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犟蹲在沙地里,头灯照亮了石臼。

他伸出手去拿,手指触到了液体。

液体是红色的,一臼就满了。

吓了一跳,以为是手电筒的光。

换个角度看,还是红色。

站起来之后向后退了两步,远处传来了潮水的声音。

沙地里只有一个人。

他想到这石臼几十年来都是干的。

现在里面装的是红水。

这不对劲。

于是他就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看了一会儿。

红水纹丝不动。

他用耙子伸进去,拉出来,上面挂着红水。

没有味。

过了一阵子才想起来要叫人。

石臼位于北滩,距离海堤两里左右。

一半埋在沙子里,口朝上。

村里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就有的。

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石臼是青灰色的,石头的表面很粗糙。

口不圆,上面缺了一块。

外露的部分经过风吹雨打之后变得非常光滑。

埋在沙子里面的那部分,没有人见过。

它好像扎根在沙子里一样,几十年来一直没动过。

潮水不会涨到它的那里。

距离最高潮位线还有十几米左右。

海风每天都会吹来,太阳每天都会晒过来。

石臼一年四季都是空着的。

下雨的时候存一些水,等到天晴了就把它晒干。

落到树叶上,被风吹走了。

掉到沙子里面去了,雨水把它们冲走了。

冬天下雪,雪融化成了水,水又蒸发了。

夏天孩子们往里面撒尿,太阳一晒就没有了。

赶海的人经过的时候,也不会多看一眼。

狗在它身边打了一次。

鸟儿把头伸进臼口边去拉屎。

和以前一样。

用手去摸里面,是灰白色的,并且会掉粉。

用脚去踢的话,会有一点晃动。

用石头敲击时发出的声音比较沉闷。

空着的时候可以坐一个小孩。

有人把它当作凳子来使用。

有人把它当作餐桌来使用。

有人在里面和泥,用完之后就洗一洗。

并且是干燥的。

没有裂缝、变形。

它就相当于这片滩涂上的一块标志。

涨潮的时候看不到了,退潮的时候又露出来了。

这个标记几十年来一直没变。

春天雾气大,石臼上很湿,等到太阳出来就会变干。

夏天下暴雨的时候,臼里积水了半槽水,蚊子在里面产卵。

过了几天水干了,卵也就死了。

秋天风很大,沙子在臼中转动。

冬天很冷,霜在臼沿上。

但是不管是什么天气,石臼里都不会一直有水。

它是空的时候多。

村里的人都是可以作证的。

刘老犟今年53岁,皮肤很黑,手也很大。

他在镇上砖厂工作。

不上班的时候他就去赶海。

他挖文蛤已经二十年了。

所用到的工具很少:水裤、耙子、蛇皮袋、头灯。

出门的时候,老婆把两个馒头、一个水壶塞进他的包里。

他骑着电动车来到海边堤坝上,把车停在了闸口处,并且给车上了锁。

穿上水鞋之后就下到滩涂上去了。

潮水退得很远了,沙滩上有很多人。

有的是本村的,有的是外村的。

女人蹲在浅水坑里摸泥螺。

男人弯着腰,用着耙子。

小孩子们拿着小水桶去追螃蟹。

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的声音。

有人用拖拉机拉海鲜,把车陷住了,大家就过来帮忙推车。

刘老犟不喜热闹,所以就往人少的地方去。

北滩靠东边,泥土少、沙子多,文蛤个头大。

他很熟悉。

到地方之后先看沙面。

沙面有很多小孔,孔边有很多小气泡。

那么就是蛤在下面。

耙子斜着下去,手腕一转,沙子就跟着一起被带起来了。

蛤藏在沙子里,它的壳上有花纹。

把它们捏成一团然后丢到袋子里去。

一耙子下去,一耙子起来,很单调。

他干得很快,袋子越来越重。

月亮出来了,沙滩上一片雪白。

头灯的光在沙子上晃来晃去。

有人叫他名字,他答应一声,不回头。

他喜欢自己一个人干活,没有人说话,心里很安静。

累的时候站起来,伸伸懒腰。

远处港口上的灯光犹如一条金色的线。

海风把帽子吹跑了,他追了几个来回把帽子捡回来。

他蹲下来喝水,吃了一块馒头。

馒头比较干,就着海风一口吞下去。

看一下时间,现在已经接近十一点了。

最低潮的时候就是这个时候。

于是他就一直往前走了。

这里的沙子比较松软,一踩下去就会陷到脚踝处。

他走了很久之后,回头一看,岸上灯光已经很小了。

四周都是海浪声,没有人。

他低头挖了一会儿,突然耙子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他认为是大石头,于是又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挖。

又碰到。

放下耙子之后,他就蹲下身子用手指去挖沙子。

扒了几下之后,摸到了一个光滑的边沿。

再挖一点就是石臼。

于是他就想起来了,这就是村子里流传着的那只石臼。

以前在北滩的时候就远远地看到过。

但是没有走到那么近。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石臼。

打开头灯之后,臼口就露出来了。

里面有东西,很亮。

仔细一看,是红色的。

满满一臼,好像血。

他第一反应就是红漆。

但是油漆有味道。

靠近一闻,没有味道。

他伸手去摸,液体是冷的、滑的。

他把手抽回去了,心跳也变快了。

站起来四下里看,没有人。

月光之下,石臼周围有一圈干燥的沙子。

液体没有溢出来,也没有渗入到沙子里面。

他用耙子轻轻地搅了下,红水在臼里打起了转。

没有泡沫。

停下来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他想到一件事,去年的石臼是空的。

他去过北滩好几次了,在那里看到过它一半埋在沙子里。

当时里面只有沙子而没有水。

他印象很深。

去年秋天的时候,他还坐在石臼沿上。

那时候他累了,就把耙子放在了臼边上,抽了一根烟。

石臼里面非常干净,没有一点水珠。

现在这个满臼红水是怎么回事呢?

不能一个人呆着。

他弯下腰去抓了一把沙子,然后扔进了里面。

沙子沉下去了,但是水还是红色的。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于是他就决定回家去叫人。

把耙子放在原来的地方,沿着来时的足迹往回走。

走几步之后再回头看看。

红水在月光之下会微微发光。

他到了大堤上推着电动车,手有些发抖。

回到家之后,他没有开灯,在院子里站了好久。

老婆问她为什么不睡觉。

他说没事。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几个人去了北滩。

石臼边上已经围上了一圈人。

张大嫂伸出手去拿,但是又收了回来,感觉很冷。

陈老六用树枝去试探,水深有一尺多。

刘老犟说,以前这里头没有一点水。

众人不信。

小海子说,他去年夏天在這裡放羊,石臼裡只有一把沙。

刘老犟说,前年他坐过这条船。

大家依次来观看、触摸。

有人认为红色是猪血一样的颜色。

有人认为它是红土泡水。

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其中的道理。

有人用手机拍照片,有人用手机录视频。

消息一传出,来的人就更多了。

有人从镇上跑过来,带了一个塑料瓶,里面装了一瓶红水。

他说要带回家去观看。

另外有人拿来一块白布,用红水在上面写上字。

写的字是浅红色,好像褪色了。

更奇怪的是,石臼周围地面非常干燥坚硬。

前几天下了雨,别的地方都潮湿了,但是这里没有湿印。

红色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呢?不是雨。

不是海,海是浑黄的。

并不是涨潮造成的,潮水距离这里还有几十步远。

而并不是有人倒的。

北滩晚上没有人。

刘老犟守了一整晚,没有人来。

白天大家看着,没有人敢来。

红水不会蒸发也不会漏。

太阳晒了一整天,水面上只低了一点点。

到傍晚的时候,水面上还是满满的。

和往年相比是不一样的。

往年即使下雨,石臼里的水也只能保存三天左右。

这次已经存放了两天。

他在石臼边用木棍刻了一个印记。

第二天早上再看,水位比印子低一寸。

第三天的时候,就下降了半尺。

但是它是红色的。

刘老犟试着用脚去踢了一下石臼。

以前一脚就能把人踢得东倒西歪,现在却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他用手去摸外面的墙,感觉很凉。

往年这个时候,石臼是会被晒得烫手的。

现在的石头也不同了。

内壁很光滑,好像长了青苔一样。

过去一年摸到的是干粉,现在摸到的是湿手。

石臼也换成了别的东西。

张大嫂说,她嫁过来二十多年了,石臼从来没有这样过。

陈老六说,他从小就在这个滩上跑,这是第一次见到。

小海子说,晚上他在北滩挖蛤的时候,三点左右经过这里。

看到红水里有月亮,就以为是有人把颜料倒在了水里。

刘老犟的妻子也来了。

看了半天之后,她说不是血,因为血是有腥味的。

有人用手指蘸了点水,在舌尖上一试,说是有咸味。

老支书也去过。

他说1970年发大水的时候,这个石臼就放在村口。

后来就冲不出来了。

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他并不知道。

人们围在石臼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

有人用铁锹往下挖,看看到底有什么。

挖了半米深,沙子是干燥的,并没有出现红色的水。

石臼下面没有连接什么。

几个人一起抬,纹丝不动。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大家就散了。

红水还在。

当天晚上刘老犟没有去赶海。

他在海边的堤坝上眺望,望着月光洒在石臼上。

一片漆黑,看不出来是红色。

第三天早上,刘老犟又去了北滩。

石臼还在,但是里面的水变少了。

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水面上有一层灰。

他用树枝轻轻一拨,下面就是淡红色的水。

第四天的时候水位又下降了一寸。

内壁有白霜。

第五天的时候,红水只剩下很少一些了。

第六天就完全干燥了。

石臼内壁又变回了原来的灰色。

只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痕迹在下面。

用手去摸,感觉很干燥、坚硬、生锈。

过了几天之后,印子也没有了。

石臼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很干燥,很空旷。

一有风吹过,沙子就会被吹进去,再一有风吹过,沙子就会被吹出来。

赶海的人仍然每天去挖文蛤。

经过石臼的时候,没有人会再去看它了。

还有一部分是埋在沙子里的,上面开口下面闭。

露出的部分是到膝盖处。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刘老犟之后就不再到北滩挖蛤了。

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说那片滩上没有货物了。

有人不相信,就又在北滩挖了一整晚,挖了满满一袋子。

石臼还是原来的样子。

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再见过红水了。

生活依旧,潮起潮落,人来人往。

石臼静静地站在那里。

它的来源、红水是怎么产生的、又为什么会消失,没有人能说清楚。

老人还说老东西不能碰,因为老东西会变。

年轻人说,是地下水渗出的水,上面有铁锈。

都没个准。

刘老犟只在一次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那红水不是水。”

说完之后就不再说了。

没有人回应。

院子里非常寂静。

窗外的风里带着海腥味,吹过老槐树。

树下没有人。

石臼还是原来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再满。

滩涂很大,可以藏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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