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款短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进来的，她当时在厨房切南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切完南瓜擦了手才拿起来。
"您报名的少儿书法班已退款，金额一百八十元，将于三至五个工作日到账。"
她看了两遍，确认没看错，把手机放下，去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正在给孙女梳头，孙女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橡皮筋。
两个人都没注意她进来。
婆婆手上的动作很熟练，梳子从后脑勺往下理，理一遍，再理一遍，孙女的头发又细又软，梳完之后婆婆用手压了压，说，好了，去玩吧。
孙女跑了，橡皮筋还攥在手里，没用上。
那个书法班是她上个月报的。
孙女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写字歪歪扭扭，老师发过信息说注意一下执笔姿势。她在附近找了一家少儿书法班，口碑还可以，收费也不算贵，一个学期十八节课，一百八十块，周六上午上课，不影响孩子休息。
她提前去看过教室，宽的，桌子是专门练字用的那种长桌，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的，写字很好看，教室里挂着学生写的字，有几张写得不错，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可以。
回来跟婆婆说，婆婆当时没有表态，就说，随你们，报就报吧。
然后这个退款短信来了。
婆婆看见她站在那里，手上梳子还没放，停了一下，说，切好了？
她说，切好了。
婆婆把梳子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站起来。
她把手机屏幕对着婆婆，没有说话，就是让她看。
婆婆看了一眼，低下头，说，退了。
就这两个字。
她等着，等她说下文，等了几秒，下文没有来。
婆婆低着头，把梳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不看她，说，孩子周六要去她姥姥家，课上不了。
她说，可以改时间，书法班周日也有课。
婆婆说，周日她爸要带她去公园。
她说，那换个时间的班。
婆婆没有再接，把梳子放回茶几，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她旁边的时候说，南瓜炖不炖汤，我来弄。
她站在客厅，没动。
孙女在房间里，传出来翻东西的声音，哗啦一下，大概是把什么盒子翻了，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有声音，是小孩玩玩具的声音，细碎的，不知道在玩什么。
厨房那边，水声开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茶几上那把梳子还放着，是婆婆的，粉红色，塑料的，齿有一根断了，她不知道断了多久，反正一直用着。
她记得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婆婆用的是另一把梳子，木头的，是她女儿送的，后来那把不知道哪里去了，换成了这把粉红色的，她是什么时候换的，她不记得了。
大概是记这种事没什么用。
晚饭的时候，孙女坐在她旁边，说，奶奶，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
婆婆说，什么事。
孙女说，我发现毛毛虫是有脚的，好多好多脚，我在院子里看见一条，数了，数不清楚，太多了。
婆婆说，那当然，毛毛虫就是多脚的。
孙女说，那它走路会不会乱，那么多脚。
婆婆说，不会乱，它们天生就会走。
孙女想了想，说，那它穿鞋要穿好多双，好烦。
婆婆笑了，说，虫子不穿鞋。
孙女说，哦。
然后低头吃饭了，夹了一筷子南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她坐在旁边，看了孙女一眼，也低头吃。
饭后她收拾碗筷，婆婆把孙女带去洗澡，浴室里传来孙女的声音，叽叽喳喳的，说什么她没听清楚，水声盖着。
她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放进碗架，那个书法班的事，她没有再提。
不是不想提，是提了也是那两个字，退了，就退了，前因后果说不说，说出来也还是那样。
碗架上有个碗放歪了，她伸手扶正，扶好，退了两步看了看，整齐了。
浴室里孙女笑了一声，然后又是水声。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关了厨房的灯，出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那把粉红色的梳子还在茶几上，她走过去，顺手放到了沙发扶手旁边，竖着放，不挡路。
然后坐下来，拿起遥控器，电视开着，是个她没看过的节目，她没有换台，就那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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