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犟蹲在采石场边,手指伸进了炸开的石缝里。摸了好久都没有说话。旁边栓柱问他摸出来什么,他翻了一个白眼说,你自己来摸一摸这块石头。栓柱蹲下身子,手刚要触碰到石头就收回了。石头很光滑,和家里堂屋的水泥地面一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采石场位于黄石西边的山坳里,已经开了四十多年。村里人靠山吃山,从上一代人那里就继承下来了这样的营生。场地上的石头都是青灰色的麻岩,很硬,用钢钎敲打时会溅出火星。炸开的断面总是很粗糙,像被撕开的干馒头一样,一层层地脱落。摸上去很滑手,干活的人常年戴着帆布手套,手套磨破的速度比鞋底还要快。
采石场的规矩是三天一炸,炸完之后再清理废料。老刘头那一辈的人说,山里的石头性子野,炸出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会给你好看的。村里的人习惯了听到炸药声、看到碎石堆,没有人会认为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石头就应该很粗糙。下雨的时候,雨水从断面流下来,流下来的水是浑浊的。晒上几天之后,断面就会变白,就像老树皮一样。
就这样过着日子。村里壮年男子分成了两组,一组在山上打炮、撬石,另一组在山下码料、装车。每天天一亮就去上班,中午在窝棚里吃干粮,休息一个小时左右再继续工作。傍晚时分收工之后,满身都是石粉的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婆娘们已经在院子里烧好了热水。生活很粗糙,人也很粗糙,和山上的石头一样。
那天炸山和往常一样。中午的时候放了一次炮,轰的一声闷响,山上冒出了黄色的烟雾。放炮的老周头按照惯例等烟散了之后才上山去看。沿着新出现的茬口走了一遍,没有发现哑炮,下来叫人清理。但是等到他们拿着钢钎、撬棍上去的时候,每个人都是呆若木鸡。
新炸开的石面有异样。青灰色的岩壁整齐地裂开,像被刀切过的豆腐。断面非常光滑,反着光,没有一点石碴子。老周头用镐头敲了两下,石面发出了脆生生的声音,好像敲在了瓦罐上。蹲下来看,石面没有蜂窝眼,平整得像打谷场上压了三次的麦场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呢?有人伸手去摸,摸完之后反复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但是没有看到任何粉末。有人拿卷尺来测量,量完之后更加混乱了。以前炸开的石面,高低差有一拃多深,这次整个面都炸开了,高低差手指头都插不进去。好像有人用砂纸在石头上打磨过,然后用水冲洗干净了。
栓柱不太放心,说是不是炸药放多了,崩得不均匀。老周头摇着头说他放了二十多年炮,但是从来没有见过炸药把石头崩开。炸药炸石头的时候,是把石头从里面撑裂的,裂口都是锯齿状的。石头面非常光滑,好像石头自己从中一分为二,两边各退后一步。
刘老犟蹲在石头旁边,掏出旱烟锅来点上。看了一会儿光滑的石壁之后,他说这石头不是被炸开的。别人问他这是怎么开的。没有说话,站起来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中时明时暗。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了,第二天来看稀奇的人围了一大圈。隔壁村的人也来了,有的是年长的人说,采石场开这么多年了,炸出来的石头从来没有这么整齐过。有人把自家的孩子叫来,让孩子用粉笔在石头上写字。孩子歪歪扭扭地写了几字,写完之后用袖子一擦,一点痕迹也没有。
老周心里很不安,三天之后又放了一炮。这次他把炮位换到离那面光滑的石壁五、六米的地方。炸完之后再上去看,新崩开的断面还是毛茸茸的,碎石渣子满地都是。再看那面光滑的石壁,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出现任何裂缝。两个断面挨在一起,一边粗糙得可以拉手,另一边光滑得反光,就像两张脸贴在一起一样。
这样一来,村里的人就更加迷惑不解了。一般炸山,一炮下去可以崩出一百八十多立方的石料。这次炸了之后,石壁还是没有被炸开,好像它自己躲开了炸药。放炮、清渣、开车的人,谁见了都会摇头。有人用钢钎去撬,撬了好久都没有撬动,钢钎头都卷了刃,石面上也没有留下一点白印子。
之后又连续爆炸了几次,但是结果都一样。每次爆炸之后,光滑的石壁仍然存在。周围被炸得粉碎的石头很少,只有它孤零零地矗立着,犹如一面巨大的镜子耸立于山体之上。阳光一照就非常明亮,远远就可以看到。有人说是山中镶嵌了一块玉,也有人说不是玉而是城市里商场的玻璃幕墙。
刘老犟的媳妇在灶台上做饭,一边切菜一边心里发毛。她说老刘你在山里干了三十年了,你说说看这石头是怎么回事。刘老犟蹲在灶台边抽闷烟,等烟抽完了才说一句:石头的事情,石头自己心里有数。媳妇骂他老糊涂,但是他也并不争辩。
村里有在镇上读书的学生回来后,听大人们说这件事,就特意跑到山上来看。看完之后回家对家人说,这块石面非常平整,像用机器切割出来的。村里人问学生是什么机器可以切割石头,学生回答不出来。但是有一个开拖拉机跑运输的人说,在城里的石料厂里,他们也见过切割大理石的样子。但是这里没有机器,而且前一晚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这话一传出去,就有人半夜起来到采石场转悠。转了一宿之后回来对别人说,半夜的时候石头面会反光,被月光照着很亮堂。但是没有人听到机器声,也没有人看到有人上去了。第二天早上,石头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留下任何人的痕迹。
前后隔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在一个晚上下了一场大雨。第二天雨停了之后,老周就上山去干活了,远远地看到那块石头的颜色变暗了。仔细一看,石面有一层水汽,很湿,像出汗一样。他拿了一块干布来擦,擦完之后再看,石面还是那样光滑,但是没有那么亮了。
过几天之后,那块石头就会慢慢发生变化。边角处出现了一些像墙皮受潮后鼓起来一样的起皮现象。鼓着鼓着就掉下来了,掉下来的渣子和普通的石头渣子一样。有人认为这石头撑不住了,也有人觉得应该快点看看它会变成什么样。但是过了十几天之后,那面石壁并没有全部倒塌下来,只是边上掉了一些碎屑,中间的部分还比较平整。
老周头之后又在别的地方放了几炮,炸出来的断面还是老样子。但是那块是光滑的。采石场依旧在干活,石头也照样往外运,时间一长,也就没人再提起这件事了。只有新来的工人第一次上班的时候,老工人会指着那片光秃秃的石壁说:“这就是你来之前一年被炸出来的。”
后来那面石壁怎么样了,村里人的说法各不相同。有人说后来放炮震裂了,掉下来一大半,剩下的一半被雨水冲得很粗糙。也有人说是这样一直持续到前年塌方,连渣带土一起埋得很结实。因此现在上山的时候,那面石壁是看不见了。只有当年见过的人,偶尔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还可以提起一些。
刘老犟去年去世了。临走的时候还让人扶着他上了山看了一下。回来告诉栓柱说,他摸了摸那块石头面,还是滑的。栓柱问这是什么东西做的,刘老犟闭上眼睛歇了会儿,说了一句:“山里的事,问山吧。”从此以后就没人再刨根问底了。采石场依然轰鸣着,碎石也依然被运出去了,生活应该怎样就怎样。只有一面来历不明的光滑石壁,在村民们的口述中存在。虽然这样说,但是没有人能够讲清楚,也没有人能说明白。正如刘老犟所说,石头的事情,石头自己会知道。
湖北黄石采石场怪事乡土纪实#留白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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