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春蚕到死丝方尽——李商隐的晚唐悲剧

"春蚕到死丝方尽"——谁在烧谁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隐这首《无题》,课本里说是爱情诗。说"丝"谐"思",春蚕吐丝到死才尽,是思念一个人到死方休。蜡炬烧成灰,眼泪才干。至死不渝。

这个解释不算错。但漏了一个人——写诗的那个人。他烧的不只是相思。

李商隐这辈子都在烧自己。烧给了令狐楚的知遇之恩,烧给了王茂元幕府那场要命的婚姻,烧给了牛李两党之间那条走不通的路。他才华极高,高到白居易说"死后愿为李商隐子"。可这么一个人,一辈子没当上像样的官,四十六岁死在郑州,穷得叮当响。

不是没本事。是两党都不让他有本事。牛党觉得他叛了,李党信不过他。他夹在中间,两头堵死,剩下的只有一支笔。于是他把所有堵在胸口的东西写成了诗。那些无题的诗,那些谁也读不太懂但谁都觉得美的诗,后面站着一个被命运碾碎的人。

这首诗写于哪一年,学者们吵了几百年没吵出定论。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写出这种句子的人,心里装着一种烧不灭的痛。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是一个人在真实的命运里被反复碾压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

"春蚕到死丝方尽"——他写的是自己。

抄书少年——十岁丧父的郑州日子

李商隐,字义山,号玉谿生。原籍怀州河内,就是今天的河南沁阳。后来全家搬到荥阳。他生于唐元和八年,公元八一三年。

三岁那年,父亲死了。

父亲叫李嗣,做过殿中侍御史,品级不高,死的时候没留下什么家产。母亲带着他和姐弟回了郑州。一个寡妇拖几个孩子,在唐代没有多少活路。李商隐后来的文章里提过少年光景,语气克制,但能读出来那日子不好过。

他替人抄书。唐代没有印刷术普及,书本要靠手抄。寺庙要经,私塾要典,官宦人家要文集,都请人抄。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抄,抄完拿去换钱。这是他最早接触文字的方式——不是读,是抄。一遍一遍抄那些经史子集,抄着抄着全记在了脑子里。后来他骈文用典极密,与这段抄书经历脱不了干系。

抄书还有一个后果——他什么都读过。经史子集,佛典道藏,志怪笔记,只要是雇主要抄的东西,他都得一字一句过手。这些杂学后来全进了他的诗里,用典之密之巧,整个唐代没几个人比得过。学问是饿出来的,这话放在他身上不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商隐的"早当家"就是替人抄书。别人家的孩子在念书,他在抄书。念书是挑着念,抄书是什么都抄,什么都得过手。这个区别,决定了他后来写诗的路子跟谁都不一样。

十岁左右,同族一位叔父开始教他古文。这位叔父学问扎实,李商隐跟着读经史,学文章作法。到十六岁,他的古文已经在郑州一带有了名气。一个丧父的抄书少年,靠一支笔慢慢把命运往自己这边拽。他不知道的是,命运这东西,你越用力拽,它拽你拽得越狠。

令狐楚——那场改变一切的收留

大和三年,公元八二九年。李商隐十七岁。

他把自己的文章一次又一次投献给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所谓投献,就是拿着作品去找大官,求赏识、求引荐。唐代的读书人都这么干,李白干过,韩愈也干过。但能不能成,得看你写的东西够不够分量。

令狐楚看了,很器重他。

令狐楚不是一般的官。他是牛党中坚人物,在朝中根基深厚。而且此人有一样看家本事——骈文。唐代的骈文讲究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用典精巧,写好极难。令狐楚的骈文与韩愈的古文、杜甫的诗歌并称"三绝"。一个写骈文写到能跟韩愈杜甫并列的人,看了十七岁李商隐的文章,觉得这孩子是块玉。

令狐楚做了几件事。他资助李商隐参加科举,亲自教他写骈文的技巧,让儿子令狐绹跟李商隐交往。令狐绹后来做到宰相,这时候还是年轻人,跟李商隐年纪相仿,两人处得不错。

令狐楚对李商隐的好,不是客套。骈文是唐代官场的通行文体,会写骈文等于会写公文,等于能在幕府和朝廷里站稳脚跟。令狐楚把这门吃饭的手艺倾囊相授,不光给他钱和出路,是把他当传人培养。这份知遇之恩,李商隐记了一辈子。问题是他记住的方式,是后来的悲剧起点。

开成二年,公元八三七年,在令狐父子举荐下,李商隐中了进士。那一年他二十五岁。进士科在唐代是仕途的敲门砖,但敲开门之后还要有人拉你进去。每年中进士的几十号人,能做官的不到一半,做到高官的更是凤毛麟角。李商隐中进士靠的是令狐父子的举荐——这在当时不叫走后门,叫正常操作。问题是你的举荐人是牛党,你就被打上了牛党的烙印。这烙印一打上去,就再也洗不掉。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是一个寒门少年遇见伯乐、逆天改命的好故事。

可惜故事没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令狐楚收留李商隐——一场改变命运的知遇

王茂元之女——一场毁掉一生的婚姻

开成二年冬天,令狐楚病逝。

令狐楚临终前做了一件事:把自己一辈子的骈文绝学托付给李商隐,命他代撰遗表。遗表是臣子死前写给皇帝的最后一道奏表,令狐楚把这个交给李商隐写,等于向所有人宣告——这个年轻人是我的人,是我学问的继承人。

但令狐楚死后不足百天,李商隐做了一个决定:入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幕府。

王茂元是谁?他是李德裕的好友,属于李党。令狐楚是牛党,王茂元是李党。从牛党的人跑到李党的人手下做事,在当时的政治语境里,这不叫换工作,叫背叛。

更要命的是,李商隐不只是进了王茂元幕府,他还娶了王茂元的女儿王宴媄。先入幕,后娶女。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在外人看来,不是巧合,是忘恩负义。

我反复想过,李商隐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二十五岁,刚中进士,恩师刚死,师恩未报,百天不到就投了另一个阵营,还娶了对方的女儿。他是故意的吗?

从后来的事情看,他不像是有意的。他跟王宴媄的感情是真的,这个后面会讲到。他进王茂元幕,最直接的原因是令狐楚死了,他需要一个新的靠山、一份新的收入。进士及第不等于有官做,唐代中进士只是拿到资格,还要通过授官考试才有实职。一个没家底、没产业的年轻人,恩师一死,他能靠谁?他得活下去。

但道理是道理,规矩是规矩。牛党的人不这么想。令狐绹不这么想。在令狐绹眼里,令狐楚待你如子,百天之内你就跑去给对头做事、娶对头的女儿,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可是令狐绹有没有想过,李商隐不投王茂元,还能投谁?令狐楚死了,牛党的其他大佬没有义务管他。他还年轻,要吃饭,要养家,要做官。唐代没有失业救济,一个读书人除了投靠幕府,没有别的路走。他不是选择了背叛,是没得选。但党争不管你有没有得选,它只管你站了哪边。

"忘恩负义"——令狐绹的愤怒与那场被刷掉的考试

开成三年,公元八三八年,李商隐参加授官考试。

所谓授官考试,就是考中进士之后,再考一次,通过了才能正式做官。李商隐考的是博学宏词科,也叫释褐试。他考过了。但被宰相刷掉了。

《旧唐书》记载,宰相把他刷掉,理由写的是"某人除名"——就是说,有人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这"某人"到底是谁,史书没写名字。但结合当时政治格局看,这不是一个人在为难他,是一股力量在为难他。牛党觉得你李商隐是令狐楚一手带出来的,令狐楚尸骨未寒你就投了李党,还娶了李党大佬的女儿。你考过了又怎样?不让你做官,你咬我?

这就是党争最毒的地方。它不跟你讲道理,用权力直接卡你。你有才华,有进士出身,有令狐楚亲授的骈文绝学,都不顶用。你是叛徒,就不用你。

令狐绹的态度,《旧唐书·李商隐传》写得直白:"绹以商隐背恩,尤薄待之。"令狐绹认为李商隐背恩,所以特别刻薄地对待他。这八个字,是李商隐后半生的判决书。

令狐绹后来做到宰相,做了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李商隐多次上门求助。有时写诗呈送,有时托人带话,有时亲自跑到令狐绹府上。令狐绹要么不见,要么见了也敷衍。两个人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是令狐楚让他们交朋友的。如今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声下气。李商隐有一首诗里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很多人觉得就是在说这种够不着的感觉——令狐绹近在咫尺,却比蓬山还远。

这里我要说一个自己的判断:李商隐不是背恩,是没看懂规矩。

他大概以为,恩师死了,换个靠山谋生是正常的事,娶一个好姑娘是正常的事。他不知道在党争的棋盘上,你一旦站过一边,就永远属于那一边。你跳过去,这边恨你叛变,那边信不过你的来路。两头不讨好,两头不用你。他错在政治上天真,不是道德上败坏。但党争不管你天真不天真,它只管你站哪边。你站错了,错了就是错了,没有补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牛李党争——夹在两党之间的文人

两党不要的人——在牛李之间来回碰壁

牛李党争,是唐代中后期最耗人的一场政治角力。牛党以牛僧孺为首,李党以李德裕为首,两派斗了将近四十年,从穆宗朝一直斗到宣宗朝。朝中大臣不管你有没有站队,只要跟这边的某个人走得近,那边就把你划到这一边。这种划法不讲道理,只看标签。

李商隐的标签,从一开始就贴死了。他的出身是牛党——令狐楚是牛党中坚,他的进士是令狐父子举荐的,他的骈文是令狐楚手把手教的。在牛党眼里,你就是我们的人,你跑去给李党做事、娶李党的女儿,你是叛徒。

李党呢?你是令狐楚的弟子,令狐楚是牛党头面人物。你来我们这边,谁知道你是不是来当探子的?你写的那些漂亮骈文,用的是令狐楚的路子,令狐楚是牛党的人,你的文字本身就带着牛党的烙印。

所以牛党觉得他叛了,李党觉得他可疑。两边都不用他。

这跟才华无关。李商隐的才华,当时没有第二个人写得过。他的诗,李白的豪放里没有那种幽暗,杜甫的沉郁里没有那种华美。他一个人把晚唐诗歌的天花板顶到了一个别人够不到的高度。可是在党争面前,才华一文不值。你才华再高,你是叛徒,就不用你。你才华再高,你身份可疑,就不信你。

李商隐后来的仕途,就是在这两面墙之间来回碰。他做过秘书省校书郎,做过弘农县尉,后来辗转于几个节度使幕府,干的活都是幕僚——给地方军阀当文书。一辈子没有做到过像样的中央官职。一个让白居易甘拜下风的天才诗人,职业始终是替人写公文。这不是怀才不遇的感叹,是一个人被系统性地堵死了所有出路。

他去过桂州,跟着刺史郑亚做幕僚。郑亚是李党的人,但没多久就被贬了,李商隐跟着丢饭碗。他去过梓州,跟着柳仲郢入东川幕。他去过徐州,去过梓潼。每到一个地方干几年,幕主一换人或者一倒台,他又得重新找下家。这种日子,跟漂泊没什么区别。他有才华,有名声,有进士出身,但这些加在一起,换不来一个稳定的职位。牛党的人不想用他,李党的人不敢用他。两头堵死,他只能走中间那条路——幕僚。幕僚是什么?是寄人篱下。幕主在,你有口饭吃;幕主走了,你卷铺盖走人。

妻死与锦瑟——王氏去世后的那些无题诗

大中五年前后,公元八五一年左右,王宴媄去世了。

李商隐和王宴媄的婚姻,被牛党骂作忘恩负义的铁证。但两个人的感情是真的。王宴媄跟着他没有享过什么福。他常年在外游幕,东奔西走,家里大事小情都是王氏一个人扛着。她死的时候,李商隐不在身边。这一点他后来在很多诗里反复写过,那种来不及的悔,读得人发堵。

他写了很多悼亡诗。《房中思》是其中一首。但更有名的是那些没有题目的诗——"无题"。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锦瑟》写于何时,历来争论不休。有人说写于妻子死后,有人说写于自伤身世,有人说就是一首咏物诗。但不管怎么解,那股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痛是真实的。五十根弦,每一根都在想过去的好日子。那些好日子有过吗?大概有过。和令狐楚在一起的那几年,和王氏刚成亲的那阵子,应该有过。但"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只道是寻常,回头再看,已经全散了。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雨寄北》,写的是想念远方的人。什么时候能一起坐在西窗下剪蜡烛,说说我在巴山听雨的那些夜晚。这首诗写给谁,也有争议,有人说是写给妻子的,有人说是写给朋友的。我倾向于相信是写给妻子的。因为那语气太亲近了,不像跟朋友说的话。

这些诗,李商隐写得极其美。美得让人害怕。每一首后面都站着一个失去了全部的人。他失去了恩师,失去了仕途,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朋友。他把这些失去写成了诗,诗留下来了。人没有。

李商隐为什么给这些诗取名"无题"?有人说是因为内容太隐晦,怕惹祸,不敢取名字。有人说根本就没有特定的对象,写的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受。我自己的猜测是,有些痛你找不到词去概括它。你叫它爱情诗,它不全是。你叫它悼亡诗,也不全对。你叫它政治隐喻,又太远。他干脆不取名了。那些没法归类的东西,就让它无题。就像他这个人——你叫他牛党,他不全是。你叫他李党,他也不是。你叫他叛徒,他没那个心思。你叫他忠臣,他也没那个机会。他这个人也没法归类,跟他的诗一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蜡炬成灰泪始干——王氏去世后的孤影

四十六岁——一个诗人死在郑州

大中十二年,公元八五八年,李商隐卒于郑州。年四十六岁。

四十六岁。放在唐代不算太短寿,但放在他身上,太短了。他还有多少诗没写完,没有人知道。他死的时候很穷。晚年的李商隐日子过得寒碜。最后一次出去做事,是跟着一个叫柳仲郢的官员入蜀,后来又辗转别处,做的还是幕僚——给人写公文、管文书。一个让白居易折服的诗人,职业始终是别人的文书。

关于白居易那句"愿为李商隐子"的话,还有个后话。李商隐长子取名"白老"——大概是纪念白居易的意思。但这个孩子据说愚钝,没什么文才。倒是幼子聪明伶俐,当时有人说,这怕是白居易真的投胎来了。

这个段子见于《新唐书》,半真半假,带着唐人特有的那种幽默感。但它背后藏着一个让人心酸的事实:李商隐活着的时候,他的才华被党争碾碎了,没有被任何一派真正使用过。死后,人们用这种转世的玩笑来感叹他的天赋——仿佛只有在死后、在另一个身份里,那种才华才被允许存在。

李商隐死在郑州。他小时候在这里抄书,替人换米。他从这里出发,去见了令狐楚,考中了进士,娶了王氏,得罪了令狐绹,在两党之间碰了一辈子壁。最后他回来了。回到郑州,四十六岁,灯尽油枯。

他这一生,像极了那句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蚕吐尽了丝,蜡烛烧成了灰。他烧完了。烧完之后留下的,是一堆谁也读不太懂但谁都觉得美的诗。那些诗在后来的一千多年里,被无数人反复诵读、反复猜测、反复误读。他大概想不到,自己一辈子在政治上走的每一步都是错的,倒是那些被党争碾碎之后写出来的诗,成了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留下的东西。

才华有什么用?在党争的棋盘上,一文不值。但一千多年后,牛党和李党都灰飞烟灭了,那些棋子也都散了。留下来的,是一个被两党抛弃的人写的诗。那些诗还在。这大概是他唯一的报复。

千年以后,令狐绹的名字出现在史书里,注脚是"宰相"。李德裕和牛僧孺的名字出现在史书里,注脚是"党争"。李商隐的名字出现在史书里,注脚是"诗人"。宰相会换,党争会散,诗不会散。一个被两党同时抛弃的人,反而是最后留下来的人。他什么都没赢过,但他没有输给时间。

本文史料依据:

一、《旧唐书·李商隐传》:载李商隐生平、令狐楚知遇之恩、王茂元幕府与婚事、令狐绹薄待("绹以商隐背恩,尤薄待之")、博学宏词科被宰相刷掉("某人除名")等事。

二、《新唐书·李商隐传》:载李商隐籍贯怀州河内、幼年丧父随母归郑州、从叔父学古文、十六岁以古文闻名、令狐楚传骈文绝学、白居易"愿为李商隐子"事及长子"白老"、幼子聪慧事。

三、李商隐诗:《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房中思》等,据《全唐诗》及《玉谿生诗集》。

四、牛李党争背景,参《旧唐书·牛僧孺传》《旧唐书·李德裕传》及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篇相关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