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张网从冰口里拉出来,一摸到鱼鳃的时候,人就呆住了。鳃缝里塞满了细小的黑色沙粒,很扎手,好像从鱼肚子里挤出来的。网里的鱼都死了,一条条硬邦邦的,眼睛都变灰了。老周在冰上坐了一夜,一句话也没说。
老周在冰面下打了三十年的网。密山一带冬天凿冰眼捞鱼,是祖辈相传的手艺。冰层有1.2米厚,用冰镩敲击要打十几下才能听到水声。网是用老式的棉线编织而成的,沉到河底后,隔天再把网捞上来。一般情况下,一网下去,白鲢、鲫鱼、狗鱼都有的,鱼鳃发红,用手一拨就干净了。老周的父亲那一辈是这样捕捞的,他爷爷那一辈也是这样捕捞的。没有人知道鱼鳃里可以掏出黑沙子来。
村里的人都知道老周,都知道他有网络。老周这个人犟,认死理,下网的规矩几十年没有变过。从12月18日开始捕鱼,到1月15日结束,时间非常紧凑。网眼大小、坠子重量、浮子数量,他闭上眼睛都可以摸出来。这几年来河水时而清澈时而浑浊,鱼儿时而多时而少,但是鱼鳃却一直没变。镇上卖鱼的老刘说,看鱼的新不新鲜,就看它的鳃,鳃是红色的就是刚出水的,鳃是白色的就搁久了。老周的鱼拿出来没人会说啥,打开鳃盖一看,鲜红鲜红的,还有一股腥甜味。村里人说老周的手是老天爷给的。
平时老周白天不干活,傍晚才去冰上。穿得很厚的棉衣、棉裤,戴着一顶狗皮帽,手里拿着一把冰镩,还有一盏马灯。到冰面之后,在老冰眼周围用冰镩敲一圈,把冻硬的碎冰清理掉。冰眼是固定的,每年都在同一个地方,距离岸边大约五十多步远的地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夏天的时候柳树枝条是绿色的,到了冬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晃。老周把网一根根地放进冰眼里,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慢慢地放下去,放到底了之后再往上拉一拉,感觉坠子碰到河床了,然后就松开了手。然后用木棍把冰眼旁边的雪扫平,蹲下身子来抽一袋烟。抽完烟之后站起来回家,第二天早上再起来上网。
腊月里头的日子很短,天亮得晚。老周媳妇五点钟就起床生火做饭,锅里的棒碴粥咕嘟咕嘟地响着。老周吃完了两碗粥,手里还揣着两个烀土豆,就出去了。冰面很冷,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有时会遇到老李头赶着毛驴车在冰面上过,拉了几捆柴火。老李头远远地喊了一声:“老周,今天鱼怎么样?”老周摆了摆手说:“没有起网。”两个人都明白这是废话,但是每天喊一喊,不喊好像就少了一点什么。
腊月十八日夜晚有一场小雪。老周还是在傍晚的时候去上网,晚上刮起了西北风,冰面上呜呜作响。老周在渔窝棚里睡了一觉,渔窝棚是用玉米秸秆搭起来的,里面有一个铁炉子。炉子上放着一个水壶,壶嘴发出“吱吱”的声音。老周睡得很不安稳,外面的风时而大时而小,所以他一直翻身。后半夜风停了之后,冰面就非常安静了。老周醒来之后穿上了棉袄走出窝棚,天空晴朗,月亮挂在天上很高,把冰面照得亮晶晶的。他站在冰面上,朝着那个冰眼走去,走了十几步之后感觉脚下的感觉不对劲。也就是说,踩上去的声音不一样了。一般的冰很脆,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是现在这层冰比较厚,踩上去的声音比较沉闷,就像踏在了一条厚厚的棉被上一样。
老周没有多想,走到冰眼边,弯下腰去摸网绳。一拿到网绳就知道坏了。平时网绳是绷得很紧的,活鱼的力气会带动着绳子微微颤动,但是那天晚上绳子却很沉重,拉起来一点生机也没有。老周心里一惊,抓紧了,然后一一把它们都收了回来。网出水的时候,他看到网兜里满满的都是鱼,白白胖胖的一片。但是没有一条是活的,全部都死了。
老周把网都拉上来了,铺在冰上。鱼是白鲢,个头不小,十几条,每条都有两斤以上。鱼的身体很硬,像一根木棍一样。老周蹲下身子,把一条鱼的鳃盖掰开,用手一摸,感觉有点不对劲。鳃盖里面不像平时那样光滑,而是沙沙的,很粗糙。他用月光仔细地看了一下,鳃瓣上有一层细细的黑色的东西,像沙子一样,但是比沙子更细一些,比面粉更粗一些。老周用指甲去刮,但是没有刮下来,好像被嵌入肉中了。
老周把这条鱼扔到冰上之后,又把另一条也扔到了冰上。第三条,一样。十几条鱼,每一条鱼的鳃里都有黑沙子。老周今年已经60多岁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蹲在那儿,双手插在棉袄袖子里,盯着那一堆鱼看了好久。月光打在鱼身上,鱼的眼睛都是灰白的,并没有一条是亮堂的。老周没有动那堆鱼,转身回到窝棚里,一晚上都没有再睡着。
天亮之后,老周没有把鱼拉回家。他在冰眼里边等路过的村里的老百姓。第一个来的是王老三,赶着一群羊在冰面上边走边过。王老三看到冰面上有鱼,就停了下来,并且说:“哎呀,老周,今天这条鱼很大呢。”老周没有接话,指着鱼说。王老三走过去,弯下腰来一看,说:“怎么不活动呢?”老周说:“你把鳃掰开来看一看。”王老三把一条鱼的鳃掰开,手指一触,脸色就变了。他把黑色的沙子放在手指上碾过,又凑到鼻尖前闻了闻,但是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王老三把鱼放下后说:“老周,这鱼不能吃了。”说完之后就催促着羊群前进,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之后几天老周仍然如常上网、下网。网网都是死鱼,网网鳃里都是黑沙子。鱼的身体还是硬邦邦的,大部分都是白鲢,也有少数鲫鱼,但是都一样。老周拿来一盆水,把一条鱼放在里面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拿出来掰开鳃,黑沙子还在,一点也没有掉下来。换上清水之后,用刷子把鳃瓣上的黑沙子给刷掉了,但是鳃瓣还是白色的,黑沙子嵌在鳃瓣里,刷不掉。
这几天村里都传开了。有很多人专门跑来冰面看稀奇。老周家的二小子也来了,看了之后就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并且说要发到网上去。老周拦住他说不准发。二小子问为什么。老周说没有原因,不许发就不许发。
腊月二十三这一天来的人最多。刘半仙也来了,在死鱼堆旁边转了两圈之后就离开了,并没有说什么。有人说是河底翻出来的淤泥,有人说是鱼吃进去了不干净的东西,也有人说是冰下面出了什么事。老周听了这话之后没接一句。他每天都会上网,也会每天都会把死鱼堆在冰上。
村里的王老三放羊回来之后,就到处说这件事。他说自己放羊三十年了,密山的河他都走过了,冰面下的鱼他也捞过不少,没有见过鳃里长沙子的。他说老周这个人倔,但是老周不是瞎说的人,老周说啥就是啥。镇上叫老刘的人也来了,他是卖鱼的,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他用手指把一条鱼的鳃掰开来看了看,说这鱼他不能收,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不能对人交代。老刘说,他收鱼很多年了,鳃红的鱼才有市场,而鳃里塞着黑沙子的,拿出来就砸招牌。
老周媳妇也来过一次,看了一下冰面上的鱼,没有说话,回家给老周端来一碗热汤面。老周在吃面条的时候,媳妇问他说,“这鱼怎么办?”老周说,撂着。媳妇又问,撂到什么时候。老周说,撂到不应该撂的时候。
腊月二十九这天晚上又刮了一夜西北风。第二天就是除夕了,老周早上起来去看了一下冰面,发现那里的鱼还冻得挺硬。老周蹲下身来,随便掰开一条鱼鳃看了一下,鳃瓣红润润的,干干净净的,好像用水洗过一样。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又掰了第二条、第三条……一条条地掰过去,十几条鱼,鳃子里都是鲜红色的,黑沙子没有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老周蹲在那里,手指上沾着鱼鳃上的粘液,半天没有动。风从冰面刮过来,把他的狗皮帽吹歪了,但是他没有去扶。
老周把鱼拉回家,过年的时候炖了两条。鱼的味道和往年一样。正月初五的时候,老周又去网了一次。起网的时候,网里的鱼活蹦乱跳,鳃盖翻着,里面都是红通通的。老周把鱼拿到镇上给老刘看,老刘说:“这不就好了吗?”老周说:“嗯。”老刘说:“那前两天那回事儿是咋的了?”老周说:“不知道。”老刘就没再往下问。
后来带黑沙子的鱼除了过年炖的那两条之外,其他的都埋在了河边的柳树下。到了春天冰雪消融的时候,柳树也长出了嫩芽,但是并没有什么不同。村里的人有时还会提起这件事,说鱼鳃里的黑沙子是从哪里来的。老周听到了,也不搭理,该下地就下地,该喝酒就喝酒。从此以后,老周再掰开鱼鳃看的时候总是会多看两眼,手指头在鳃瓣上蹭一蹭,仿佛害怕黑沙子又回来一样。
河水依然流淌着,冰依然结着,鱼依然游动着。老周依然下网、起网。鱼鳃里面还是干干净净的,和过去三十年一样。黑沙子是从哪里来的,又到哪里去了,没有人能够讲清楚。老周不讲,别人也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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