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厨房地上擦地板,抹布按到瓷砖缝里,指甲盖劈了半截,血丝渗出来,我也没停手。
客厅里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正跟邻居刘婶显摆:“那房子,学区房,重点小学,我们家小孙子明年就能上。 ”
我手一抖,抹布掉进水桶里,水溅了一地。
那房子是我儿子小浩的学区房,是我跟我妈借了八万块,又把我嫁妆里那对银镯子卖了,凑了首付买下来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我老公张建国两个人的名字,为的就是给孩子上学用。
现在婆婆嘴里“我们家小孙子”,说的是小叔子张建军家的儿子,张浩宇。
我推开门,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
婆婆看见我,脸上那笑没收,反而扬了扬下巴:“正好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她说:“那房子,我让建军把浩宇的户口迁进去了,明年浩宇就该上小学了,得用那个学区。 ”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我说:“妈,那房子是小浩的。 ”
婆婆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扔,眼皮都没抬:“小浩才五岁,离上小学还早着呢。 浩宇明年就六岁了,先让浩宇用,等小浩上学了再说。 ”
“再说? ”我嗓子眼发紧,“户口迁进去就迁不出来了,怎么再说? ”
婆婆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再说了,那房子写的是建国和你的名,建军是你小叔子,他儿子也是你侄子,用用怎么了? ”
我转头看张建国。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手机,头都没抬。
我说:“建国,你说话。 ”
他这才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躲躲闪闪的:“妈也是为孩子好,你别闹。 ”
我没闹。
我半句话没多说,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拎着桶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张建国在客厅喊了两声饿,见我没应,自己点了外卖。
婆婆在屋里跟张建军打电话,声音不小,隔着墙都能听见:“办妥了,你放心,妈在一天,这个家就轮不到她说了算。 ”
我坐在卧室里,手机屏幕亮着,是派出所户籍科的咨询电话。
我看了很久,没拨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煮了粥,煎了鸡蛋,还拌了个黄瓜。
婆婆起来的时候,粥已经晾在碗边上了,她坐下来吃,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建军要过来拿户口本,你把户口本找出来。 ”
我说:“好。 ”
我回屋翻出户口本,放在茶几上。
婆婆拿起来翻了翻,满意地揣进包里。
张建国在旁边系鞋带,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你别多想,妈就是着急。 ”
我说:“我不多想。 ”
他松了口气,出门上班去了。
我等婆婆也出了门,才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着房产证、结婚证,还有一张纸,是我去年偷偷去派出所开的证明,证明这套房子的户口登记情况。
我展开那张纸,看了半天,然后折好放回盒子里,把盒子塞回衣柜深处。
下午两点,我去了趟派出所。
户籍窗口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把房产证和身份证递过去,说:“我要把我儿子的户口迁到这套房子名下,然后申请把现有挂靠的户口迁出。 ”
小姑娘低头看了看系统,抬起头来:“这套房子名下现在挂着一个孩子的户口,叫张浩宇,是您什么人? ”
我说:“是我侄子。 ”
她说:“那需要户主同意才能迁出。 ”
我说:“我就是户主之一,房产证上写着我跟我丈夫的名字,我丈夫同意。 ”
她让我出示结婚证和丈夫的身份证,我一样一样递过去。
她核对完,递给我一张表:“填一下,三个工作日之内办结。 ”
我填完表,出了派出所大门,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花。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张建国发了条微信:“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说。 ”
他回了个“嗯”。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婆婆已经坐在餐桌边上了,桌上摆着我做的四个菜,还有一瓶酒。
张建国看见那瓶酒,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
我给他倒了一杯,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一家人吃顿饭。 ”
婆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说:“建军下午来电话了,说浩宇的户口已经办好了,明年上学的事儿稳了。 ”
我没接话,给张建国又倒了一杯酒。
他喝了两杯,脸上泛红,话也多起来,说起单位里的事,说起小浩上幼儿园的事。
婆婆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气氛难得融洽。
等饭吃完了,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擦干净手,从包里掏出那张回执单,放在桌上。
张建国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慌:“这是什么? ”
我说:“我今天去派出所,把小浩的户口迁进去了,顺便把张浩宇的户口迁出来了。 ”
婆婆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声音尖得刺耳:“你说什么? ”
我说:“妈,那房子是我跟建国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们俩的名字。 您让小叔子家的孩子挂户口,我没同意过,建国也没跟我商量过。 我今天去派出所,把这事儿办了。 ”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凭什么? 那是我孙子的名额! ”
我说:“您孙子是小浩,不是张浩宇。 ”
张建国也站起来,拽我的胳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都跟建军说好了,你这不是打她脸吗? ”
我甩开他的手,声音没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张建国,我问你一句话。 那房子,是不是咱俩买的? ”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首付八万,我妈借了四万,我卖了嫁妆凑了两万,你出了两万。 房贷每个月三千二,我工资四千五,还完房贷剩一千三,家里买菜交水电费都是我在掏。 你工资六千,每个月给你妈两千,剩下四千自己留着花。 我说过什么没有? ”
婆婆在旁边喊:“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儿子养家糊口,你当媳妇的做点贡献怎么了? ”
我看着她:“妈,您儿子养家糊口,我认。 但这房子,是我跟建国两个人的。 您要把别人家孩子户口挂进来,至少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
她一拍桌子:“我不同意! 明天我就去派出所,把户口再迁回来! ”
我说:“您去也没用。 我今天在派出所问清楚了,这套房子名下只能挂一个直系亲属的户口,小浩的户口已经迁进去了,张浩宇的迁出来就回不去了。 除非我跟建国离婚,把房子过户,否则谁也迁不进去。 ”
婆婆愣住了,张建国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婆婆突然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娶了这么个媳妇,连自己侄子都不管! ”
张建国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你太过分了。 ”
我看着他,说:“我过分? 你妈背着我把我儿子的学区房户口挂给别人家孩子,你让我别闹。 我去派出所把这事儿纠正过来,你说我过分。 张建国,你摸着良心问问,到底谁过分? ”
他没话了。
那天晚上,婆婆摔门进了自己屋,张建国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
我没管他,把小浩哄睡了,自己也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张建军打电话来,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我断了他儿子的前程。
我听完,把电话挂了。
他又打,我直接拉黑。
婆婆在屋里收拾东西,说要回老家,张建国拦着不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拉扯,心里没什么感觉。
张建国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求饶的意思:“你跟妈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
我说:“我没错,道什么歉? ”
他脸色变了:“你就不能让着点老人? ”
我说:“我让了三年了。 买菜我让,做饭我让,带孩子我让,工资上交我也让。 但房子这事儿,我不能让。 这是小浩的命根子,我当妈的,得替他守住。 ”
婆婆在屋里喊:“你守什么守? 那房子以后还不是建国的? 建国是我儿子,他的东西就是我的! ”
我转过身,看着她:“妈,房子是建国的,也是我的。 我跟他还没离婚呢,这房子就有我一半。 您要是再闹,我就把这一半折现,带着小浩走。 ”
她一下子哑了。
张建国也慌了,走过来拉我的手:“你说什么胡话? 什么离婚? ”
我说:“我不离婚,但你得记住今天这事儿。 你妈背着我干这种事,你让我别闹。 我告诉你张建国,我不闹,是因为我不想让小浩看见他爸妈吵架。 但你要是觉得我好欺负,那你就想错了。 ”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后来婆婆没走,张建军也没再来电话。
但家里的气氛变了,婆婆不再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张建国下班回来也主动洗碗拖地了。
我知道他们心里不痛快,但我不在乎。
小浩明年上小学,户口本上干干净净,就他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哄小浩睡觉,他搂着我的脖子问:“妈妈,爸爸为什么最近都不笑了? ”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爸爸在忙,忙完了就笑了。 ”
他“哦”了一声,翻个身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树影拉得老长。
我想起白天在派出所填表的时候,那个小姑娘问我:“您确定要迁出吗? 这孩子的户口挂进来,是经过您同意的吗? ”
我说:“没有。 ”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表收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建国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有些话不用说透,日子还得往下过。
但我心里清楚,从今天起,这个家的规矩,得换个人定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但肉长的心,也得有骨头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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