眼睛很亮,但眼底有常年生病留下来的那种沉静,像被水泡过的石头。
“程越。”她说。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被胶水封死了。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东西。”他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而稳,“转账记录、目击证人签字、你那份协议的鉴定申请流程。我本来打算等你稳定了再给你,但你昨晚的语气……我觉得你越快拿到越好。”
宋晚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程越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因为三年前我在手术台上差点没下来的时候,医生跟我说配型成功的那天,我第一次有了活下来的盼头。”他说,“而那个盼头是你给的。”
他顿了顿:“苏言想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我想告诉你——你配得上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第4章
宋晚把信封拿过来,拆开封口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里面东西不少。第一页是一份手写证词,署名是两个护士和一位住院医师,内容都是同一个意思:术后第三日,一名自称患者家属的男性携带文件进入病房,要求程越在一份空白表格上按手印,理由是“配合捐赠人后续材料补录”。程越当时意识模糊,但拒绝配合,对方态度强硬最后被值班护士劝离。
她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上面显示苏言个人账户在三年前的某一天向一个陌生账户转入五十万,备注栏空白。收款方账户名被模糊处理了,但旁边程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该账户是当时负责联系我的中间人李某。我后来托人查过,李某和苏氏法务部某位副主管有亲属关系。”
第三页是一份申请鉴定意见书的扫描件。某司法鉴定所出具的笔迹初步比对结论:两份签名笔迹在起笔角度、运笔力度、连笔结构上存在显著差异,“不排除存在代签或模仿签名的可能性”。
宋晚把这三页纸看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抬头看程越,他正端着杯子喝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去前台点了一杯。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些的?”
程越放下杯子,杯沿留下一圈浅褐色印痕。“去年年初。我在康复期比较闲,越想越觉得那件事不太对,就托之前帮忙的社工朋友一点点查。”他说,“本来想查完直接给医院举报你被冒签的事,后来住院部有人告诉我你嫁给了苏家。我当时想,你可能并不想被打扰。”
他顿了顿:“直到昨晚我查到你现在的号码。”
宋晚把信封放进包里。“这份鉴定申请的原件在哪?”
“在我律师那里。你需要的话随时调。”
“你的律师?”
程越看着她,目光很稳。“我康复之后自己做了点小生意,不算大,但请得起律师。”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炫耀或者自证的意思,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他介绍给你。不过既然你已经约了律师,那就按你的节奏来。”
宋晚点点头,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化开,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你想当面谢谢我,就只是为了给我这些?”
程越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指搁在咖啡杯壁上,指节上有几条浅白的旧疤。
“还有一件事。”他说,“三年前苏言让人把我推到停车场那次,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以为她捐骨髓给你是为了救你?她是拿你做人情,我妈那边的慈善基金会需要这个案例走账’。”
宋晚的手顿住了。
“我当时信了。”程越说,“所以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你。直到去年我查出来那五十万是走私人账户、基金会那边根本没有你捐赠的备案记录,我才知道他在撒谎。”
宋晚把杯子搁回桌上。她后背陷进沙发靠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出神了两秒。
苏言把她的骨髓移植说成“拿慈善基金会走账”?他不仅要让程越闭嘴,还要让程越恨她。他凭什么?
她想起婚后的第一年,苏母偶尔带她出席慈善晚宴,跟别人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们家晚晚,心善,一直想找机会做公益”。那时候她还觉得婆婆至少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现在回头看,那些话像是早就铺好的路,把她所有的善意都碾平盖上了苏家的章。
“谢谢你告诉我。”宋晚说。
程越看着她,那个很短的笑容又浮现了一下。“你不用谢我。我欠你的。但你有件事得想清楚——你把这些东西摆到桌面上之后,苏家的反应不会只是收手。”
“我知道。”
“他们会从你爸妈那边下手,从你的名声下手,从一切你能在乎的东西下手。”程越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推过来让她看。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北城某个本地论坛的帖子里有一行:“苏氏集团少奶奶婚后三年无子,传婚姻触礁。”发帖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
宋晚盯着那个看了五秒钟。
苏言的动作比她想的更快。他说的“你会后悔的”不只是嘴上威胁,他已经开始铺舆论的台子了。这种半真半假的爆料帖,一旦传开,再配合苏氏公关部随便发一条“不实传闻”的声明,就能把她塑造成一个被丈夫“忍无可忍”才抛弃的失格妻子。
她把手机推回去。“他发了不少地方?”
“我搜了一下,至少有三个平台有类似稿件,措辞都差不多。”程越把手机收回去,“你最好跟你的律师商量一下怎么应对舆论战。苏家做这个比我们专业。”
宋晚点了下头,起身把包拎上。“我得走了,下午约了两点。”
程越也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那个迟缓的动作更明显了一些,但整个人挺得很直。他朝她伸出手:“保持联系。”
宋晚握了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分寸感很好。
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正烈,晃得她眯了眯眼。坐进车里她先给周凌发了条消息,把舆论帖的事简单说了,然后发动车往律所方向开。
十二点四十她到了律所楼下,在附近找了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吃面的时候她妈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轻而小心:“晚晚,你爸跟我说了。你没事吧?”
“没事妈。在家好好养着,别操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她妈顿了顿,“苏言那孩子……妈当初就觉得他家里规矩太大。你嫁过去这些年委屈了。”
宋晚咬着面条没出声,等咽下去了才说:“妈,我不委屈了。我做了个决定,已经往前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轻轻叹了口气:“行。你往前走,妈在你后面。”
挂了电话她把面汤喝完,擦了嘴起身。
下午两点整,她坐在周凌律所的会议室里。周凌和另一位姓方的女律师坐在对面,两个人一人一台电脑,桌上摊着宋晚带来的全部材料复印件。方律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没化妆,翻文件的速度很快。
四十分钟后,方律师合上文件夹,抬头看着她。
“好,基本情况我了解了。几个问题我需要你当面确认。”
“你问。”
“第一,你现在住的地方安全吗?对方有没有可能通过物业或者其他人知道你的行踪?”
“我住我爸妈那边,老小区,他进不来。”
“第二,这份被模仿签名的婚前协议,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的?”
“今天上午。”宋晚说,“之前我一直以为那份协议是真的。”
方律师点点头。“第三,你说对方今天上午威胁要断掉你父母的医疗资源。当时有录音吗?”
宋晚愣了一下。“没有。”
“以后任何正面接触,能录就录。”方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推过来,“这个你拿着。手机录音也行,但这个更隐蔽。我们会尽快向法院申请调取苏言名下账户近三年的流水,同时提起婚内财产分割确认诉讼。你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多久?”
“对方如果配合,三个月到半年。如果不配合,一年甚至更久。”方律师看着她,“你扛得住吗?”
宋晚把录音笔收进包里。“扛得住。”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她刚坐上驾驶座,手机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字——苏母。
她接了。
“宋晚,”苏母的声音比昨天电话里冷了一整个调,“你找了律师?”
消息传得真快。
“是。”
“你知道你今天上午拍的那些东西,已经有人跟我汇报了吗?”苏母说,“你从言言那边拿走的那些文件复印件,法务部都备了档。你拿复印件去告什么?告一张复印件?”
宋晚把手机开成免提搁在副驾驶座上,一边发动车一边说:“妈,您不用吓我。该有的原件在哪里,我心里有数。”
苏母沉默了一下。
“晚晚,”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凛冽转成那种慈爱长辈的调子,转变之快让宋晚后背一紧,“你跟言言三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你想想你嫁过来之后,我给没给你买过东西?去年你妈住院,我是不是亲自去看了?”
宋晚把车挂挡,松开手刹。“妈,您到底想说什么?”
“你撤了律师,回家来。你想要什么补偿,妈替言言给你做主。”
宋晚看着前方,夕阳正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把方向盘上她的手指映成暖金色。
“我想要什么?”她说,“我要一份我没有签过的文件上那行假签名消失。我要一个人在我捐了骨髓之后别说我拿他做人情走账。我要三年前躺在手术台上替自己做的那个决定,不被任何人拿去贴标签、盖章、换算成筹码。”
她呼了口气。
“您给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长到宋晚以为她挂了。然后苏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接近叹息的笑意:“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
电话断了。
宋晚把手机从副驾驶座上拿回来,发现有一条五分钟前进来的新消息。是程越发的,只有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份下午刚刚生成的法律函件——律师署名处程越的名字旁边写着“委托人”,内容大意是:关于三年前某骨髓捐赠事件中存在的妨碍医疗秩序、伪造文件等行为,当事人已正式委托律师启动刑事报案程序。
图片下面跟着程越一句话:“你说往前走,我陪你走一段。”
宋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在方向盘上,脸埋进胳膊里。
她没哭。但眼眶烫得厉害。
第5章
接下来三天,宋晚没出家门。
她妈把三餐端到茶几上,她爸把电视音量调低,两个人默契地不在她面前提苏家的事。但手机没消停过。
第一天晚上,沈薇发来十几张截图——北城几个本地生活类的社交账号都发了同一件事:“苏氏少奶奶婚变内幕曝光,三年不孕疑遭婆家冷待。”配图用的是她去年参加某次慈善晚宴的照片,她正端着酒杯低头看手机,表情被截得恰好显得落寞憔悴。
评论区清一色在猜她是不是“高攀失败”。
宋晚把截图转给方律师,方律师秒回:“截图存证。另外你之前说的那几条假签名的线索,今天下午我和程越那边碰了一下,刑事报案的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第二天上午,苏氏集团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关于近日网络不实传闻,我司不予置评。我司一贯重视员工及家属合法权益,如有恶意造谣诽谤行为,保留法律追究权利。”
措辞中规中矩,但宋晚看出来那条声明的微妙之处——它说的是“员工及家属”,而苏言从去年开始就卸了苏氏的实职挂了个顾问头衔,严格来讲她连“家属”都算不上。这条声明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让所有人默认了“传闻可能是真的”。
第三天早上她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苏言发来一条新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她点开。
视频里是她爸的背影,站在仁和医院门诊楼门口,手里攥着挂号单,正低头翻手机。画质清晰得能看清单子上的字。拍视频的人离得很近,不到两米。
下面紧跟着苏言第二条消息:“你爸今天没挂上号吧?可惜。我本来跟他预约今天上午九点半。他没来。”
宋晚牙刷从嘴里拿下来,牙膏沫滴在洗手池里。
她爸今天早上七点就出门了,说复查提前约好了。她没多问,因为上周确实跟他说过专家那边苏言打了招呼。现在苏言这句话的意思清清楚楚——号我安排的,我也可以不安排。
她拨了父亲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爸,你在哪?”
“在医院门口呢,说专家临时调诊了,让我重新约。”她爸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异常,反而带着安慰的语气,“没事,我明天再来,你妈做了早饭你趁热吃。”
“爸,你回来。”宋晚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号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爸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晚晚,是不是那边找你事了?”
“没事。你回来,我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苏言那条消息的对话框发了很久的呆。她有一千句话想回——你跟踪我爸、你利用他的病、你这个混蛋——但她一个字都没打。方律师说过,情绪性的回复除了让对方摸到你的软肋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苏言隔了十分钟回过来一条:“晚上有空吗?我们见一面,不带律师,就我们俩。你爸妈那边的医疗资源,包括其他方面,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
宋晚把手机放到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晚上七点,她到了苏言指定的那家日料店。在北城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私密性很好,苏言以前带她来过两次。她推开包间的门,苏言已经坐在里面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毛衣,头发打理得比上次整齐,看上去像回到了两年前那种松弛温和的状态。桌子上摆了一壶清酒和两碟开胃小菜,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坐。”他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宋晚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身边。她注意到包侧袋里那支录音笔的指示灯是暗的,她已经按下了开关。
苏言给她倒了杯清酒。“先喝一口,暖暖胃。”
“你说正事。”
苏言把酒壶放下来,靠进椅背里,看了她几秒。包间里的暖光打在他脸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个弧度确实很会让人觉得真诚。“宋晚,我反思了这几天。”
宋晚没接话。
“我说你配不上我,是我嘴臭。你签那些文件的时候我没跟你解释清楚,是我疏忽。你捐骨髓的事我处理得不好,让你觉得我不尊重你。”他把双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投降的姿态,“这些我都认。但你想过没有——我们之间这些问题,哪一样是不能坐下来谈的?你非要走到对簿公堂这一步?”
他顿了顿,把那个牛皮纸袋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宋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张房产证。城东那套一百四十平的公寓,产权人那一栏写的她一个人的名字。过户日期是昨天。
“我说过可以给你,不是空话。”苏言看着她,“这套房现在是你名下了。你撤诉,我另外再给你父母名下存一笔医疗专项基金,五百万,放在你妈账户上。你想想你妈吃那个药要吃多少年,五百万够不够?”
宋晚看着那张房产证,轻轻合上了袋子。
“苏言,三年前你拿五十万让程越滚。现在你拿五百万让我回来。”她说,“你买东西都是这个习惯吗?先给钱,再让人听你说话?”
苏言的笑意淡了一线。“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但事实就是,程越能给你什么?他开的那家小公司去年流水才多少?他能给你爸妈安排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他能给你以后的生活兜底?”
“他不用给我兜底。我自己兜。”
苏言眯了下眼睛。他往后靠了靠,把桌上的清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道重了些许。“行。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来干嘛的?你要真想撕破脸,你就直接让律师递传票,你来见我,说明你也想要一个台阶。”
宋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愤怒、委屈、失望翻来覆去滚了三年,到了这一刻反而沉淀成一潭安静的水。
“我来,”她说,“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那份婚前协议的签名,是你找人模仿的,还是你妈安排的?”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桌上的清酒瓶口袅袅冒着热气。
苏言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份协议是法务部走的标准流程,我那时候正在忙公司的事,细节我没亲自过问。如果你觉得签名有问题,我们可以找第三方鉴定。”
“程越已经找了。”
苏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你跟他见面了?”
“见了。”
苏言看着她的眼神变了。那点维持了半场饭的温和正在碎裂,露出底下的东西。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宋晚,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我最烦你拎不清。你以为程越是帮你?他是在利用你。一个坐过轮椅的人,你给了他骨髓,他就是想把你从他恩人的位置上拉下来,变成他的人。”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苏言的音量拔高了半度,“你了解他多少?你们见过几面?你信一个外面认识不到一周的男人,不信跟你睡了三年的人?”
宋晚看着他,把面前那杯一直没碰的清酒端起来,倒回了酒壶里。
“苏言,你睡了我三年,”她说,“你也没信过我。”
她起身拎包。苏言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擦着榻榻米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北城所有媒体都会收到一份通稿。你猜通稿是什么?”
宋晚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可以发。”她说,“我也可以把你找人伪造签名、妨碍医疗秩序、威胁我父母的事情一并交给警方。我们看看谁的通稿更有用。”
苏言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宋晚拉开包间的门,走出去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是清酒壶碎在了壁面上。她没有回头。
出了小巷,夜风迎面刮过来。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空气凉而透,把她肺里那些乌糟糟的气味都换了出去。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方律师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刑事报案已受理,经办单位三天内联系你补材料。另外,程越那边提供了一份新证据——当年在停车场推轮椅的那个保安,已经同意出庭作证。”
宋晚盯着那两行字,拇指轻轻点了屏幕上的“收到”。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灯昏黄,梧桐叶落了满地。走出一百多米之后她停了下来,靠在路边的围栏上,把脸仰起来看着头顶的夜空。北城的天被高楼灯光映成一种混沌的橙灰色,看不到几颗星星。
她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开着,红色指示灯幽幽地亮。她摸了摸那支笔光滑的金属外壳,想起方律师说的“扛得住吗”。
第三天了。她还在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律师也不是沈薇。是程越。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日料店门口出来的背影,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下面配了一行字:“我刚好在附近,看到你出来。你走路的姿势挺直的。”
宋晚看着那张照片,打字回了一句:“你专程来看我走路直不直?”
隔了几秒,程越回了一个笑的表情,然后是一句:“怕你被欺负了还要自己扛。想确认一下。”
宋晚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按在胸口上。她抬头又看了一眼天上,橙灰色的天幕底下有一只鸟的影子斜飞过去,很快不见了。
她低头给程越发:“我没被欺负。”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来确认。”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宋晚把手机收起来,沿着路灯下的梧桐路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风把落叶从她脚边卷起来又放下,簌簌地响。她边走边想,那支录音笔里存着苏言今晚说的那些话,每一条在法庭上都不会太好听。
但奇怪的是,她走路的步子确实很稳。
第6章
半个月后,传票送到了苏言手里。
方律师告诉宋晚这个进展的时候是周二上午,她正坐在家里阳台上帮她妈择菜。电话接完,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橘猫跑。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的电话?”
“律师。传票送过去了。”
她妈围裙都没解,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接过她手里那把豆角继续择。母女俩并排坐在秋阳底下,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妈轻声说:“晚晚,你要是难受就跟妈说。”
宋晚看着她妈鬓角那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头发,伸手帮她拢到耳朵后面。“我不难受。就是觉得这事拖了三年,终于有个响动了。”
她妈点了点头,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你爸那天回来说,你沈薇那个朋友帮他重新约了仁和的专家,月底就能看。人家帮忙帮到这个份上,你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
晚上沈薇过来吃饭,带了两斤螃蟹和一盒她妈爱吃的栗子糕。饭桌上她爸开了瓶藏了好几年的黄酒,给四个杯子都倒上。沈薇端着杯子跟宋晚碰了一下,压低声音:“苏言那边最近动静不小,我朋友说他这几天在公司摔了两次东西。”
宋晚喝了口酒,黄酒温热的甜辣顺着喉咙淌下去。“他摔他的。”
“还有一件事。”沈薇放下杯子,“有个事我本来不想现在说,但你得知道。苏言最近在接触一个做自媒体的团队,就是专门搞那种情感号、法律号、商业号矩阵的。那人跟我表姐律所打过交道,是个搅浑水的能手。”
宋晚夹了块蟹黄放进嘴里慢慢嚼。“他想打舆论战。”
“想打,但没打。”沈薇说,“我表姐那边的刑事报案被受理的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苏氏公关部现在按着所有东西不让发。他们应该评估过风险,伪造签名和妨碍医疗秩序这两条,舆论如果打起来苏氏的脸丢得更大。”
宋晚把蟹壳搁在碟子里,擦了擦手。“那就让他们继续按着。”
饭后沈薇帮着她妈收拾碗筷,宋晚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查邮件。方律师下午发了一份文件过来,是法院那边关于财产保全申请的初步反馈——苏言名下三套房产、两辆车的账户已被冻结,等待进一步审理。宋晚看着那几行法律术语,发现自己在默念的时候嘴角是不自觉地往上翘着的。
她赶紧收住,把手机扣在腿上。
临睡前程越发来一条消息:“保安的证词录像已经录好了,律师说可以作为补充证据提交。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宋晚靠在床头回:“传票送过去了,财产保全批了。你呢?你那边的刑事报案有回音吗?”
“经办单位上周联系我了,补了一份材料。他们说这种跨时间长的案子调查周期会长一些,但有人证物证的话,立案概率很高。”
宋晚看着屏幕,想了想,打字:“程越,你当初查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想过万一查不出结果会浪费很多时间吗?”
程越回得很快:“想过。但我觉得,如果做了一件好事的人最后因为做好事被欺负了,那这个世道得有人帮她把它掰回来。不一定是我,但既然我知道了,我不做谁做?”
宋晚把手机贴在脸颊上。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谢谢你。”
程越这次回了一个很短的语音。她点了播放,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低低的,背景很安静,像是也在房间里:“宋晚,你不用再谢我了。你往前走的时候旁边有人一起走,那个人是我,我觉得挺有意义的。晚安。”
宋晚听完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些三个月前在酒会上苏言轻飘飘的嘲笑、半个月前他在包间里砸碎酒壶的闷响、三天前那份传票递出去时方律师电话里冷静的确认——所有画面像褪色底片一样在她脑海里叠了过去,最后定格在程越那句“你走路的姿势挺直的”上面。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周三下午,宋晚去了律所。方律师把近期进展摊在桌面上给她逐条过——财产保全已执行、刑事报案调查中、离婚诉讼定在十一月底第一次开庭、苏言那边没有提出调解申请。
“他没申请调解,意味着他想正面打。”方律师合上文件夹,“但他手头的牌不多了。婚前协议那个切口一旦被证伪,他在财产分配上就没有优势。不过我要提醒你——对方可能会在法庭上针对你的人品做攻击,比如三年婚姻中没有生育、婚后没有工作等。你准备好了吗?”
宋晚想了想。“他没提离婚的事,只提了我不孕?”
方律师推了一下眼镜:“他提了。但我们准备了一份医疗记录。”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封档案袋推过来。“你去年在仁和做过一次妇科检查。报告显示你身体指标正常。我托人调了这份档案,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作为庭上证据。用以说明婚后不孕的责任方不在你。”
宋晚看着那份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你什么时候调的?”
“上周。合法途径,你签过医疗授权书。放心。”方律师的语气还是那样干练,“当然,用不用由你决定。我只是告诉你,对方可能会打哪张牌,而我们手里也有对应的东西。”
宋晚把档案袋放进包里。“用。”
方律师点了下头,又问了一个问题:“最近苏言有没有再直接联系你?”
“没有。他助理打过两次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家拿东西。我说所有属于我的东西我都带了。”
“好。继续不回应。任何非必要接触都通过我们转达。”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晚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顺路买点水果带回家。手机震了,是程越。他说他正好在附近,想请她吃个便饭,顺便把保安证词的详细情况当面说一下。
宋晚发了定位过去。二十分钟后一辆深灰色越野停在路边,程越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推开副驾门。她坐进去,发现车上暖风开得很足,座椅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薄外套。
“晚上降温。”程越说,没看她,打了方向盘汇入车流。
“你怎么老在附近?”宋晚系上安全带,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侧脸滑过去又滑过来,颧骨的轮廓在明暗交替中显得很清晰。
程越嘴角动了一下。“我今天下午在附近跟人谈生意。顺路。”
宋晚没戳破他。上一次在日料店门口他也说“刚好在附近”,上一次在咖啡馆也是。但她说:“好,顺路。”
车子停在一家不大的川菜馆门口,程越说这家毛血旺做得地道。两个人进去找了个靠窗的卡座,程越点了三个菜一碗汤,又加了份红糖糍粑。等菜的时候他把手机调出一段视频给宋晚看——一个穿灰蓝色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镜头前,语气带点口音,把三年前在停车场后门如何被苏言的人叫过去推轮椅的事说了一遍。末了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后来我越想越不对,人家刚做完手术坐着轮椅,咋能那么推?但那时候人家给了一千块钱封口费,我就……我就没说。”
宋晚看完视频,把手机推回去。“这个人现在愿意作证,苏家那边不会再找他?”
“我律师跟他签了证人保护协议,出庭前后的安全和生活保障都走法律程序。”程越说,“你放心,不会让他白扛。”
毛血旺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花椒香气扑了满脸。程越给她盛了一碗饭,搁在她手边。“趁热吃。”
宋晚夹了一筷子鸭血,辣味直窜天灵盖,她被呛得咳了两声,端起水杯灌了一口。程越在对面笑了——那个很短的笑容这次多持续了一秒。
“辣你就慢点。”
“我很久没吃这么辣的了。”宋晚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苏家那边的菜清淡,连着吃了三年,嘴都淡忘了。”
她说出口之后顿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她在外人面前主动提起过去三年的生活细节,而且说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澜,像在讲别人的事。程越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把红糖糍粑往她那边推了推。
饭吃到一半,宋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号。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宋晚女士吗?这里是北城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关于你方提交的苏某涉嫌伪造文件的举报材料,我们有些细节需要跟你当面核实。请问你明天上午方便来一趟吗?”
宋晚握着手机,看着对面程越的脸。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等着。
“方便。”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搁在桌上,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
程越没问她什么事,只是把最后那块红糖糍粑用公筷夹到她碗里。“吃完再说。”
宋晚把糍粑咬了一口,糯米的甜和红糖的焦香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发现——这是这三年来她第一次在外面吃饭的时候,觉得东西是甜的。
第7章
十一月底,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开庭那天早上宋晚六点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窗外暖气管道咕噜咕噜的流水声。她翻了个身,拿手机看了一眼。方律师昨晚发了一条消息提醒她今天穿深色正装,别戴首饰。她回了个“好”,起床洗漱。
她妈在厨房熬了小米粥,她爸在阳台上把她的深灰色大衣拿进来拍了两遍灰。吃早饭的时候谁都没提今天的事,她妈只说了句“多喝点粥,胃里暖和”。
八点四十,宋晚到法院门口的时候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方律师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旁边站着程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肩膀比平常显得更宽一些。看见宋晚走过来,他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三个人一起进了大门。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沈薇坐在第一排靠边,冲宋晚挤了下眼睛。后排有两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坐得端端正正,宋晚猜是公安那边的人。
苏言坐在被告席。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很规矩,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坐着苏氏的法务主管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应该是苏母那边请的私人律师。苏言的目光在宋晚进门的瞬间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整个人的状态比他半个月前在日料店里冷静了太多。像一个重新穿上盔甲的士兵。
庭审开始,流程走得比宋晚想象中快。苏言方主张婚前财产协议有效,要求驳回宋晚关于财产分割的诉求,同时提出反诉,指控宋晚在婚姻存续期间未尽到合理家庭义务。苏言当庭提交了一份新证据——一份家庭支出明细表,上面列着三年里他为宋晚及其家人支出的各项费用,从她妈住院的专家费到她爸手术的自费耗材,每一项都有银行流水截图。
方律师翻了翻那份材料,站起来:“法官,我方对这份支出明细的真实性不予否认。但我方提请法庭注意——这笔钱的性质,究竟是‘赠与’还是‘代付’,取决于双方是否存在借款或借还款协议。苏言方无法提供任何一份由宋晚签字确认的借款协议。因此,这笔支出属于婚姻存续期间的正常家庭开销,不能以此作为对婚前协议有效性的佐证。”
苏言那边的律师立刻站起来反驳。
宋晚坐在位置上,指尖放在桌面下,轻轻地按着大腿。她没有看苏言,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面灰色的墙壁上,墙上有一道浅浅的水渍痕迹,像一滴放大的眼泪。
庭审进行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方律师拿出了那份鉴定报告。法槌敲了一下,法庭安静了。
“法官,我方申请当庭展示三年前婚前协议签名字迹与宋晚本人同期笔迹样本的对比鉴定结果。鉴定机构显示,两份材料中的签名在笔压、起笔角度、连笔结构上存在超过五个以上的一致性偏差点。根据司法鉴定标准,这已经构成‘高度疑似模仿笔迹’。”
苏言方的律师面色绷紧了。苏言本人靠在椅背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听席后排的那两个中年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程越提交的护士证词、保安录像、转账记录逐一亮相。法庭多媒体屏幕上放保安口供视频的时候,苏言那边整个律师团都沉默了几秒。宋晚余光看到苏言的右手搁在桌面上,小指在抖。
和他那晚在卧室里一模一样。
庭审结束前,法官宣布择日宣判,同时表示刑事案件部分将移交公安机关继续侦查。散庭的时候宋晚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桌面站了两秒。方律师在旁边收拾文件,低声说:“今天表现很好,没给对方可趁之机。”
宋晚点了下头,转身要往外走的时候,苏言从对面走过来。他步子很快,法务主管伸手想拦他,被他挡开了。他在距离宋晚两米的地方站定,周围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了脚步。
法庭里的暖气轰轰地响,所有人的目光像细针一样聚过来。
苏言看着她,那眼神复杂到宋晚一时辨不清里面的内容——愤怒、疲惫、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宋晚,”他说,声音不高,但法庭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楚,“你今天做这一出,你满意了?”
宋晚看着他。
“苏言,”她说,“你那天在酒会上说‘脸也看腻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苏言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他脖子上的青筋浮出来一瞬又沉下去。他身后苏母请的那位金丝眼镜律师走上来拉了拉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苏言挣了一下,最后还是跟着她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步子比宋晚记忆中慢一些,肩膀微微往前弓着。
宋晚收回目光,程越从旁边走过来,把她的包递给她。他从庭审开始就一直坐在旁听席第二排,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现在他站到她旁边,只说:“走吗?”
“走。”
三个人出了法院大门,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小粒落在台阶上就化了。方律师跟他们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续流程就先走了。沈薇从后面小跑上来,一把抱住宋晚的胳膊:“你太猛了。那个鉴定报告拿出来的时候,苏言整张脸都僵了。”
“他早该知道会有今天。”宋晚说。
沈薇看了看旁边的程越,很识趣地松了手:“我先回去上班,晚上给你打电话。”她拍了拍宋晚的肩膀,转身踩着细雪快步走了。
台阶上只剩宋晚和程越。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看着法院门口的街道上车辆慢吞吞地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雪越下越大,很快程越黑色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白。他偏头看了宋晚一眼:“你冷吗?”
“还好。”
程越把自己大衣领口拢了拢,然后像是想了什么,伸手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带着他身上的暖意。宋晚接过来搭在脖子上,围了两圈,把下巴埋进去。
“你开车来的?”她问。
“嗯,送你回去。”
两个人下了台阶往停车场走,宋晚走在前面一步,程越跟在她侧后方。她踩着薄雪走出一段之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程越也停下来。
宋晚转过身,看着他。雪花从他头顶落下去,沾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他那双眼睛沉静地望着她,里面有她见过的那种被水泡过的石头的光泽。
“程越,”她说,“你从第一次打电话给我到现在,一共四十二天。你帮我查材料、找证人、录口供、陪我吃饭。你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程越看着她,等着。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宋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声音从毛线缝隙里透出来,有点闷,但很清楚:“你帮我做这些事,到底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簌簌的,像极轻的叹息。
程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缩短到宋晚能看清他眼睑上沾的那片雪花的六角形轮廓。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沉在河底的石头那样稳。
“一开始是因为欠你。后来是因为发现你这个人值得。”他说,“但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什么。你先把你自己的日子过稳了,把该了的事都了了。我就在这儿。”
宋晚把围巾从口鼻上拉下来,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她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好。”
程越也点了下头,然后侧过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微抬下巴:“走吧,送你回家。”
宋晚跟在他身边往前走。路上雪深了一些,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的脚步不知不觉和他调整成了同一个频率,一步、两步、三步,在薄雪上踏出两行并肩的脚印。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那两行脚印渐行渐远,很快被新雪重新覆上,白茫茫一片。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婚前协议被裁定无效,苏言名下房产及存款中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依法分割。刑事立案那边,苏氏法务部那位副主管因涉嫌伪造文件被正式逮捕,苏言本人配合调查三个月,最终因妨碍医疗秩序被处以行政处罚,罚款加公开道歉。
苏家把那篇道歉通告挂在了自己官网首页,挂了四十八小时之后撤了。宋晚截图存了档。
那天晚上她坐在新租的公寓里拆快递箱,方律师发来消息确认最后一笔分割款到账。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拆箱子。新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在城南一个安静的小区里,离她爸妈家只隔两条街。客厅窗台上放着一盆她从老房子搬来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她正琢磨着哪天换盆土。
手机又响了。程越发来一个定位,是城西新开的一家火锅店。“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你恢复单身。”
宋晚看着那行字,笑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出门之前她站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看到鞋柜上一面小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六岁,素颜,两颊比以前瘦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她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直起身。
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北城的冬天灰蒙蒙的,但她能看见远处天边有一线浅金色的光,正在云层边缘慢慢推开。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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