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符号,它承载着世代累积的族群记忆、地方历史,同时也会被时代浪潮裹挟,承担起经济发展、对外传播的现实功能。云南迪庆这片横断山脉深处的土地,在二十一世纪之初完成了一次在中国当代行政区划史上极具代表性的更名,2001年12月国务院批复同意中甸县更名为香格里拉县,十三年之后的2014年12月,香格里拉县撤县设市,县级香格里拉市正式设立,迪庆藏族自治州就此稳定形成一市两县,也就是香格里拉市、维西傈僳族自治县、德钦县的现行行政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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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文学想象中的乌托邦扎根现实土地,旧的地名逐渐淡出大众视野,新的名号传遍海内外,我们不能只看见旅游爆发带来的光鲜结果,更应当回到历史现场,厘清这场变迁的来龙去脉,看见其中文化传承和现实发展之间复杂的拉扯。在我看来,中甸更名香格里拉,不是一场简单的“蹭IP”的投机行为,它是边疆民族地区在对外开放浪潮之下,主动寻找自身定位的时代选择,但同时,我们也必须正视,地名的更迭,也无可避免地留下文化记忆消解、区域文化话语权争夺等一系列值得长久反思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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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理解这次更名,我们首先要厘清两个源头,一个是本土固有的文化根脉,另一个是外来文学叙事所塑造的全球想象。很多人会有一种误解,认为“香格里拉”完全是外来小说创造出来的词汇,是西方文学凭空赋予这片土地的名字。但根据藏学与地名学的考证,“香格里拉”的发音本源来自藏文化体系当中的“香巴拉”,也就是藏传佛教文化里那个理想净土的意象,在迪庆本地的藏语方言之中,对应词汇释义为“心中的日月”,代表着当地民众世代向往的安宁圆满的理想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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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土生土长扎根于康巴藏地的文化概念,而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1933年出版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把这一东方理想意象吸收改造,塑造出一个被雪山环抱、不同宗教和睦共存、远离世俗纷争的世外桃源,这个故事后来改编成好莱坞电影,让“香格里拉”成为全世界通用的,等同于伊甸园、桃花源的代名词。

需要客观说明的是,希尔顿本人从来没有踏入过中国西南的土地,他的写作素材,大量取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在滇川藏交界区域考察之后,发表在《国家地理》上的游记记录,小说是文学虚构作品,书中并没有指明这个乌托邦确切的地理坐标,后世学术界也一直存在争论,川滇藏多地都能找到和小说描写高度契合的山川地貌,这也为后来各地对于“香格里拉归属”的争论埋下伏笔。

在漫长的古代历史当中,这片土地被本土藏族民众称作建塘,也就是古代藏地传说里藏王三子的封地之一。清代雍正年间,完成平叛之后,朝廷正式把中甸划入云南管辖,推行流官与土司共治的治理模式,“中甸”这一地名正式在官方行政体系当中固定下来,甸在当地多民族语言语境里,指代山间坝子,指代这片高原之上珍贵的平地草场。

民国时期中甸厅改设中甸县,新中国成立之后,1950年中甸和平解放,1957年迪庆藏族自治州成立,中甸作为州府所在地,和德钦、维西共同构成迪庆最初三县格局,这片土地继续在旧地名之下走过数十年的岁月。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深处横断大山的阻隔之中,交通闭塞,对外知名度很低。改革开放之后国内旅游产业慢慢兴起,滇西北的丽江率先被外界熟知,而一墙之隔的中甸,即便拥有雪山、高原湖泊、藏传佛教寺院,却很少被游客注意到,外界对“中甸”这个名字感知度很低,对外传播存在天然的壁垒。

时间来到上世纪九十年代,随着《消失的地平线》中文译本广泛传播,国内掀起一场寻找香格里拉的热潮。国内外的旅行者、旅行社不断前往滇川藏交界,试图在现实世界找到小说当中那片净土。1996年云南省启动专门的考察调研工作,组织多方学者、文史专家实地走访研判,1997年云南省官方正式对外发布结论,认定世人寻觅的香格里拉就在迪庆境内。

这一消息发布之后,立刻引发巨大的讨论,相邻的四川稻城、丽江部分区域,都提出不同的学术观点,认为自身地域景观、文化特征更贴合小说文本的描写,一场关于香格里拉原型地的民间与学术争论就此拉开序幕。我们要客观看待这一场争论,小说本身是文学虚构,原型本就可以融合多处地域的见闻,不存在唯一、绝对的标准答案。但站在迪庆的角度,这片土地本身就拥有“心中的日月”这一本土文化概念,山川风物也和文学叙事高度契合,抓住这一文化符号,是当地谋求发展的现实路径。

很多人容易把更名简单理解为纯粹商业营销,但是行政层面的更名,有着一套严谨完整的法定流程,并不是地方单方面的宣传口号。从前期学术调研、多方论证,到逐级上报,最终2001年12月,国务院正式批复,批准中甸县更名为香格里拉县,民政部下发正式批复文件,2002年5月当地举办正式的更名庆典,新的县名正式启用,旧的中甸县,退出法定行政区划序列,但民间、文史研究领域,依旧保留对这一历史地名的使用与记忆。

我认为,我们不能用今天上帝视角去简单批判当年的选择,放在世纪之交的时代背景之下,对于迪庆这样经济基础薄弱,地处边疆的民族地区而言,“香格里拉”这个已经具备全球认知度的文化符号,是一次难得的发展机遇。更名之后,最直观的改变就是文旅产业的腾飞,海内外游客循着这个名字奔赴高原,当地的交通、住宿、特色农牧产品、藏文化体验产业快速成长,带动当地群众就业增收,也为后续全州脱贫攻坚打下坚实基础,客观上极大提升了迪庆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知名度,让康巴藏地的文化被更多人看见。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回避这次更名带来的代价与争议。首先就是旧地名记忆的淡化。中甸这个名字,沉淀了数百年的行政史、多民族交融的地方史,一代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成长于这个地名之下,地名的更改,意味着一份集体记忆要慢慢退场。这也是国内不少地方更名普遍会遇到的困境,就像徽州更名黄山,大庸更名张家界,每一次为品牌效益做出的地名调整,都要承担割裂部分历史文脉的代价。

其次就是长久存在的原型地争议,川滇多地都拥有和小说叙事匹配的自然人文资源,文学乌托邦本身是一个精神意象,强行落实到某一个具体县级行政区,必然会带来文化话语权的分歧。另外还有现实层面的行政成本,印章、档案、道路标识、证件、地方志资料全部需要更新,社会运转要承担相应的转换成本。更值得深思的是,当“香格里拉”成为响亮的文旅标签之后,大众很容易拿小说里完美乌托邦的想象,去苛求现实的高原土地。

游客带着对纯粹净土的幻想奔赴而来,当看到城市建设、商业化民宿、普通世俗的市井生活,就会产生心理落差,出现“香格里拉已经变味”的评价。在我看来,这种落差根源,恰恰在于我们混淆了文学想象和真实人间。香格里拉从来不是永远与世隔绝的幻境,它是真实生活着各族群众的家园,这里会发展、会建设,会拥有世俗烟火,这才是这片土地的本貌,乌托邦只存在于书本,而现实的迪庆,是活生生的人的故乡。

更名香格里拉县之后的十三年,当地经济社会持续发展,城镇建设、人口集聚、公共服务不断完善,已经具备撤县设市的基础条件。2014年12月,国务院再次批复,同意撤销香格里拉县,设立县级香格里拉市,由迪庆藏族自治州管辖,原有行政辖区范围完全不变,2015年4月底当地举行撤县设市授牌授印仪式,正式启用市级建制,迪庆的行政区划格局就此定格为一市两县,也就是香格里拉市,维西傈僳族自治县,德钦县,这个格局一直延续至今。

撤县设市和当年的更名性质并不相同,更名更多是文化符号的落地,撤县设市则是行政建制等级的提升,意味着城市建设权限、资源配置能力进一步提升,城市不再仅仅作为旅游打卡地,同时承担起州府的综合城市功能,要平衡旅游开发、民生建设、生态保护、民族文化传承多重任务。

回望这二十多年的历程,我们可以看见,这个地方并没有完全抛弃过往的历史。如今在地方志研究、地方文史著作、老人口述当中,“中甸”依旧被反复提起,它作为历史地名保留下来,并没有被彻底抹除,而“香格里拉”,一方面承接外来文学IP,另一方面也回归本土藏语“心中的日月”的本源,不断剥离纯粹外来小说滤镜,重新锚定本土康巴文化内核。当地对外宣传,不再仅仅贩卖“世外桃源”的浪漫幻想,更多讲述多民族共生、高原生态保护、各族群众现实生活的故事,这其实是一种很好的纠偏。

在我个人的判断当中,评判一场地名变迁,不能简单用好或者坏来盖棺定论。如果仅仅站在文旅经济的维度,中甸更名香格里拉毫无疑问取得巨大成功,它让一处偏远边疆土地被世界看见,带动地方经济腾飞,改善无数普通百姓的生活。可如果站在历史文脉保护的角度,地名的消失,确实是一份损失。

这件事留给后世最重要的启示就是,地方发展,并非只能二选一,要么固守旧地名拒绝一切改变,要么全盘拥抱外来符号舍弃本土记忆。更好的路径,应当是双轨并行,法定地名可以顺应时代发展做出调整,但历史旧地名应当在文史、文旅场景里保留一席之地,让后人既可以看见时代发展带来的新名号,也能够读懂这片土地一路走来的过往。

很多游客来到香格里拉,追寻的是小说里面那个没有烦恼的理想国,可真正踏足这片土地才会懂得,真正的“心中的日月”,不在虚构的书本之中,而是世世代代居住于此的藏族、纳西族、傈僳族等各族百姓,在雪山峡谷之间生生不息的生活本身。从建塘到中甸,再到香格里拉,几个名字层层叠叠,叠加在一起,才构成这片高原完整的历史。地名可以被行政文件修改,但土地承载的族群记忆、山川风物,各民族交融共生的厚重历史,不会因为名字的更迭而消失。

我们既要看见更名带来时代红利,也应当记得那个叫做中甸的旧时光,懂得热闹盛名背后,一个边疆地区在传统与现代化之间,不断求索的漫长历程。时至今日,迪庆一市两县的格局稳定运行,香格里拉市、德钦、维西,各自承载着滇西北不同的风光与文化,共同组成完整的迪庆,这既是行政建制的结果,也是多民族土地历经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现实模样。