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把1280万动迁款全给了姑姑,我带爸妈去国外定居,除夕奶奶打电话:订了28桌年夜饭......
奶奶把1280万动迁款全给了姑姑,我带爸妈去国外定居,除夕奶奶打电话:订了28桌年夜饭
01.
我妈把最后一只白瓷碗擦干,放进纸箱里时,奶奶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们什么时候走,也不是我爸的药有没有带齐。
你们一家除夕回来吧,我订了28桌年夜饭。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离除夕还有二十多天。
奶奶,我们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怎么不回?一家人过年,缺了你们像什么样子。你姑姑一家都在,桌子也订好了,你们回来坐主桌。
我没有马上说话。
我爸在旁边把护照往文件袋里塞,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
我妈站在纸箱边,手里还捏着一块干抹布。
半年前,奶奶那套在栖梧里旧街的房子动迁,拿了1280万。
她一分没留,全给了姑姑。
姑姑说要买房、做生意、供两个孩子读书,奶奶听完,只说了一句:你们年轻人手里没底,先拿去用。
我爸什么都没说。
我问奶奶:那我爸呢?
奶奶低头剥橘子,橘子皮剥得很碎。
你爸有你这个女儿,怕什么。
那天回家,我把门关上,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
我拿抹布擦了三遍台面,擦到木头边缘都发白。
后来我把爸妈接到了黎汀城。
那边的房子不大,两个卧室,一个小阳台。
窗外能看见一排矮矮的树,楼下有一家卖面包的小店。
爸妈刚开始住得不习惯,我妈每天念叨家里的酱油瓶没带,我爸总说,国内的电饭锅煮饭更香。
可他们还是留下了。
因为那套房子,是我咬着牙替他们租下来的。
房租、家具、手续,样样都要钱。
我没有拿奶奶一分,也没有问姑姑借过一次。
临走前,我把奶奶家厨房的钥匙放回鞋柜上。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旧钥匙。
过年总得回来,别让人说你们一家忘本。
那句话我记了半年。
现在她又提起28桌。
奶奶,年夜饭你们吃吧。我们已经在黎汀城订好了小桌,就三个人。
你爸妈也不回来?
他们跟我一起。
那怎么行?我是你奶奶。
我知道。
知道还不回来?
我妈朝我摆摆手,意思是别顶嘴。
她怕电话那头听见,怕奶奶说她没教好女儿。
我把声音放轻了些。
奶奶,饭我们不吃了。不是不认你,是我们今年有自己的安排。
电话那头传来碗碟碰撞声,像有人在旁边收拾桌子。
你现在翅膀硬了,说话都不一样了。
我看着纸箱里那只缺了个小口的搪瓷杯。
那是我爸用了二十多年的杯子,杯底还粘着一小块洗不掉的茶垢。
人总要学会安排自己的日子。
奶奶没再说话,直接挂了。
我妈低声说:你干什么非要说这么明白。
我没说重话。
话是不重,听着硬。
我爸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忽然问:黎汀城那家面包店,明天是不是打折?
没人接他的话。
晚上整理行李,我从旧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是半年前奶奶写给我的,只有一行字:厨房钥匙先放着,哪天回来自己开门。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夹进了抽屉。
没有扔。
一家人可以一起吃饭,但不能因为是一家人,就默认谁该一直让步。
02.
我妈第二天一早又提起那通电话。
她一边择菜,一边说:你奶奶也是想你们,28桌都订了,退起来麻烦。
那让姑姑一家多坐几桌。
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那件事。
她说得轻,手里的菜叶却撕得很碎。
我知道她不是替奶奶说话。
她只是怕家里不好看,怕亲戚问,怕别人说我们出国以后就不管老人了。
以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奶奶想吃老街那家糯米糕,我下班绕半个城去买。
姑姑家的孩子开学,我给他们挑书包。
奶奶逢人就说:还是我这个孙女懂事。
听起来像夸奖,落到身上就是一件永远不能脱下来的外套。
前年冬天,姑父来找我,说姑姑店里周转不开,让我先垫三个月。
我把准备换洗衣机的钱拿了出去。
三个月后,他没提还钱。
我也没提。
那天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以后不垫了。
写完又删掉。
怕自己太小气。
现在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像一根线,慢慢从旧衣服里抽出来。
下午,姑姑给我发来语音。
她说:你奶奶订那么多桌,就是想着一家人热闹。你们要是不回来,她老人家面子往哪儿放。再说,你们现在住外面,来回也不是多难的事。
我回她:姑姑,爸妈不方便长途折腾,我也已经安排好了。
她很快打来电话。
什么叫不方便?你爸又不是不能走路。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觉得奶奶把钱给了我,所以心里不舒服?
她问得直接,我反倒安静了。
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又一下。
姑姑,我确实不舒服过。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奶奶的钱给谁,是她的决定。我爸妈跟我住在哪里,是我们的决定。两件事不能放在一起。
你这话说得……
你先听我说完。
这是我第一次打断她。
姑姑似乎也没料到,半天才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你们不高兴,所以很多话不说。现在我只是把话说出来。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你奶奶岁数大了,过一年少一年。
我知道。所以我会给她打电话,也会寄东西。但不代表她安排28桌,我就必须回去坐下。
姑姑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至少把你爸妈劝回来,他们是亲儿子亲媳妇。
我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妈妈,又看了看阳台上给花换土的爸爸。
他们跟我一起生活,不是跟谁赌气。
姑姑说:你们一家现在真是……
后半句没说完。
我也没有追问。
晚上,妈妈坐在我床边叠衣服。
她把一件毛衣叠了又打开,打开又叠。
你奶奶把钱给你姑姑,也不是故意要亏待你爸。
我知道。
她就是觉得你姑姑家难。
我知道。
你爸当时也没说什么。
我也知道。
她把毛衣放到床尾,过了会儿,小声说:你爸还说过,给谁都一样,只要老人高兴。
我抬头看她。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动迁那阵子。你在厨房接电话,没听见。
我没说话。
妈妈又把那件毛衣拿起来,抖了抖:黎汀城那边冷不冷?这件别带了,太厚,穿着显胖。
她把话题绕到了衣服上。
我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我给奶奶发了一条消息:除夕我们不回去,饭菜可以少订一些,别让老人家太累。
她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她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红色的订席单,边角压着一把旧钥匙。
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不是所有拒绝,都是不孝;有些拒绝,只是把自己的日子从别人手里拿回来。
03.
从那以后,奶奶隔两天打一次电话。
第一次,她问:你们机票买了吗?
我说:买了,二十九号晚上到不了栖梧里。
她说:那就改签,过年比什么都重要。
我说:不改。
她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不是最听话吗?
我以前也有不想听话的时候,只是没说。
她像没听见,开始念叨年夜饭。
我订的是大厅,能坐下28桌,都是亲戚邻居。你们那一桌靠窗,给你爸安排了软椅。
我正在洗碗,水声太大,没听清最后一句。
奶奶,你不用给我们留桌。
我不留你们的桌,别人会怎么看?
别人怎么看,不用由我们负责。
她那头传来咳嗽声,随后有人说了句:妈,别跟她说了。
是姑姑。
我关了水龙头。
奶奶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声音模糊:她现在忙,别催她。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原来她们不是每次都在一起说我。
这一点让我心里松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第三次电话,是奶奶让姑父打的。
姑父说:你奶奶为了这个年夜饭,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你们不回来,大家都觉得不吉利。
我说:年夜饭不是仪式检查。
你怎么说话这么绕。
我只是想说,来不来吃饭,不代表认不认这个家。
那你们住外面以后,真就不管国内这些事了?
哪些事?
老人啊,亲戚啊,过年啊。
我把刚晾好的围巾一条条夹到架子上。
姑父,老人有姑姑照看,亲戚也都有自己的日子。不能因为我以前什么都答应,现在停下来,就成了不管。
姑父没接话。
一阵电视声从他那边传过来,像有人在放旧戏。
他说:你姑姑也不容易。
我知道。
她拿了那笔钱,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那是她和奶奶之间的事。
你不能总这么分得清。
我把最后一条围巾夹好。
如果什么都分不清,最后就只能让一个人一直吃亏。
这句话说完,姑父很久没有出声。
后来他忽然问:你们那边过年吃什么?
饺子。
自己包?
我妈包,我爸负责剥蒜。
那挺好。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有时候家里的争执就是这样,吵到一半,忽然问一句饺子馅,谁也不解释,谁也不道歉。
可下一次电话还是会来。
奶奶第四次打电话时,语气已经不像商量。
你把你爸妈的护照收起来,老人家过年就这一顿饭。
护照在他们自己手里。
你是女儿,你不管谁管?
他们想回去,会自己告诉我。
你爸是我儿子,他不能不回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听见这句,手里的报纸没有翻页。
我把电话递给他。
奶奶找你。
他摆摆手。
我重新放到耳边:他现在不想接。
奶奶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这是把他藏起来了?
没有。我们只是一起过日子。
你爸妈跟着你去外面,人生地不熟,能过多久?
能过多久,我们自己商量。
你为了赌气,把他们带走,像什么话。
我手上的水已经干了,指缝有点发紧。
我没拿他们来赌气。
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怨?
我低头看见茶几下面那双棉拖鞋。
是奶奶去年寄来的,鞋底很硬,我一直没舍得扔。
有过。
这两个字说出口,反而轻了。
奶奶那边没声音。
我承认,我听到你把1280万给姑姑的时候,心里有怨。我也承认,我有一阵子不想接你的电话。可我没有带爸妈离开来惩罚谁。我们只是想换个地方生活。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朝我摇头。
她还是怕我把话说绝。
我对她笑了一下,手指却把桌角一张皱掉的纸巾抹平了。
奶奶说:那你就回来证明给我看,你不是生气。
我不需要用回去吃一顿饭,证明我有没有生气。
电话那头重重放下了听筒。
姑姑又发消息来:你奶奶今晚没吃饭。
我盯着那句话,肚子忽然咕了一声。
我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打算给自己煮面。
锅里的水刚冒泡,妈妈走过来,把鸡蛋拿走。
你去坐着,我来。
妈,我自己来。
你这孩子,吃个面也要跟我争。
我让开了。
那天我还是给奶奶发了一段语音,问她吃没吃饭。
她没回复。
半夜一点多,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三个字:面不好吃。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接着又有点鼻酸。
真正的边界,不是把谁关在门外,而是别人站在门口时,你仍然知道屋里是谁的生活。
04.
除夕前五天,姑姑发来一张照片。
是奶奶坐在餐馆包间里,桌上摆着一排红色菜单。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旁边堆着一沓请柬。
姑姑说:奶奶已经把你们那桌定好了,别临时说不来。
你们不回来,剩下的钱谁补。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来:一家人别算这么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擦窗台。
窗台其实不脏,花盆底下有一点水印,我用纸巾来回擦,擦到纸巾卷成一团。
我爸问:谁找你?
姑姑。
什么事?
年夜饭。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妈在旁边剥蒜,剥好一瓣放一瓣,摆得很整齐。
过了半晌,她说:要不你回去一趟,别带我们。你奶奶看见你,也就安心了。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不回去。
为什么一定不回?
因为她不是想见我,她是想让我把那28桌坐满。
妈妈手里的蒜停了停。
我知道这句话不好听,像把一顿饭说成了一件冷冰冰的事。
可我实在太熟悉那种安排了。
奶奶以前叫我回去,也总有顺手的事。
帮姑姑看店,陪表弟报名,给亲戚带东西。
每一次都是顺便,最后变成整整一天。
我要是说累,奶奶就说:一家人,搭把手能怎么着。
搭把手搭了十几年,我连自己的周末都不太会安排。
晚上,奶奶亲自打来电话。
你姑姑说你不肯回来。
我跟她说过了。
你那一桌的钱已经交了。
请取消吧。
取消了让谁坐?空着难看。
那就请别的人坐。
你非要这么绝?
我正把一摞衣服按颜色放进柜子。
白色、灰色、深蓝色,叠得不够齐,我又重新来了一遍。
奶奶,我没有绝。我只是不会回去。
我是你奶奶,叫你吃顿年夜饭都叫不动了。
你可以叫我,我也可以不去。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我听见奶奶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爸妈呢?他们也听你的?
我爸在客厅咳了一声,像是听见了。
我说:他们有自己的意思。
他们能有什么意思?你爸从小就不争,什么都让给妹妹。现在老了,还要被你带到外面去。
他不争,不等于他没有生活。
那你叫他回来。
他不回。
你替他说的?
他说过。
奶奶那头静得很久。
让他接电话。
我走到客厅,把手机递给爸爸。
爸爸看了我一眼,接过去。
妈。
只这一声,屋里就没人动了。
奶奶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爸爸一直没说话,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过了会儿,他说:你把钱给小妹,是你的心意。我们不回去,也不是要跟你算账。
奶奶那边似乎哭了。
爸爸抬头看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跟阿宁住得挺好。你别老想着谁欠谁。
电话挂断后,爸爸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问: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你不介意?
我没说不介意。
那你……
介意也没用。你奶奶愿意给,你姑姑愿意拿。
他说着,把报纸折好,压在茶几下面。
你别替我出头。你过好自己的就行。
我低头整理衣柜,把一件毛衣的袖口塞进去。
过了十几分钟,姑姑又打来。
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
你奶奶说,你要是不回来,主桌就不留了。可那28桌已经订好,定金也交了。你们那一桌的钱,你转给我吧,别让老人家难做。
我看着衣柜里那排衣服。
姑姑,不转。
你怎么这样?你奶奶养你爸,你爸养你,你现在连一顿饭都不肯出?
我爸妈的日子,是我和他们一起安排的。你们订的饭,是你们决定的。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过很多年。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奶奶把1280万给你,我没有找你要一分。你们订28桌,也不要把我们三个人算进去。
那可是你奶奶。
她是我奶奶,所以我会问她吃没吃饭,会给她寄东西,也会在她需要真正帮忙时商量办法。可一顿饭的席位,不是孝顺证明。
姑姑的声音低下来: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不是我把话说重,是你们把责任放得太轻。只要一句一家人,就要有人承担。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厨房里少了一把勺子。
那个人不能永远是我。
电话挂断以后,我走回衣柜,发现刚才那件毛衣的袖口又露出来了。
我重新塞进去。
这一回没有再整理别的地方。
我可以体谅你们的难处,但不能拿我的退让,替你们把所有难处都盖住。
05.
除夕前两天,奶奶没有再打电话。
我心里空了一块,像一直响的水龙头忽然停了,反而让人不习惯。
我给她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我妈做的腌萝卜,还有一条软围巾。
围巾是我妈挑的,颜色偏暗,她说奶奶不喜欢太鲜艳的。
我在包裹里放了一张纸,写着:饭少吃点,菜别挑凉的。
写完觉得不合适,又把少吃点划掉,改成了慢慢吃。
我妈看见了,说:你这字,怎么越写越像你奶奶。
她的字不好看。
你小时候天天照着她的字抄。
那是因为她不让我看电视。
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把那张纸放了进去。
第二天下午,姑父给我打来电话。
你奶奶让我告诉你,年夜饭照常办,你们不来,她也不怪你。
我嗯了一声。
还有,她说以后你们不用寄东西。
我手里的剪刀停在半空。
她真这么说?
说了。
那就先不寄。
姑父在电话里笑了一下:你这孩子,倒是听话。
她不让寄,我就不寄。
你也别太较真。她嘴硬,昨晚还把你们那桌的菜换成了清淡的,说你妈吃不了辣。
我低头看向桌面。
那条寄出去的围巾,还是我妈选的暗红色。
奶奶不喜欢鲜艳,可她每年都把我妈送的红围巾压在箱子最上面,嘴里说嫌弃,出门却总戴着。
我以前没注意。
姑父又说:其实那28桌,不全是你奶奶要办的。
什么意思?
你姑姑想借这个机会,把老街那些老邻居都请来。她接了旧铺子的事,想跟大家打个招呼。
我没说话。
奶奶不同意,说别拿她的年夜饭做场面。后来两个人为这个吵了几句。你姑姑说,钱是她拿的,事情她也得安排。你奶奶就把订席的事接过去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她去。
姑父说完,又像怕我误会似的补了一句:你姑姑不是想让你掏钱,她就是觉得你们不回来,空一桌不好看。她这人,做事爱先张罗,后面再想。
我笑了笑。
这个毛病,姑姑从年轻时就有。
什么都要办得热闹,家里的窗帘要换成同一种颜色,孩子生日要请一屋子人。
她拿了1280万之后,也没有像大家猜的那样买大房子。
她把旧铺子重新收拾了一遍,给两个孩子换了住处,还把奶奶接去住了半个月。
后来奶奶又自己回了老房子。
我住不惯你们的新沙发,坐着腰疼。
这是姑姑前几天在电话里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她说得很快,我没有留意。
夜里,妈妈收到一个包裹。
她拆开以后,里面是一只布袋,布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花。
她拿出来一看,是奶奶家的那串旧钥匙,还有一本薄薄的红皮本。
这不是你小时候记菜谱的本子吗?
我翻开。
前面是奶奶写的买菜记录,哪天买了几斤米,哪家邻居送了腊肉。
中间夹着几张旧纸,有我爸的字,也有奶奶的字。
最上面那张写着:
房子动迁后,钱给小芳。老大一家不拿。阿宁要带你们出去住,别给她添麻烦。
字很轻,像写到最后没了力气。
下面还有一句,是我爸写的。
妈,给小妹吧。我们自己过。
我拿着本子,半天没有翻页。
我妈坐在旁边,说:你爸不让我告诉你,说你知道了又要把钱往回推。
我看向客厅。
爸爸正在调电视声音,调大了,又调小。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动迁前。你奶奶怕你不答应,没敢跟你说。
所以你们都觉得我会把爸妈带走?
我妈低头摸着布袋上的线头。
你从小就这样。别人给你一件东西,你要还两件回去。
这话说得我有些不舒服。
我确实有过一个很小气的念头。
奶奶把钱给姑姑那天,我回家路上买了一盒很贵的点心,走到楼下又转身退了。
售货员问我是不是不喜欢,我说不是,家里没人吃甜的。
其实我只是忽然不想再买给奶奶。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红皮本最后夹着一张餐馆的菜单,背面写着一行字:
阿宁那桌不用留,别让她回来以后还要收拾。
我看了两遍。
妈妈问:你奶奶说什么了?
没什么。
我把菜单合上。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奶奶。
她没有问我回不回,只说:围巾收到了,颜色难看。
那你别戴。
我已经戴上了。
哦。
你妈做的萝卜呢?
在包裹里。
有点咸。
那你少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年夜饭不回来,就别勉强。你们三个人在外面好好吃。
我握着红皮本,没有说话。
奶奶又问:你们那边,饺子谁包?
我妈。
你爸还剥蒜吗?
剥。
那就行。
她说完挂了。
我把红皮本放回布袋,钥匙在里面轻轻碰了一声。
有些人把偏爱给了别人,却把不舍留给了你;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不必替任何一件撒谎。
06.
除夕那天,我们没有回栖梧里。
我妈包了两种馅的饺子,一种白菜,一种韭菜。
她怕我爸分不清,在盘子旁边摆了两只小碟子,分别放了白菜叶和韭菜叶。
我爸嫌她多事,还是每只都看一眼。
电视里的节目声音开得不大。
窗台上的那盆薄荷长得乱七八糟,我拿剪刀剪掉几根枯枝,剪完才发现盆里只剩一半绿叶。
妈妈在厨房喊我:醋放哪儿了?
第二个柜子。
没有。
你再找找,白色瓶子旁边。
这里全是白色瓶子。
我进去帮她翻,最后在电饭锅后面找到了。
手机响起来时,饺子刚出锅。
是奶奶。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吃饭了吗?
刚出锅。
你妈包的?
嗯。
你爸呢?
在摆碗。
奶奶那边很热闹,有人说话,有小孩跑来跑去,椅子拖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你们那边几个人?
三个。
我这边人多,吵得头疼。
那你去安静点的地方坐。
28桌呢,哪有安静地方。
我笑了一下。
奶奶也像是笑了,随后说:你姑姑把你们那一桌撤了,换成了两个邻居家的孩子。他们一家人少,坐不满。
这样挺好。
你别觉得我是在怪你。
我没有。
你也别觉得我把钱给了你姑姑,就是不疼你爸。
奶奶,这些话不用说了。
我偏要说。
电话那头忽然清楚了些,像她走到了门外。
你爸小时候不爱吃鱼,我每次都把鱼肚子留给他。后来你姑姑成绩不好,没考上学校,我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她。她说想把铺子重新做起来,我就想帮她一把。你爸什么都没要,我以为他不在意。
他在意。
我知道了。
奶奶说得很平,没哭,也没叹气。
你姑姑这几天把我接过去,说以后我住她那边。她新房子有个小房间,窗户对着院子。她还把我的旧柜子搬去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饺子。
那你以后就住她那边。
住一阵再说。她家孩子吵。
那你想去哪儿?
回老房子也回不去了。
她停了停,忽然问:你们那边的房子,阳台能不能放我的花?
我没听懂。
什么花?
那盆薄荷。你走之前不是说,等我想去就给我留个位置吗?
我看向窗台。
那盆薄荷,是我离开前从奶奶家搬来的。
奶奶当时说不要,嫌我拿走一盆破草。
后来我在视频里给她看过,说已经长新叶了。
她只回了一句:别浇太多水,烂根。
我一直以为她没放在心上。
可以放。
那就行。
她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今年不回。
明年呢?
明年再商量。
你看,你还是不肯把话说满。
日子本来就不是一次安排完的。
电话那头有人喊她,说主桌要开席了。
奶奶应了一声,没急着挂。
阿宁。
嗯。
你爸妈跟着你,别让他们总吃外面的饭。你妈做的萝卜,给你爸多夹一点。
知道了。
还有,你别老替他们拿主意。他们两个虽然老了,嘴还是能说的。
知道了。
这次她先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回厨房端饺子。
妈妈问:奶奶说什么?
让你给爸多夹萝卜。
她自己怎么不说。
她说了。
妈妈嘴上嫌弃,还是夹了一小碟萝卜,放到我爸面前。
爸爸看了一眼:我不吃这么多。
你奶奶让你吃。
那我吃两口。
我爸吃了两口,开始讲楼下那家面包店今天排了多少人。
妈妈说他总爱管闲事。
我去阳台把薄荷挪到靠墙的位置,给它换了一个浅色花盆。
换完回来,锅里的饺子已经凉了一点。
我妈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白菜馅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奶奶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戴着那条暗红色围巾,坐在主桌边,面前摆着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几片腌萝卜。
她旁边的姑姑正低头给她夹菜,姑父在搬椅子,远处有人端着汤走过。
照片没有配字。
我也没有回复什么,只把照片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妈妈问:你还要蘸醋吗?
要一点。
她把小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蘸饺子,窗台上的薄荷叶碰了碰玻璃。
我们可以各自过年,也可以彼此惦记;不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日子也不会因此散掉。
后来奶奶真的住进了姑姑家,偶尔嫌她家的汤太淡,偶尔把我妈做的萝卜分给邻居。
我们还是没有每顿饭都报备,电话却不再从你为什么不回来开始。
黎汀城的薄荷长得太快,我剪下一小枝插进玻璃杯里,妈妈在旁边洗碗,爸爸问明年除夕要不要包三种馅。
她说随便,我说先把醋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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