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碗机买回来大半年,用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天我下班回家,厨房门口空了一大块。张强正蹲在阳台拆纸箱,把拆下来的泡沫板往垃圾桶里塞。
“洗碗机呢?”
他头也没抬,“搬我妈那儿去了。反正你习惯手洗,放这儿也是吃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说他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了又能怎样?他总有他的道理。
那台机器是我去年用年终奖买的,七千多块,当时他说没必要,说妈洗了一辈子碗也没见手断。我没理他,自己下的单。
装好那天他还跟朋友喝酒吹牛,说家里有了洗碗机,高端。
结果用了一个月,他觉得碗放进去之前要先冲一遍,太麻烦,还不如手洗。后来就再没人碰过它,我也懒得跟他掰扯,手洗就手洗吧。
我转身回了客厅,打开手机。
淘宝订单记录里,那家店的客服还在。我点进去,翻到顶配系列,一万二的那款。下单,地址填我妈家。
客服问什么时候发货,我说明天一早。
张强收拾完阳台进来,看我没说话,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他往沙发上一靠,打开电视找球赛看。
“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响。他调高了电视音量。
第二天下午,安装师傅给我妈打电话,说机器到了。妈在电话里一个劲儿问,“这东西贵不贵?你花这钱干啥?”
我说不贵,公司发的福利。
电话挂断,我站在公司茶水间喝了一口水。窗外太阳很大,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强发的微信:“晚上妈说想吃排骨,你下班买点。”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发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锁了屏幕。
01
三天后,婆婆的电话打过来了。
当时我正加班改图纸,手机在桌上震动。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林薇,你什么意思?”婆婆的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出她在生气。
我说什么什么意思。
“你妈家那台洗碗机,是你买的吧?”
我说是。
“张强把家里的搬给我,你就给你妈买新的?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我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妈,那台机器本来就是我买的。我想给我妈也买一台,有问题吗?”
“你,”婆婆噎了一下,“你这是不给我脸!”
我说没有。
“你还顶嘴?张强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她骂了几句,电话那头传来张强的声音,他在劝他妈别生气。然后他接过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干嘛呢?跟妈顶什么嘴?”
我说我没顶嘴。
“你没顶嘴她能被气成这样?你赶紧道个歉。”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
“我不道歉。”
张强的声音高了,“林薇,你较什么劲?一台洗碗机的事,你非要闹这么大?”
“我没闹。”我说,“我只是给我妈买了一台洗碗机,这算什么大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等着,我回去跟你说。”
他挂断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图纸,线条交错,看不进去。
半个小时后,他回来了,钥匙摔在鞋柜上,声音很响。
我坐在沙发上,他走过来站在茶几前面,“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你坐,有话好好说。
他不坐,“我问你什么意思!”
“我给我妈买洗碗机,需要什么意思?”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明知道妈会生气。”
“她为什么生气?因为她觉得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我给了我妈?”
张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这叫什么话?我那是觉得你手洗习惯了,东西放那儿浪费,才搬过去的。”
“你知道我习惯了?”我抬头看他,“你问过我吗?”
他没说话。
“你搬的时候问过我一句吗?你说‘反正你习惯手洗’,你替我决定了。”
“那你就一定要这样跟我对着干?”
我说我不是跟你对着干,我只是想给我妈买台洗碗机。
张强冷笑一声,“你就是故意的。”
“就算是,”我说,“那又怎样?”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他在客厅喊,“你把这台拆回来,我去跟我妈说。”
我没理他。
他追上两步,“林薇,你别逼我。”
我回头看他,“逼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关上了卧室门。
门外的声音闷闷的,“你好好想想,这事该怎么收场。”
我靠着门板,手机屏幕亮了,是家族群的几条消息。婆婆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我没点开。
张莉也在群里发了一条:“嫂子,我妈年纪大了,你别气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张强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她就这脾气……”
我知道他是在跟小姑子打电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手机壳。
张莉又发了一条:“做人要讲良心,我妈对你不好吗?”
我仍然没回。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冬天的冷风,从手机屏幕里往外渗。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打开手机,家族群的消息已经99+了。
我一条条往上翻,大都是婆婆发的语音和转发的小文章,标题基本都是《一个好媳妇的标准》《孝道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之类的。
张莉在群里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说有些人不识好歹,婆婆把她当亲闺女疼,她倒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老人伤心。
我看完了,退出群聊,返回主界面。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莉单独发来的消息。
“嫂子,你退群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这样有意思吗?多大点事,非要闹得一家人不好看。”
我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句:“你说的对,确实没意思。”
她秒回:“那你把群加回来,跟妈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说我没什么好道歉的。
“你,”她发了个省略号,紧接着又来一条,“林薇,你知不知道我妈昨晚气得一宿没睡?”
“知道。”我说,“但我睡不着的时候也很多。”
张莉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里碰到同事,她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关心了一句就走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强昨晚睡在客厅,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冰箱里他留了张纸条,说去公司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看来写的时候心情也不怎么样。
我喝完水回到座位上,打开笔记本。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打开网上银行,查看家庭账户的流水。
这个账户是我们结婚后设立的,每个月我和张强各存三千块进去,用于家庭大项开支。
最近的记录没什么异常。但我注意到上个月账户里有一笔支出,金额是三万二。
我盯着那笔记录看了很久,开始回忆上个月我们都买了什么。家具?没什么印象。家电?也没听说他买了什么大件。
我打开和丈夫的微信聊天记录,翻了翻上个月的对话,看他有没有提过要买什么东西。
没有。
我截图发给张强,问他这笔钱是怎么回事。
过了十几分钟他才回,“什么钱?”
“上个月,三万二的那笔。”
“哦,我取出来用了。”他的回复很简短。
“用在哪了?”
又过了几分钟,他回,“你别操心了,我自己的钱存进去的,我拿来用还要跟你汇报?”
我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那笔钱里面有我的一半。
我继续打字:“家庭账户的用途你我都清楚,如果买大件,需要双方同意。”
他回得很快,“你是不是又想找事?”
我说我只是问一下。
“问什么问,你放心,我没乱花。男人的事,你少管。”
我放下手机,胸口闷得慌。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她说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下午请个假回去休息一下。
我说不用。
下午两点,张强突然发来消息,“我妈说晚上来家里吃饭,你下班别乱跑,早点回来。”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又是这种通知的语气。
我没有回他。关掉对话框,继续改图。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天还没黑透,路上人来人往,卖红薯的小贩正在巷口支摊子,烟雾缭绕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张强,“你回来了没?”
我说路上。
“快点,妈已经到了。”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朝地铁站走去。
风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包里手机又震了几下,我没看。
03
电话里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薇,你婆婆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窗边。窗外是秋天的下午,阳光刺眼。
“谁跟你说的?”
“你小姑子打的电话。说你把她妈气到医院了,现在亲戚都在说你不懂事。”
我深吸一口气。洗碗机装了不到三天,婆婆说要住院就住院,这速度可真快。
“妈,你别管这事。”
“我不管?你爸血压都高了,说你在婆家惹事。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装了个洗碗机。”
挂掉电话,手机又响了。二姨,三叔,表姐,一个个轮着打。话都差不多,你婆婆年纪大了,你得体谅;男人要面子,你非要跟张强对着干干嘛;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没解释。一个洗碗机三万块,他们不知道我在娘家装的那个多少钱。
但三万块也好,三千块也罢,从张强说“反正你习惯手洗”那一刻起,这事就变了性质。
晚上张强回来,公文包往沙发一扔,没换鞋就进了客厅。
“我妈住院了,高血压。”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电视。
“然后呢?”
“然后?你明天去把那个破洗碗机拆了,送回店里。再去医院给她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沾着洗菜的水。
“凭什么?”
张强转过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说凭什么?那是我妈!”
“是你妈,不是我领导。我装洗碗机犯法吗?”
“你装哪不好,非装你妈家!你让亲戚怎么看我?”
“那你自己把碗机抬去你妈家的时候,想过我怎么看吗?”
张强站起来,手机啪地掉地上。他没捡。
“你非要这样是吧?”
“是你要我手洗的。”
他的脸涨红了,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行,林薇,你厉害。明天去办离婚证。”
客厅静了。冰箱嗡嗡响,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没说话,转身继续洗菜。水哗哗流着,冲在青菜叶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
张强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块黄蒙蒙的亮斑。旁边卧室门关着,他在里面,我在外面。这个家突然变得很空,大得让人心慌。
阳台上有我晾的衣服。风一吹,衬衫袖子一下下摆着,像在跟谁招手。
我想起五年前刚结婚那阵子。张强追我追了一年,求婚那天捧着一束玫瑰,单膝跪地在商场门口。周围人都在笑,我脸烧得厉害,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时候他总说:“以后咱家你说了算。”
后来这个家变成了他妈说了算,他妹妹说了算,只有我这个女主人说了不算。
厨房的洗碗机位置空着,那里以前放微波炉。现在微波炉被我搬到书房了,那个空洞洞的凹槽,像张开了嘴。
深夜两点,我起来喝水。路过客厅茶几,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家族群又有人说话。我点进去才想起自己已经退了,消息是表姐转发给我的。张莉的语音,我没听,只看了转成文字的版本:“我妈要是有什么事,这个家她别想进了。”
我没回复。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了门,没等张强起床。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城市还没完全醒,街边的包子铺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扫着落叶。
到单位门口,我看见婆婆的妹妹站在台阶上。
是来找我的。
“林薇,你婆婆住院,你也不去看看?”她手里提着保温桶,语气倒不算凶。
“下午去。”
“你也是做媳妇的,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婆婆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你跟她来硬的占得了便宜?”
我看着她的眼睛。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一道道的。
“姨,我装个洗碗机,到底犯了什么天条?”
她张着嘴,一下答不上来。
我绕过她,走进办公楼。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隔住了外面的声音。
上午开完例会,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呆。手机压在文件夹下面,震动了几次,我没看。
办公室的空调吹得后背发凉。墙上贴着我们组的设计案例照片,是我几个月前做的某家厨房改造。那张图里,我站在大理石台面旁边微笑,厨房整洁明亮,抽屉里餐具码得整整齐齐。
那家人现在用着洗碗机。
我呢?手洗了五年碗。
这件事在别人眼里不值一提。一个洗碗机,万把块钱的东西,谁跟谁赌气犯得着。
可我心里清楚,我要的不只是洗碗机。
我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客户方案。厨房三米长的台面,嵌入式洗碗机,蒸烤箱,拉篮。我熟练地画着布局图,手指按鼠标的力道比平时重。
电话响了。张强。
我接起来,没说话。
“我妈今天要出院。你下班过来一趟,有些事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你说呢?洗碗机的事。亲戚都知道了,你不能让我在单位抬不起头。”
“那你把我的脸放在哪?”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林薇,你是不是不想过了?”
我攥着手机,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张强,是你先不想过的。”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办公室里很安静,外面走廊上有人说话,笑声响了两下又停了。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04
婆婆出院那天我没去。张强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给客户选墙漆色号,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我。我走出去一看,婆婆站在大厅,身边跟着她妹妹。
“林薇,我今天来你们单位,就想问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婆婆声音不小。大厅里几个同事抬起头看过来,前台小姑娘尴尬地低下头。
我把她引到茶水间。地方小,两张椅子,一个饮水机。门关着,空气闷。
“妈,你先坐下说。”
“我不坐!”她声音更高了,“你装洗碗机装到你娘家去,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亲戚都知道这事,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靠在墙边,看着她的眼睛。
“妈,洗碗机是我自己买的,装哪里是我的自由。”
“你的自由?你跟张强结婚了,你就是张家的人!你东西往娘家搬,你什么意思?”
“那你儿子把我的洗碗机搬去你家里,也是张家的人该干的事?”
她一愣,随即拍桌子:“那是你们家不用的!张强说了,你习惯手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习惯手洗?”
“那你天天在家不也用盆洗吗?”
“那是因为家里没装!”
我和她,一个站一个坐着,隔着一张桌子对峙。她眼睛瞪着我,嘴唇哆嗦。
“行,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把话说明白,这个家你还要不要?”
茶水间的门突然开了。领导老周站在门口,一脸尴尬。
“林薇,这边怎么回事?”
我还没开口,婆婆先哭起来:“领导,你给她评评理!”
周围同事三三两两围过来。我的脸烧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妈,你跟我去外面说。”
“我不去!就在这说!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儿媳妇什么样!”
她越哭越大声,引得走廊里的人都停下脚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看手机。
我的心跳很快,但脑子是冷的。
“周总,不好意思,我处理一下家事。”我拉着老周往外走几步,压低声音,“这个房子是我婚前的,我能证明。厨房是我自己出资改造,跟婆家没关系。”
老周皱着眉:“你婆婆说你乱花钱,把家当往娘家搬。”
“我一分没花她家的。洗碗机的发票我留着了,三万一千八,全是我自己工作室的账走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回到茶水间,从包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到婆婆面前。
“这是什么?”她盯着屏幕。
“房产证照片。这套房子,买的时候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领证前两个月全款付清的。”
婆婆脸色变了。
“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厨房里装什么,拆什么,是我的事。我跟张强结婚这些年,房贷我自己还,物业费我出,水电煤我交。公公婆婆来住,我没说过半个不字。可这不代表,我连装个洗碗机的权利都没有。”
茶水间安静了。只有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滚水落进保温瓶的声音一截一截的。
她愣在原地,眼睛眨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装洗碗机在娘家,是因为我妈做饭腰不好,弯不了腰。我想让她少洗几年碗。这有什么错?”
婆婆低着头,肩膀慢慢抖起来。
她妹妹赶紧扶住她:“姐,姐你别激动,你血压高……”
话没说完,婆婆身子一软,往旁边倒下去。
茶水间乱成一团。有人叫救护车,有人把她扶到椅子上。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你婆婆的事,你先处理。工作这边不急。”
我点点头。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把她抬上担架,她妹妹跟着上了车。
我站在单位楼下,看着救护车鸣着笛消失在十字路口。
下午五点,手机震动,张莉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医院走廊的牌子:“有些人为了一个破洗碗机,连老人家的命都不要了。人在做天在看。”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只是截图,存下来了。
病房我没去。张强也没再打电话。
晚上我自己回到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房间黑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点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强发来一条微信:
“洗碗机的事到此为止。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老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我没回。
窗外起风了,东北的秋天,晚上风凉得很,吹得窗户咯吱咯吱响。
05
婆婆住院的第三天,我终于去了医院。
不是张强逼的。是我妈打电话说:“不管你心里多冤,她真倒下了,你得去看一眼。不然以后亲戚见面,你抬不起头。”
我提了一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妈,你别跟她计较了,等回去我再找她谈。”是张强的声音。
“谈什么谈!这女人就是欠收拾!房子写她名就了不起了?写她名她就能把婆家气死?”
“行了行了,你好好休息。”
我推门进去。张强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来了。”
“嗯。”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婆婆转过头去不看我,脸朝窗户那边。白色的病房墙壁,白色的被单,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着。
“妈,你好好养身体。有什么事等你出院再说。”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站住。”
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停下来,没回头。
“林薇,我告诉你,别以为房子写你名字你就赢了。你跟张强结了婚,你就是张家媳妇。你心不向着这个家,迟早要吃亏。”
我攥紧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
“妈,你说完了?”
“你什么态度!”
我没应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张强追上来。他穿着棕色夹克,脸色疲惫,嘴唇有点干。
“林薇。”
“怎么了?”
“我妈说的话,你别放心上。她就是高血压,情绪波动大。”
我看着他的脸。认识八年,结婚五年,这张脸我看惯了。但此刻,我觉得他陌生。
“张强,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过分了?”
他沉默了几秒。
“有点。”
“哪过分?”
他挠了挠后脑勺:“你就不能退一步?装都装了,道个歉又能怎样?反正你又不吃亏。”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
“我不吃亏?”
“那你吃了什么亏?你妈那边装了新洗碗机,我妈这边也没损失什么。”
“张强,我不吃亏。你说我不吃亏。”
我转身走了。鞋跟敲在瓷砖地面上,咔咔响。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对着电脑改设计图。电视开着,播的是个什么电视剧,谁也没看。
张强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一开门就闻到酒味。
“林薇。”
他站在客厅中央,脸通红,领带歪到一边。
“还生气呢?”
我没说话。
“行了,多大点事。咱妈不是也没大碍吗?她明天就出院了。回头我去跟我妹说,让她别在群里乱说话。”
他摇摇晃晃走过来,想搭我肩膀。
我偏了一下身子,他的手落了空。
“林薇!”他声音突然高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让步了!”
“你让步什么了?”
“我没让你拆洗碗机啊!”
我笑了。那笑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干巴巴的,没有笑意。
“张强,你觉得这是洗碗机的事?”
“那还能是什么事?”
他站在那,歪着头看我,满脸不理解。
我忽然不想说了。很累。像是说了五年的台词,对方一个字没听懂。
“算了,你去洗澡睡觉吧。”
“林薇,”
“我说,算了。”
我抱起床上的枕头和被子,走到客厅,躺到沙发上。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我几秒,转身进卧室,关上门。
夜很深了。窗帘没拉,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冷冷的。茶几上摆着张强的外套,是他今天回来时脱下来的,随手扔在那。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那件外套的一个口袋,翘起一个角,露出一小截白色纸片。灯光下,纸片折着光。
我没多想,坐起来,抽出那张纸。
是张小票。
金店。
日期是上个月。
金额328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和这串数字一起,排成了整整齐齐的行列。
上个月。三万二千八。
家庭账户里那笔我查不到的支出。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卧室门上。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小票在我手里,被我捏皱了。褶子压着那行字,一笔一划跟着歪了,但数字还在。32800。
他偷偷给她买了金镯子。用我们共同的钱。
我忽然想起白天病房里,婆婆手腕上好像有道金灿灿的光。我当时没留意。现在明白了。
不是虚的。
是真的。
是拿我的钱买的。
窗外沙沙响。风吹着树叶子,一拨一拨地摇,在月光下晃出碎影。
我坐在黑暗里,攥着这张小票,从手指尖凉到骨头里。
06
我拿着那张金店小票坐了一整夜。五点多,天蒙蒙亮,窗外灰蓝色的,楼下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我把小票叠好,放进自己钱包夹层,然后去洗漱。
张强七点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边,愣了一下。
“你今天这么早?”
“嗯,有个早会。”
他没多问,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他出来,穿着睡衣走进厨房倒水喝。我盯着他后脑勺看,头皮有点发麻。
“张强,妈生日快到了吧?”
他端着水杯转身:“下个月五号。”
“今年打算给她买什么?”
他喝了口水,含糊着:“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上次你给她买什么了?”
“就……衣服什么的。”
我把语气放平,像聊天气:“我还以为你给她买了金镯子。”
他的动作停了。水杯悬在嘴边,没喝,也没放下。
“你说什么?”
“我说,金镯子。你给她买了吧?”
客厅里静得吓人。钟在滴答滴答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点一滴往下漏,掉在洗碗池里,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张强把水杯放在餐桌上。砰一声。水溅出来,在木桌上印成一小摊。
“你怎么知道的?”
“小票在你外套口袋里。”
他咬住下嘴唇,看了我几秒,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那是,那是我自己的钱。”
“我们的账户,上个月支出了三万二。小票上日期和金额都能对上。什么叫你自己的钱?”
“我平时工资不少,奖金也,”
“你的工资奖金全打进那张卡里,卡在我这,取款短信发我手机上。那天我收到短信了,你说你给妈买药。”
他又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买了什么药需要用三万二?”
“林薇,”
“叫什么林薇。我问你,那钱是不是你拿去买金镯子了?”
他脖子上的血管突了一下,肩膀塌下去一点,但嘴上还是不肯认:“那是我妈,我给她花点钱怎么了?你给你妈装洗碗机的时候也没问过我啊。”
“我装洗碗机花的钱是我自己的,工作室的账,没动那张卡一分钱。”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小票,平展地摊在他眼前。晨光从窗户射进来,清清楚楚照着金店的印章、日期、金额。
“你偷偷拿共同财产给你妈买金货,然后瞒着我。现在你跟我说,是我的错?”
他眼神躲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你生气。”
“你现在才怕我生气?”
他沉默了。
“张强,我嫁给你五年,你妈要什么你给什么。你妹买房你借钱,你爸住院你出钱,我从来没拦过你。但你背着我,偷偷从共用的卡里拿三万二,”
“我说了是我自己的钱,”
“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们是夫妻!”
我的声音忽然太大了,震得自己耳朵嗡嗡响。我停下,深呼吸。
窗户外面的鸟叫了两声,然后是风,然后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张强低着头,不说话。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说。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回答。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出我的证件夹。房产证,身份证,工作证明,存款证明,都在。我不理张强在后面喊我的名字,穿好外套,出了门。
骑共享单车去律所的路上,风刮着脸,十二月了。我手套都没戴,手冻得发僵,但不觉得冷。
律师姓唐,三十出头,听我说了二十分钟。
“证据有吗?”
我把小票拍在桌上。
“还有吗?过去几年的家庭账户记录,有没有其他大额异常支出?”
我愣了一下。
“我回去查。”
“查。能查多细查多细。尤其是定期向某个人转账的那种。”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定期?
“你是说他可能……”
“现在不好说。你先查,查到了我们再谈。”
走出律所,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林薇,你婆婆昨晚来咱家了。”
“她来干什么?”
“坐了一个小时。说你逼她儿子离婚,说我教女无方。我给她倒了三杯茶,她一杯都没喝。”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我妈一辈子老实人,在厂里工作三十年,退休金三千多。她哪经得住这个。
“妈,你别管她。”
“可你爸气得血压又高了。林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回答。
站在律所楼下,十二月的阳光冷得发白,我眯着眼看天。远处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白毛狗,慢悠悠走。
“妈,等疫情过了,我带你和我爸去做个全面体检。用洗碗机洗菜做饭,少操心。这边的事,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很久。
手机又响了。张强。
我按掉,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我没接。
过了一分钟,短信来了:“我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我妈已经知道了,她今天要来咱家找你算账。你不在家,她就坐门口等。”
我没回。
收起手机,我往小区方向走。走到楼底下,果然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是婆婆。她穿着那件枣红色棉袄,手腕上明晃晃的,戴着那只金镯子。旁边还坐着张莉。
她看见我,站起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回来了?”
我停住脚步,没往前走。
“林薇,妈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
婆婆语气软下来:“你有什么要求,你提。一家人,什么都好商量。”
张莉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神很冷。
我看看她们,看看那个金镯子,又看看手里的档案袋,里面装着小票和房产证复印件。
风刮过来,吹起地上几片枯叶。
“行。”我说,“那去家里谈。”
我走在前面,拿钥匙开门。她们跟在后头,脚步声密密实实的。
上楼梯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走了。
07
那晚我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多,我干脆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网银。手指有点僵,输密码输错了一次才进去。
我翻查近半年的流水。除了金镯子那笔,倒没发现其他大额异常。我又往前翻了三个月,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账户大多是正常的:房贷、水电、买菜、油费。每月两万左右进账,一万八左右出去。剩下几千块,张强说是应酬开销,我也没细究过。
可总觉得不对味。
第二天早上,我给律师唐姐打了电话。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查过他的个人账户吗?”
“我们一直是共同账户,各自工资卡自己管。”
“那才是重点。他想瞒你钱去哪儿,会走到共同账户吗?”
我一愣。
是啊。
我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那时候张强已经出门了,婆婆她们约的谈判时间是上午十点,楼下便利店里。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一动不动。我心里头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拱,坐立不安。
洗漱完换好衣服,我没等到时间,先下了楼。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小电驴,店员正往里搬箱子汽水。我买了一杯豆浆,站在门边慢慢喝。
九点过一刻,张莉发微信过来:嫂子,我们到了。
她没说在哪儿。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捏扁杯子。马路对面停下一辆出租车,婆婆先下来,穿着那件暗蓝色的碎花短袖,手腕上金镯子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张莉跟着下车,背上挎着个黑色帆布包。
她们看见了我。
婆婆脸上堆起笑,慢慢走过来。张莉跟在后面,没什么表情,手里握着手机。
“小薇,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说。”婆婆声音柔了些,和前两天在病房里硬邦邦的腔调不一样。
我没动地方。
“就在这儿说,便利店有座位。”
婆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人隔着塑料圆桌坐定。张莉坐在婆婆旁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婆婆搓了搓手,开口了。
“小薇,前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到你单位去闹。”
我盯着她的手腕。那镯子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
“张强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了,那镯子是他买的。我不是贪图你钱的人,我是他妈,他孝敬我天经地义。”
“可这钱是夫妻共同财产。”
张莉突然插嘴:“夫妻共同财产也分谁挣的。我哥一年挣多少,你挣多少?”
我看着她。她没回避,直直回望。那双眼睛又冷又静,像结了薄冰的死水。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谈判,还是来打架的?”
婆婆赶紧拉了张莉一把:“小莉不是那意思。你听妈说,这事儿咱们翻篇。镯子我不要了,退给你们,你把洗碗机搬回来,好好过日子,成吗?”
“我不要你退镯子。我要你把镯子和小票一起给我,我问问律师,这算不算转移财产。”
婆婆脸色变了。
张莉拿起手机,对着我拍了张照。我皱眉:“你干嘛?”
“留个证据,免得你以后瞎说。”
我心口一股火蹿上来,但我忍住了。不能发火。她们巴不得我发火。
“行,你们慢慢想。想通了给我电话。”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婆婆突然叫住我:“林薇!你要真想离,你妈那边你交代了?”
我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妈昨天打电话给我了,哭了一晚上,说就你一个闺女,离了婚下半辈子怎么办。你要真狠心,你自己去跟她说。”
我妈。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推开门走出便利店,马路上的热浪扑过来,呛得我鼻子发酸。我边走边拨我妈的号码,响了四五声才接。
“妈,你昨晚给张强妈打电话了?”
那边沉默几秒,我妈的声音有点哑:“她先打给我的。薇薇,咱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妈你别劝了。”
“我不是劝你。我是怕你吃亏。离了婚房子能保住不?钱能分一半不?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怎么过?”
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太阳烤着后颈,烤得发烫。
“我能过。”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电话挂断的忙音嗡嗡响,像一只苍蝇贴着耳膜飞。
下午两点,张强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脱下皮鞋,换上拖鞋,走过来坐到我对面。
“我妈找你了?”
“找了。”
“她说不闹了,你也别闹了,行不?洗碗机的钱我给你,镯子也退了,咱翻篇。”
“她说的?”
“我说的。林薇,我不想离婚。”
他声音低下去,有点软。他平时不这样的。
但我没心软。
“那你把这三年的银行流水都拉出来给我看看。”
他僵住:“什么意思?”
“看看你有没有给她转过钱。”
“没有!”
“那你怕什么?”
他张了张嘴,脸色白了一瞬,然后抱起胳膊:“行,明天拉给你。”
08
第二天傍晚,张强把一张打印纸拍在茶几上。
“看吧。”
我拿起来翻了翻。一张A4纸,只打了近两个月的流水。挺整洁,和上次一模一样。
“就两个月的?”
“银行就要到这么多。”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去厨房倒水。
我没说话,把流水单拍了个照发给唐姐。大概过了十分钟,唐姐回复:光看这张确实没问题。但他要真想瞒你,流水可以打印全年的,为什么不?
我放下手机。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他大概在故意磨蹭,等我翻完。
客厅很安静。我盯着茶几上的杯子出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直转。上个月张强说公司车坏了,借了我卡去修车,刷了两千。上上个月,他说要交社保补缴,我又转过三千。
零零碎碎,加起来数目不大。但次数多。
我打开支付宝账单,把那些零碎的转账一笔笔截图。张强从我卡里转走的钱,隔个两三天,账户上就会少一笔相同或相近金额。
我当时没留意。现在看,像是有规律。
我心跳快了一拍。
晚上张强去洗澡,我偷偷翻了他的包。没啥特别的。就是那天在便利店谈判时他穿的西装外套,衣兜里有一个用旧的信封,叠了两折。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小票。不是银行的,是药店开的。
舒普瑞,瑞舒伐他汀钙片。单价64.8元,数量4盒。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这是降胆固醇的药。我妈吃过。
但张强没病,他去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
那这是给谁买的?
我把小票拍了照,塞回原处。
第二天唐姐帮我调到了张强近三年的借记卡明细。她路子野,很快发来一份PDF,足足十六页。
我坐在电脑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年,每个月,16号左右,固定一笔3000元转出,收款账户是个没见过的卡号,开头622848。
第二年,同样的日期,金额涨到3500。我翻到第三年,数字不变。
我算了一遍。三年,超十万。
我猛地合上电脑,胸口像被人闷了一拳。
那晚张强回来得早,进门就催我:“流水的拉出来了,你看完没?”
“拉出来了。但你的卡上每个月转出去那笔钱,是什么?”
他愣了足足三秒。
“什么钱?”
“你别装。每个月16号,三千,三千五。”
他的下巴绷紧了一瞬,然后缓缓松下来。他坐到餐桌对面,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给我妈的生活费。”
“为什么瞒着我?”
“怕你不同意。”
“三年,十万,你连说都不说一声?”
他抬起头:“她是我妈!我给她钱怎么了?你自己算算,你妈那边你是不是也花了不少?我妈苦了一辈子,我在外头挣钱,给她一点怎么了?”
“问题不在于给不给,在于你瞒着我。这是共同财产。”
“行,我说了。现在你知道了吧?”
“我不只是知道这个。我还想知道,你是不是每个月都给她钱?”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
“我让律师调你妈那边的账户。”
“林薇!”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大不了我以后不给她了,你满意了?”
“你给多少年了?十年?八年?你给过我一次说吗?”
“我说了你还能嫁给我?”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我娶你的时候就想过这事儿。我妈身体不好,我不能不管她。可我也怕你知道后不同意。我自己挣的钱,自己娘老子,我能不给?”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脸又疲惫又委屈。
可他委屈什么?
我攥紧手机。屏幕上是那张药房小票的照片。
“她身体不好?什么病?”
张强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一愣,随后又恢复:“就……”
“就什么?”
“就是老毛病。”他含糊地说了句,转身往卧室走。
我叫住他:“张强。我让律师查你妈的账户了。到时候什么都藏不住。”
他没回头。卧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锁。
我坐在客厅,盯着天花板发呆。头顶那盏灯用了五年,灯泡早该换了,亮一会儿就发暗,明明灭灭的,让人烦躁。
我从手机里翻出婆婆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通是通了,对面喂了一声。
“妈,我问你个事儿。张强这些年每个月给你转的钱,你都怎么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钱?没有的事!你别冤枉他!”
然后她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好半天没动。
心里头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睡在隔壁那张床上的男人。
09
法院的调解定在周五下午。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子,两边各三把椅子。我和唐姐坐一边,张强和穿黑色西装的调解员坐另一边。他那边只来了一个人。
调解员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林女士,张先生,你们这边已经提出离婚诉讼,今天先试着调一调。孩子这边的抚养权怎么想的?”
孩子叫张宇轩,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张强抢在我前面开口:“我不离。孩子不能没妈。”
调解员看了我一眼:“林女士意见呢?”
“我坚持离婚。抚养权我要。”
张强猛地站起来:“不行!孩子从小跟我妈亲!你工作那么忙,平时不都是我妈在接送?”
“那是因为你说的。你说你妈闲着也是闲着,让孩子跟她奶奶待着。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了?”
“她奶奶对他好,这有什么错?”
“那我对他不好?”
张强噎住了。他重新坐下来,两手撑着额头,指缝间露出泛红的眼睛。
调解员咳了一声:“咱们冷静一点。这样,双方先各自回去想想,下周四再调一次,行不?”
走出调解室,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张强追上我,在法院大楼门口拉住我的胳膊。
“林薇,看在轩轩的份上,别离了行不?”
“轩轩今年才七岁。你让他长大了怎么想?他同学问起来,你爸妈呢?他说,离婚了。他难过不难过?”
我看着他。阳光直直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
可我脑海里只有那张药店的小票,和账户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张强,你骗了我三年。你当这是小事?”
“我可以改。”
“你怎么改?把钱吐出来?还是告诉你妈以后不给了?”
他沉默了。
晚上到家,客厅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台平板,屏幕上亮着张宇轩的作业照片。语文作业本,生字抄写,每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一行批注:轩轩同学,你爸爸妈妈签字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轩轩昨天刚考完期中考试。他说数学考了98分,语文95分。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还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我上星期回娘家住的。轩轩跟张强和婆婆住一块儿。
我不敢想,要是真离了,轩轩会怎么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
“薇薇,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铁了心要离,妈支持你。但轩轩那儿,你自己想好。孩子不能没妈,也不能没爸。”
我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盯着墙上那幅装饰画看了很久。那是去年我和张强一块儿选的,花了一千多块。画框左下角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掉了一小块漆。我当时心疼了好久。张强说没关系,谁看得见。
可我看见了。
我眼睛酸得厉害,但没掉出泪来。就是干涩,火辣辣的疼。
手机又响,是唐姐发的消息。附件是一份转账记录。婆婆的银行卡流水。我点开,手指滑下去,一条一条地滑。
婆婆的账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钱。有时候三千,有时候三千五。备注栏空着,但日期固定,雷打不动。
我又往上翻,翻到最早的那一笔,那年轩轩还没上幼儿园。
那一年,我才刚换工作,工资比现在低四千多。每个月紧巴巴地过日子,买菜都挑打折的买。他倒好,背着我给他妈每月三千。
这种感觉不是愤怒,是一种钝痛。像被一堵墙慢慢压住,挣脱不了。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点凉意。楼下的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张强请我吃火锅,肉片涮好了放在我碗里,笑着说:“以后我养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可我现在操的心,全是拜他所赐。
窗户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五岁,皮肤还行,眼下有了细纹。算不上憔悴,可眼睛里少了那股光。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唐姐回了条消息:离婚,我坚持。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灯。
黑暗里,客厅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声音。
10
正式开庭前一个礼拜,调解室的门我进过三次了。
每次都是同样的房间,同样的长桌,同样的调解员换着花样说同样的话。张强坐我对面,眼眶发红,声音嘶哑,语调放得很低很低。
“我没想过离婚的事。”他说,“我就是想让我妈过好点。”
他这句话来回说了很多遍,每次说完就低头看自己手指。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搓,指甲缝里嵌着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靠在椅背上,腰有点酸。
最近总是腰酸,晚上睡不好,半夜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以前跟张强一人睡一边,中间隔着半米。现在他睡沙发,我一个人躺大床上,照样睡不着。
调解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周,说话慢悠悠的,像个在劝架的老亲戚。
“夫妻之间有什么话说不开呢?你老公也认错了,态度还是诚恳的。孩子都七岁了,马上上二年级了,你让他怎么办?”
我看了看窗外。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窗户上蒙着一层灰。楼下有个老太太牵了条白狗,慢慢走过去。旁边水果摊的喇叭在叫卖,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他认的不是错。”我说,“他认的是被抓到了。”
张强抬起头看我。
“林薇,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怎么样?我天天加班赚钱,工资卡不都在你手上吗?我就是给我妈转了点钱,那是我妈啊,”
“多少?”
他愣了下。
“什么多少?”
“你给她转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调解员翻着面前的卷宗,咳了一声:“张先生,你承认这个事实吧。法院有银行流水,清清楚楚的。”
张强的脸慢慢变红。他扯了扯领口,喉结上下滚动,像吞咽什么东西下不去。
“三万块的那个,是我妈说她要买,”他又顿住。
“买金镯子。”我替他说完。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动了动。我忽然想起五年前装修房子那会儿,我设计师的身份让所有材料采购都归我管。张强说“你眼光好,你定”,我信了。
我定了两年才还清的装修贷。
当时为了选一款性价比高的瓷砖,我跑了好几个建材市场。张强什么也没管,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挺好的”。
他现在坐在这里,说“工资卡不都在你手上吗”。
是的,在。
但每个月他支取现金的次数多到我懒得数了。我以为他抽个好烟,请同事吃饭,偶尔买个彩票。
谁知道。
周调解员敲了敲桌子:“张先生,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林女士的诉求很清楚,离婚,返还部分转移财产。”
张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很响的声音。
“我不离!”
门突然开了。
走进来一个穿灰西装的女人,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手里的文件袋有些旧。我认得她,孙律师,我请的。
“周老师,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被告方近三个月的补充银行流水,还有一份病历复印件。”
病历?
我没听孙律师提过什么病历。
张强也愣了一下,他盯着那份文件,脸色慢慢变了。
“孙律师,这是,”
“上午才取到的证据。”孙律师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张先生单位医保定点医院的记录显示,你母亲张秀兰三年内有五次住院记录。其中最后一次,住院科室是肾内科,住院时间十五天。”
肾内科。
调解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张强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跟着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来。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就那么站着,嘴唇抖了抖,然后把头低下去。
“我妈她,”
他说不完整。
我盯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下坠。
“你妈怎么了?”
他不说话。肩膀微微塌着,像个被戳破了的气球。
周调解员翻了翻那份病历,皱起眉头:“张先生,你母亲有慢性肾病?”
“是。”他声音很低。
“那为什么不早说?”
“她不让说。”
张强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他看着我没躲,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我妈怕你知道她有这个病。她说你家那边条件好,看不起她这个拖累。她让我别跟你说,说了你肯定瞧不起她。她这辈子就好面子,你别怪她。”
我听到自己说:“你给她攒钱,是为了治病?”
他点了一下头。
“那金镯子呢?”
他不说话了。
“张强,我问你话呢。你给她攒钱治病,为什么还要给她买个三万多的金镯子?那也是治病用的?”
他眼睛里的光慢慢熄下去。
“镯子……是她自己开口要的。她说隔壁老张家的儿媳妇给她妈买了条金链子,她也想要。我说你治病要花钱,她说花不了那么多。”
孙律师在旁边叹了口气。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像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坐下来之后才发现脚都磨破了。
“你从一开始就可以告诉我。”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不同意?”
他不说话了。
窗外那只白狗已经走远了。水果摊的喇叭还在响,喊着“冰糖橙十块钱三斤”,一遍又一遍。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从来不是怕我不同意。他是怕我同意之后,他就欠了我的。怕我妈那边知道他妈有病,怕他家在我家跟前抬不起头。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病。
是面子。
“这个婚,我还是得离。”我说。
张强猛地抬头看我。
“林薇,我妈有病,”
“我知道。”
“她需要长期透析!”
“我知道了。”
“那你,”
“我同情她,也同情你。”我站起来,椅子退后半步,“但我不同情自己。我不该在被你骗了三年之后,还要因为一个真相而心软。”
我拎起包走出调解室。
走廊很长,白炽灯亮得晃眼。我走了十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张强的声音,闷闷的,像哭又像喊。
“林薇!你让孩子怎么办!”
我停了一下。
楼道尽头的窗户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有个妈妈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他七岁了。
上小学一年级了。
老师教他诚实,教他尊重。他回家问我,为什么爸爸睡沙发。我说,爸爸和妈妈之间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就一个问题。
一个人不把你当回事,你还要不要把他当回事。
我掐了掐手心,继续往前走。
11
一年后。
腊月二十九,我开车回我妈家。
后备厢塞满年货,火腿、坚果、两箱车厘子。我妈提前打了三个电话,说不用买,家里什么都有,我到了就行。
到了楼下,看见厨房灯亮着。
油烟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一闻到就想起小时候过年。我妈手艺一般,但每道菜都是实打实的,红烧肉、油焖笋、煎带鱼,油盐酱醋一样不少。
开门进屋,我妈系着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灶台上摆满了碗盘,碗里是刚炸好的藕夹,还冒着热气。
“快去洗手。”她头也不回。
我换了拖鞋,走到水池边。
水龙头边上,那台顶配洗碗机正亮着显示屏,蓝色的光幽幽的。去年买回来装上,我妈念叨了大半年,说花这冤枉钱干嘛。后来用习惯了,又夸这东西省事。上个月还给我打电话,说邻居老太太问她家里几时安的洗碗机,她语气里带点得意。
“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差不多了。你去看看宇轩,他在你屋里写作业。”
宇轩是我儿子。
去年秋天判的,抚养权归我。张强每月付抚养费,隔两周接过去过一个周末。小孩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好,大概是因为我跟他爸之间,没在他面前吵过。
我推开卧室门,宇轩趴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铅笔,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妈妈,这个字怎么写?”
我凑过去看。他写的是“团圆”。
“团字,外面一个圈,里面是才。”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
书桌旁边的墙上,贴着他这学期得的奖状,“进步之星”,三个字,红红的。边角有点卷了,我妈拿透明胶粘过。
我坐在床沿上,看了他一会儿。
他长得像张强。眉眼像,下巴也像。写字的时候喜欢抿着嘴,这个习惯也像。
但有些东西不必像他。
比如他学会了自己收拾书包。学会了吃完饭把碗端进厨房。学会了跟我说“妈妈辛苦了”,说的时候声音小小的,真心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一看,是孙律师发的消息。
“张强那边最后一笔款项已经到账了,你查一下。以后按月支付,不会再走法院了。你注意查收。”
我回了个“好”。
金镯子那笔钱,连同部分被认定的大额转账,判令返还。过程拖了几个月,张强到最后一刻还在跟我讨价还价。法官敲了法槌之后,他才闭了嘴。
走出法庭那天,天晴着。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他抱着一个档案袋快步往停车场走。他的背有点驼了,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领子翻起来,露出里面发白的衬衫领边。
他在台阶下停了一下,回过头看我一眼。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妈在厨房喊:“林薇,过来端汤!”
我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大碗排骨藕汤,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我妈拿勺子撇了撇,盛了一小碗递给我。
“尝尝咸淡。”
我吹了吹气,喝了一口。
“正好。”
“那就行。”她笑了,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你出去坐着吧,还有两个菜,炒完就能吃了。”
我没出去。
靠在门框上,看她翻着锅里的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当当当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响着,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
“妈。”
“嗯?”
“你说,一个人结了婚,是不是就得丢了自己?”
我妈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丢不丢的,不是别人说了算的。”她把菜盛进盘子里,“你自己的路,自己走,走对了走错了,都是你自己的。”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稠密起来。
远处有人放烟花,闷响闷响的,隔着墙传过来,像心跳。
宇轩从屋里跑出来,举着作业本给我看。团圆,组词,造句。
“过年了,一家人团团圆圆。”
他念得认真。
我蹲下来,把他抱了抱。他身上有股洗衣液的香味,头发刚洗过,软软的贴着脸。
“妈妈,我们吃完饭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
“那我不看太久,看一个小时。”
“好。”
他满意地笑了,跑去客厅打开电视。动画片的片头曲响起来,是我听了几百遍的调子。
我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油焖冬笋,酱油色亮亮的。
“来,趁热吃。”
三副碗筷摆好了。
那台洗碗机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蓝灯还亮着。
我没再用它。
用它的是我妈。
年夜饭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陌生号。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
“林薇,是我。”
是张强。
他的声音比以前更哑了一些,像嗓子眼里含着什么。
“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来,亮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碎了又合。
“新年快乐。”我说。
“妈那边,”
“你叫你妈,别跟我叫妈。”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阵,又说:“宇轩还好吗?”
“挺好。”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他……想我没?”
我看了宇轩一眼。他正坐在沙发上啃鸡腿,嘴巴边上全是油,看着动画片傻笑。
“他不知道什么叫想。”我说,“他知道每周六见爸爸。”
张强没再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说:“我年后换个工作,离你家远点,省得见面尴尬。”
“随你。”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茶几上。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柚子切成小块,上面插着牙签。她没问我谁打的,我也没说。
宇轩跑过来,拿了一块柚子塞嘴里,汁水溅到下巴上。
“妈妈,你尝尝,可甜了。”
我吃了一块。
确实甜。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多,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我妈关了电视,拉着宇轩到阳台上看烟花。宇轩仰着头,哇哇叫着,说那个是金色的,那个是红色的,那个像瀑布。
我站在客厅里。
油烟味还没散尽,洗碗机闪着蓝光。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还有一阵热水的蒸汽,丝丝缕缕飘出来。
手腕上那只表,是去年底我自己买的。
三万二。
不算贵。
是我自己赚钱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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